第397章 是不同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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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筠亭今天休假，不用穿制服。他手里提着一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江桓不知他什么身份，只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傅筠亭说，“重要的是江董事长别忘记自己是谁。你有功夫在这里欺负女人和病患，不如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做公关、删视频。
上次您出丑闻致使江氏股价大跌到现在还没恢复，如今您还想在复刻一次吗？”
傅筠亭一挑下巴，江桓顺着他给的方向看去，远处不少路人举着手机朝他们这里拍摄。他不确定手机的收音效果如何，对话有没有录进去，但也生了忌惮之意。
江桓抽回自己的手。傅筠亭的握力不小，让他手腕酸疼不已，但他表面装做若无其事，只傲慢地看向地上的徐闻静母子二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好自为之。骏诚，我们走。”
江桓像只打了胜仗的斗鸡，昂首挺胸地离开，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欺凌弱小的愧疚，更看不见对亲生骨肉遭遇的怜悯。
他经过江骏诚身边，示意他一起回去。江骏诚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跟江桓上车。他背对着江桓，径直朝江易他们走来，目光中透着阴冷与一种读不懂的狂热。不过他所释放的恶意，让在场三人都察觉到了。
傅筠亭扶着江易坐回轮椅上，并和徐闻静一同阻挡住江骏诚前进的脚步。
徐闻静厉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骏诚没有回答她，只是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死盯江易看，似是要把他瞪出一个窟窿。
江易没有退缩，仰头回应着他的审视。而另一边，傅筠亭也在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
傅筠亭在热搜上刷到过江骏诚的采访。从面相看，江骏诚不是一个气量宽广之人。可对外他要维持“贵公子”的人设，因而面对采访时，他总是谦逊有礼，做出亲和力极强的模样。然而眼下的江骏诚和采访中的人大相径庭。
傅筠亭看不到，却能察觉出来他身上带有怨气，并且这股怨念不是出自于其他冤魂厉鬼，而是来自于他本人。不过，这股怨气却又有着强烈的违和感。
爱与恨都是一股强大的能量。当恨意到达一定程度，不仅会改变一个人的容貌、气场，还会招来邪祟。在道教戒律中，怨恨是“十恶”之一。强烈的怨恨会损伤自身功德，故而人要时常修心修性。
而其他宗教则认为一个人的怨恨在到达顶峰时会具象化，变成“生灵”。这和汉语中的词汇意义不一样，它是指活人的灵魂因强烈的怨恨、嫉妒等情绪而脱离肉体，化为具有独立意志、去攻击他人的怨灵。
虽然不同宗教对“恨意”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解释，但总归他们都认为这是一股强大的能量。而活人和鬼魂所产生的恨意表现又有所不同。
江骏诚身上的违和感就在于此。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死气，既亡灵才会产生的恨意，可他本人明明……
当初在高桥哲也的神社做准备工作时，闲暇之余，江易跟傅筠亭提到过江骏诚的遭遇。如果当天晚上，尹晓和江易离开之后，江骏诚又被伊藤家和岳乾坤带了回去，对他做了一些手脚，那么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江骏诚，会不会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傅筠亭这么想着，上手一把抓住江骏诚的手腕，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他的脉上：“江先生，您有什么话就说，这么近的距离，我想对方应该能听到。如果您没有话说，那就离开吧，病人要回去输液了。”
手指皮下是跃动的脉搏，这让傅筠亭心中狐疑更甚。
良久，江骏诚机械地转过头来，他的眼中有对光的反应，瞳孔也并未扩散。
这些迹象表明，他是活人没有错。
江骏诚看了一眼傅筠亭，又转而看向徐闻静。他依旧保持着被抓着手腕的姿势不动，只眼神中的阴冷融化了些许。继而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妈，我从R国回来，伤了一只眼睛，很疼……当时，小易也在，他没有救我，我差点死在了那里……”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一个刚穿越沙漠，久久未饮水的旅行者。
徐闻静与他目光相对之时心中一震。她生出一丝心疼，江骏诚不是她生的，也是她养大的，现在他变成了这样，她也不好受。可他受伤的前因后果，江易已经跟她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下咒害李婉琳的事，徐闻静也全都知晓了。现如今，她对于江骏诚的那点怜悯已经无法战胜依据事实而诞生的理智。
她沉下声，对江骏诚说：“如果这是你与虎谋皮失败后的代价，那我只能告诉你两个字——‘活该’！
