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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从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正式开启,克莱尔驾驶着银灰色丰田4Runner驶出约巴林达的社区大门,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两个弓包、三个登山背包、一捆攀岩绳和两个睡袋挤在一起,连后窗的视线都被遮挡了大半。

    露娜坐在副驾驶位上,电子导航是加利福尼亚州地图。

    “第一站,洪堡红杉州立公园”,克莱尔单手将方向盘转到底,车身流畅地从停车位滑入主路,“然后往北去特立尼达海岬,再沿着一号公路南下到月石海滩,最后抵达布拉格堡的麦克可莉乔州立公园。”

    “全程六百多公里。”

    “三天时间足够了。”克莱尔换挡加速,车子平稳进入五号公路,“第一天跳伞,第二天攀岩,第三天徒步,你怕高吗?”

    “目前没有怕过的时候。”

    “跳过伞吗?”

    “从来没有过。”

    克莱尔嘴角微微上扬,笑意轻浅又克制,“那我向你保证,你会喜欢的。”

    五号公路笔直地向北方延伸,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黄色山坡,稀疏的橡树点缀其间,像被随意撒落的墨点。克莱尔戴着一副深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遮住了蓝眼睛,只露出高耸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红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露娜靠在椅背上,目光追着窗外掠过的牧场,牛群散落在草场上低头吃草,尾巴慢悠悠地甩动着。

    她忽然想起约巴林达后院的柠檬树,善律总爱坐在树下画画,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出来。

    这些画面安静得像被装裱过的老照片,挂在记忆的墙上,不落灰也不褪色,只是偶尔在某个相似的瞬间被重新翻阅。

    “你父亲在哪家公司任职?”

    “一家生物医药公司,担任商业情报经理,上个月刚被哈夫克集团收购了。”

    克莱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我父亲也是,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架构师,去年就被哈夫克收购了。现在整个硅谷都在被他们吞噬,一家接一家。”

    露娜从导航上抬起目光,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克莱尔,“你了解哈夫克吗?”

    “谁不了解呢?”克莱尔变道超了一辆慢吞吞的房车,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到处都在讨论他们。有人说雅各布·哈夫克是这个时代的摩根,也有人把他比作奥本海默。我觉得都不准确。他更像是——”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句。

    “像什么?”

    “像一个站在山顶俯瞰谷底的人。看到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便觉得自己有责任伸手拉一把,居高临下的傲慢。他认定自己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根本无需询问旁人是否愿意接受。”

    露娜的思绪飘回了首尔,想起被反复咀嚼的新闻报道。哈夫克集团推出的ERAIS系统,被吹捧为资源分配终极解决方案的“AI平衡系统”,号称能管控一个国家的能源、粮食分配乃至机器运转,每年为社会节约数万亿资金。可代价无人追问,即便有微弱的质疑声,也早已被铺天盖地的赞歌淹没。

    “你读过雅各布·哈夫克的博士论文吗?”露娜轻声问道。

    克莱尔瞥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透着意外,“《算力霸权——资源再分配的唯一解》?我在伯克利读书时翻过。计算机科学、政治学、量子工程三个博士学位,他到底长了几个脑子?”

    “论文里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哪句?”

    “人类飞升需要两条腿,科技优化资源,强权消灭阻挠者。”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地貌从山坡渐变为丘陵,最终被茂密的森林取代。洪堡红杉国家公园的指示牌从路边一闪而过,绿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听起来简直像是从某个独裁者的演讲稿里摘出来的”,克莱尔终于打破了沉默。

    “并非独裁者。”露娜将地图折好,塞进手套箱里,“是一个坚信自己在拯救世界的人。这类人往往最危险。独裁者清楚自己的恶,而他却笃定自己的善。”

    克莱尔没有再接话,将车拐进一条岔路,两侧的红杉树骤然拔地而起,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高耸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大半天空都藏了起来。

    她们在公园的露营地停下车。克莱尔从后备箱搬出帐篷,露娜则去寻找生火的坑位。傍晚的光线穿过红杉林,将整片营地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谈不上好听,却真实地存在着。

    跳伞体验店位于特立尼达小镇边缘。镇子极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十分钟路程,路两旁是涂着各色油漆的木质矮房,漆面早已褪色斑驳。街上仅有一家咖啡馆、一家纪念品商店和一家渔具铺,门口的木质招牌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铁链吊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轻响。