我该说的，该讲的，早在你成年之前，就已经全说了。你在和伊藤家合作时，有没有想起来过一句。哪怕记得半句，我想你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骏诚，妈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从长远看，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妈希望你能吸取这次教训，往后不要和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混在一起，他们迟早会害了你的。”
江骏诚在听完她的话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反应，像是有什么理解困难症。随即，他的眼中再度被阴冷填满。
他猛地将手一抽，转身离开，再不回头看徐闻静一眼。
傅筠亭推着江易回到病房，简要给他做了检查，确认他无碍后又找了个借口支开徐闻静。病房中，再次剩下了他们两人。
“谢谢你。”江易诚恳地说，“要不是你，我想江桓他们也不会这么快离开。”
傅筠亭挑了挑眉：“你不用客气。我也只是凑巧遇到，站出来了而已。他们闹这么大动静，就算我不出现，也会有保安和其他看不过去的好心人出来主持正义。”
“你还真是……”江易靠在床上，叹了口气笑笑。
“我怎么了？”
“像个小学生。我不是在骂你！我想说你活了两世，还这么天真、赤诚……主持公道的好心人，你竟然信这个？傅筠亭，你是不是从没遇到过什么打击啊？”
傅筠亭咧嘴一笑，反问道：“我就不能再受到打击之后，仍然相信世上好人多吗？”
“那还是打击的不够深。”
“也许吧。”
“你就没有一刻动摇过？”
“没有。哪怕在乱世也没有。我始终坚信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面，最终会帮着人们克服‘兽性本能’，从而走到到达一个新的境地。拿现在来说，当年的我并没有信错，不是吗？”
“哎呀呀，你可真是圣父在世啊。可傅筠亭，我发觉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江易说，“你的视野如此广阔，能看到一百年后甚至更远的盛世景象，信念如此坚定，相信人性的美好，但为什么不肯施舍一点善意给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她没杀姚翰平一家？为什么不能看到她美好的一面？”
傅筠亭似乎是没想到江易会问到他和尹晓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说：“其实，我转生后的每一天都在想我和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以前我认为是时代的原因，但后来和她再相遇，特别是这次从R国的回来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和时代背景的关系不大。主要问题出现在我身上。
我对于人性抱有希望， 坚信人性本善的前提，是我将自己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人间。就像看电视一样，我处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就所有事情尽收眼底。然后我发现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做出的事都情有可原，每个人在恶念之中都有善念；发现六十四个卦象是一种循环，‘既济卦’之后是‘未济卦’，事物有衰落就会有强盛，有毁灭就会有新生。所以我对于未来的美好期许从来不曾动摇。
可我对宁宁不一样。我爱她，我忽略了我对她的感情中激发出的占有欲、恐惧、贪念等一切负面情绪。我无法抽离自己，置身事外。我在她身边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入局者。
入局者是看不见全局的，片面代替了全面，判断的依据发生了扭曲，判断结果必然会失误。
江易，有一点你说的不对，我并不是没看到她好的一面。我甚至觉得她好的一面太过闪耀，所以有时候在她面前，我会自惭形秽。我会质疑自己有没有足够好到去配她。”
“你是觉得她好的一面太好，所以接受不了她的缺点？”
“不！也不是这样。”傅筠亭否认道，“我是因为爱而害怕、而恐惧。
阳光所照之处有多亮，它照不到的地方就有多暗。能毁掉一个人的，往往就是他的另一面。
我怕宁宁会在寻仇的过程中被自己的仇恨吞没理智，怕她要承受自己不择手段之后的代价，怕她有朝一日会被自己逼上绝路，怕失去她……所以我强行介入，誓要矫正她的所有行为，逼迫她改掉所有极端想法。
可我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要更正她、改变她的想法太过强烈，才在日积月累中反向加深了我对她另一面的刻板印象。因而当事情发生之后，我认不清事实，拿着不确定的证据就定了她的‘死罪’。”
傅筠亭剖析完自己的内心，长舒了一口气。想来这些话他也没有旁人可以倾诉，尹晓不愿见他更没有耐心听，他唯一能说的、能懂他的可能只有面前这个“情敌”。
“你和我不同，江易。”傅筠亭继续说。
“有什么不同？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
傅筠亭轻轻摇头：“你先别激动。我没有质疑过你对她的感情，特别是在你杀了岳乾坤之后。
我是想说我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你爱她，你选择和她共进退，陪她做她想做的一切，无论多危险，多疯狂，你也不会阻拦她半分；而我爱她，我选择制止她，我想让她避开一切灾祸，制止她一切会给她自己造成伤害的行为。”
江易说：“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已经选择了我。”
傅筠亭再度摇头：“我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我后悔的只是我当年采用的办法。我太过理想化，又急于求成，缺少对她的耐心，更缺少对她过去的了解，所以将一切搞砸了。
但如果重新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会选择和你同样的道路。
宁宁的变化很大。你没见过她当年的样子。她的情绪常常会在一瞬间崩溃。前一秒明明很高兴，后一秒却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与惊恐中。而她一旦疯狂起来，结果就是伤人又伤已。
她曾一晚上屠杀十几条洋人性命，然后又一连几天不吃东西、不说话，整个人像失了魂。
她不是反社会人格，杀人对于她而言不是‘解压小游戏’，她从中体会不到半分乐趣。她杀人的手段越残忍，对于她精神上的残害就越大。
虽然她表面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很痛苦，她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中，需要别人帮她踩下刹车键。
我想救她，只是后来没想到用救她的名义害了她。对于这点，我没有什么好辩驳的，是我的错。她现在恨我、讨厌我也是应该。
我不清楚她在地府经历了什么，还是说跟你认识后，她才有所改变。这几次见面，我察觉她理智了许多，虽然从细节上还能看出她当年的行事风格，但她已经没了先前那么强烈的情绪起伏。最令我意外的是，她能听得进去别人的劝，看事情也远比之前全面。但就是有些……”
傅筠亭斟酌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江易倒是急了。
“有些什么！？你说话啊！”
“有些……冷静过头了。”他皱着眉，“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哦~这样~”江易松了一口气，“她对你没有七情六欲不是很正常。老实讲，她对我欲望还挺重的。当然我不是在炫耀什么。
我只想说先前她因为我说错话，直接把我从房间里扔出去，我哄了半天，她才消气。她晚上经常趁我睡着钻进我的被窝图谋我的美色，而且要我抱着才能睡着。
当然了，傅医生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秀恩爱，想说她对我有多与众不同。我只是很平静且公正客观地叙述一个事实。你明白我意思吗？”
傅筠亭没理他，只拿出一道符纸点燃，将符灰撒进装满白开水的玻璃杯中，随后端给江易：“喝了它。”
傅筠亭今天休假，不用穿制服。他手里提着一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江桓不知他什么身份，只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傅筠亭说，“重要的是江董事长别忘记自己是谁。你有功夫在这里欺负女人和病患，不如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做公关、删视频。
上次您出丑闻致使江氏股价大跌到现在还没恢复，如今您还想在复刻一次吗？”
傅筠亭一挑下巴，江桓顺着他给的方向看去，远处不少路人举着手机朝他们这里拍摄。他不确定手机的收音效果如何，对话有没有录进去，但也生了忌惮之意。
江桓抽回自己的手。傅筠亭的握力不小，让他手腕酸疼不已，但他表面装做若无其事，只傲慢地看向地上的徐闻静母子二人。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好自为之。骏诚，我们走。”
江桓像只打了胜仗的斗鸡，昂首挺胸地离开，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欺凌弱小的愧疚，更看不见对亲生骨肉遭遇的怜悯。
他经过江骏诚身边，示意他一起回去。江骏诚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跟江桓上车。他背对着江桓，径直朝江易他们走来，目光中透着阴冷与一种读不懂的狂热。不过他所释放的恶意，让在场三人都察觉到了。
傅筠亭扶着江易坐回轮椅上，并和徐闻静一同阻挡住江骏诚前进的脚步。
徐闻静厉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骏诚没有回答她，只是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死盯江易看，似是要把他瞪出一个窟窿。
江易没有退缩，仰头回应着他的审视。而另一边，傅筠亭也在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
傅筠亭在热搜上刷到过江骏诚的采访。从面相看，江骏诚不是一个气量宽广之人。可对外他要维持“贵公子”的人设，因而面对采访时，他总是谦逊有礼，做出亲和力极强的模样。然而眼下的江骏诚和采访中的人大相径庭。
傅筠亭看不到，却能察觉出来他身上带有怨气，并且这股怨念不是出自于其他冤魂厉鬼，而是来自于他本人。不过，这股怨气却又有着强烈的违和感。
爱与恨都是一股强大的能量。当恨意到达一定程度，不仅会改变一个人的容貌、气场，还会招来邪祟。在道教戒律中，怨恨是“十恶”之一。强烈的怨恨会损伤自身功德，故而人要时常修心修性。
而其他宗教则认为一个人的怨恨在到达顶峰时会具象化，变成“生灵”。这和汉语中的词汇意义不一样，它是指活人的灵魂因强烈的怨恨、嫉妒等情绪而脱离肉体，化为具有独立意志、去攻击他人的怨灵。
虽然不同宗教对“恨意”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解释，但总归他们都认为这是一股强大的能量。而活人和鬼魂所产生的恨意表现又有所不同。
江骏诚身上的违和感就在于此。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死气，既亡灵才会产生的恨意，可他本人明明……
当初在高桥哲也的神社做准备工作时，闲暇之余，江易跟傅筠亭提到过江骏诚的遭遇。如果当天晚上，尹晓和江易离开之后，江骏诚又被伊藤家和岳乾坤带了回去，对他做了一些手脚，那么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江骏诚，会不会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傅筠亭这么想着，上手一把抓住江骏诚的手腕，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他的脉上：“江先生，您有什么话就说，这么近的距离，我想对方应该能听到。如果您没有话说，那就离开吧，病人要回去输液了。”
手指皮下是跃动的脉搏，这让傅筠亭心中狐疑更甚。
良久，江骏诚机械地转过头来，他的眼中有对光的反应，瞳孔也并未扩散。
这些迹象表明，他是活人没有错。
江骏诚看了一眼傅筠亭，又转而看向徐闻静。他依旧保持着被抓着手腕的姿势不动，只眼神中的阴冷融化了些许。继而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妈，我从R国回来，伤了一只眼睛，很疼……当时，小易也在，他没有救我，我差点死在了那里……”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一个刚穿越沙漠，久久未饮水的旅行者。
徐闻静与他目光相对之时心中一震。她生出一丝心疼，江骏诚不是她生的，也是她养大的，现在他变成了这样，她也不好受。可他受伤的前因后果，江易已经跟她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下咒害李婉琳的事，徐闻静也全都知晓了。现如今，她对于江骏诚的那点怜悯已经无法战胜依据事实而诞生的理智。
她沉下声，对江骏诚说：“如果这是你与虎谋皮失败后的代价，那我只能告诉你两个字——‘活该’！
我该说的，该讲的，早在你成年之前，就已经全说了。你在和伊藤家合作时，有没有想起来过一句。哪怕记得半句，我想你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骏诚，妈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从长远看，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妈希望你能吸取这次教训，往后不要和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混在一起，他们迟早会害了你的。”
江骏诚在听完她的话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反应，像是有什么理解困难症。随即，他的眼中再度被阴冷填满。
他猛地将手一抽，转身离开，再不回头看徐闻静一眼。
傅筠亭推着江易回到病房，简要给他做了检查，确认他无碍后又找了个借口支开徐闻静。病房中，再次剩下了他们两人。
“谢谢你。”江易诚恳地说，“要不是你，我想江桓他们也不会这么快离开。”
傅筠亭挑了挑眉：“你不用客气。我也只是凑巧遇到，站出来了而已。他们闹这么大动静，就算我不出现，也会有保安和其他看不过去的好心人出来主持正义。”
“你还真是……”江易靠在床上，叹了口气笑笑。
“我怎么了？”
“像个小学生。我不是在骂你！我想说你活了两世，还这么天真、赤诚……主持公道的好心人，你竟然信这个？傅筠亭，你是不是从没遇到过什么打击啊？”
傅筠亭咧嘴一笑，反问道：“我就不能再受到打击之后，仍然相信世上好人多吗？”
“那还是打击的不够深。”
“也许吧。”
“你就没有一刻动摇过？”
“没有。哪怕在乱世也没有。我始终坚信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面，最终会帮着人们克服‘兽性本能’，从而走到到达一个新的境地。拿现在来说，当年的我并没有信错，不是吗？”
“哎呀呀，你可真是圣父在世啊。可傅筠亭，我发觉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江易说，“你的视野如此广阔，能看到一百年后甚至更远的盛世景象，信念如此坚定，相信人性的美好，但为什么不肯施舍一点善意给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她没杀姚翰平一家？为什么不能看到她美好的一面？”
傅筠亭似乎是没想到江易会问到他和尹晓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说：“其实，我转生后的每一天都在想我和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以前我认为是时代的原因，但后来和她再相遇，特别是这次从R国的回来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问题和时代背景的关系不大。主要问题出现在我身上。
我对于人性抱有希望， 坚信人性本善的前提，是我将自己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人间。就像看电视一样，我处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就所有事情尽收眼底。然后我发现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做出的事都情有可原，每个人在恶念之中都有善念；发现六十四个卦象是一种循环，‘既济卦’之后是‘未济卦’，事物有衰落就会有强盛，有毁灭就会有新生。所以我对于未来的美好期许从来不曾动摇。
可我对宁宁不一样。我爱她，我忽略了我对她的感情中激发出的占有欲、恐惧、贪念等一切负面情绪。我无法抽离自己，置身事外。我在她身边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入局者。
入局者是看不见全局的，片面代替了全面，判断的依据发生了扭曲，判断结果必然会失误。
江易，有一点你说的不对，我并不是没看到她好的一面。我甚至觉得她好的一面太过闪耀，所以有时候在她面前，我会自惭形秽。我会质疑自己有没有足够好到去配她。”
“你是觉得她好的一面太好，所以接受不了她的缺点？”
“不！也不是这样。”傅筠亭否认道，“我是因为爱而害怕、而恐惧。
阳光所照之处有多亮，它照不到的地方就有多暗。能毁掉一个人的，往往就是他的另一面。
我怕宁宁会在寻仇的过程中被自己的仇恨吞没理智，怕她要承受自己不择手段之后的代价，怕她有朝一日会被自己逼上绝路，怕失去她……所以我强行介入，誓要矫正她的所有行为，逼迫她改掉所有极端想法。
可我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要更正她、改变她的想法太过强烈，才在日积月累中反向加深了我对她另一面的刻板印象。因而当事情发生之后，我认不清事实，拿着不确定的证据就定了她的‘死罪’。”
傅筠亭剖析完自己的内心，长舒了一口气。想来这些话他也没有旁人可以倾诉，尹晓不愿见他更没有耐心听，他唯一能说的、能懂他的可能只有面前这个“情敌”。
“你和我不同，江易。”傅筠亭继续说。
“有什么不同？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
傅筠亭轻轻摇头：“你先别激动。我没有质疑过你对她的感情，特别是在你杀了岳乾坤之后。
我是想说我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你爱她，你选择和她共进退，陪她做她想做的一切，无论多危险，多疯狂，你也不会阻拦她半分；而我爱她，我选择制止她，我想让她避开一切灾祸，制止她一切会给她自己造成伤害的行为。”
江易说：“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已经选择了我。”
傅筠亭再度摇头：“我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我后悔的只是我当年采用的办法。我太过理想化，又急于求成，缺少对她的耐心，更缺少对她过去的了解，所以将一切搞砸了。
但如果重新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不会选择和你同样的道路。
宁宁的变化很大。你没见过她当年的样子。她的情绪常常会在一瞬间崩溃。前一秒明明很高兴，后一秒却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与惊恐中。而她一旦疯狂起来，结果就是伤人又伤已。
她曾一晚上屠杀十几条洋人性命，然后又一连几天不吃东西、不说话，整个人像失了魂。
她不是反社会人格，杀人对于她而言不是‘解压小游戏’，她从中体会不到半分乐趣。她杀人的手段越残忍，对于她精神上的残害就越大。
虽然她表面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很痛苦，她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中，需要别人帮她踩下刹车键。
我想救她，只是后来没想到用救她的名义害了她。对于这点，我没有什么好辩驳的，是我的错。她现在恨我、讨厌我也是应该。
我不清楚她在地府经历了什么，还是说跟你认识后，她才有所改变。这几次见面，我察觉她理智了许多，虽然从细节上还能看出她当年的行事风格，但她已经没了先前那么强烈的情绪起伏。最令我意外的是，她能听得进去别人的劝，看事情也远比之前全面。但就是有些……”
傅筠亭斟酌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江易倒是急了。
“有些什么！？你说话啊！”
“有些……冷静过头了。”他皱着眉，“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哦~这样~”江易松了一口气，“她对你没有七情六欲不是很正常。老实讲，她对我欲望还挺重的。当然我不是在炫耀什么。
我只想说先前她因为我说错话，直接把我从房间里扔出去，我哄了半天，她才消气。她晚上经常趁我睡着钻进我的被窝图谋我的美色，而且要我抱着才能睡着。
当然了，傅医生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秀恩爱，想说她对我有多与众不同。我只是很平静且公正客观地叙述一个事实。你明白我意思吗？”
傅筠亭没理他，只拿出一道符纸点燃，将符灰撒进装满白开水的玻璃杯中，随后端给江易：“喝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