    克莱尔预约的是双人跳伞项目,各自分配了一位退役伞兵教练。露娜的教练名叫戴夫,头发剃得极短,头皮被晒成古铜色。

    他帮露娜系好背带,反复检查了三遍,每一条扣环都用力拉过,确认锁死无误。

    飞机是一架六座塞斯纳,舱门设在侧面,起飞后需手动推开。露娜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顶着舱壁,能清晰感觉到蒙皮外气流的震颤。爬升过程中,发动机的噪音灌满整个机舱,交流只能靠吼。

    克莱尔坐在她对面,安全带勒紧了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座垫边缘,脸上并无恐惧之色,只有高度专注时才会浮现的空白神情。

    舱门打开的瞬间,狂风猛地撞了过来。露娜的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拨开,眯着眼向下望去。地面在一万两千英尺之下,红杉林缩成了一团墨绿色的绒布,海岸线如一道锯齿,白色的浪花镶嵌在边缘。

    戴夫将她推到舱门口,双脚悬空。她低头看去,鞋尖之下空无一物,唯有无尽的风与遥远的距离。

    “准备好了吗?”

    露娜点了点头,身体骤然坠落。自由落体的几十秒里,世界化作一幅抽象画。

    风将所有声音撕得粉碎,只剩高频的呜咽在耳边回荡。露娜感觉自己并非在下坠,而是悬浮在空中,大地从下方缓缓涌上来。

    她睁开眼,克莱尔在几十米外,红发在空中肆意散开。

    降落伞打开时,一股向上的拉力猛地拽住了她的领子。身体从坠落的加速度骤然转为平稳的漂浮,耳膜鼓胀了一下,吞咽口水后才恢复正常。

    戴夫在空中为她指引方向,“那边是太平洋,那边是特立尼达海岬。”

    露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海岬伸入海中,礁石上覆盖着绿色植被,灯塔立在岬角尽头,白色塔身被阳光照得发亮。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水雾,腾起又落下。

    落地后,她们坐在降落伞旁的草地上,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克莱尔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感觉怎么样?”

    露娜思索了片刻,“像被风吞进去又吐了出来。”

    克莱尔笑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第一次跳的时候哭了,明明在往下掉,却觉得自己在往上飞。”

    露娜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天空高远,蓝得发白,不见一丝云彩,心跳依旧急促,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雅各布·哈夫克的话还是萦绕在耳旁——“人类飞升需要两条腿。”

    人类确实在飞翔,依靠引擎、碳纤维和数千次跳伞测试积累的数据。

    可究竟要飞向何处,无人知晓。

    第二天的攀岩地点选在月石海滩附近的一处海崖,岩石是风化严重的砂岩,表面布满裂缝与凸起,可供手指抠抓的地方极少。

    潮水正在退去,崖脚下的潮间带岩石池显露出来,池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克莱尔已换好攀岩鞋,正弯腰系着安全带,这次穿着一件炭灰色紧身攀岩衣,手臂与肩膀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滚动。

    露娜将镁粉袋扣在腰后,双手搓了搓,白色粉末沾在手掌上,干燥而滑腻。

    她抬头望向崖顶,大约二十五米的高度算不上惊人,但角度极为刁钻——

    下部垂直,中段有一段凸出的岩檐需要翻越,之后是一段裂缝,最后十米为斜面,脚点浅得几乎难以立足。

    “你选这条线?”露娜指着崖壁上用粉笔画出的标记问道。

    “五点一零难度。”克莱尔正往手上拍着镁粉,“你能跟上吗?”

    五点一零在攀岩体系中属于进阶水平,对指力和核心力量要求颇高。露娜此前在红杉公园附近只尝试过五点七、五点八的路线,五点一零还是首次挑战。

    “你来带路。”

    克莱尔的攀爬风格与她射箭时截然不同。在岩壁上,她变得激烈炽热,用指尖扣进岩石裂缝,脚踩几乎看不见的凸起,身体紧贴崖壁,每一次移动都蕴含着爆发力。接近岩檐时,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露娜在下方仰头注视着她。克莱尔停在那里,手脚都已搭好位置,却迟迟没有继续向上,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落在右上方某处,迟疑了片刻。

    露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岩点上攀附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贝壳,壳口锋利。

    克莱尔并未避开贝壳,手指伸过去扣住岩点,指尖压在锋利的壳缘上,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分不清是用力还是疼痛。

    随后她翻过了岩檐,裂缝段爬得极快,斜面段她将重心放低,双脚踩得稳当,每一步都踏实了才换手。

    她拍到崖顶的锚点,垂下了绳子。

    露娜让克莱尔在上方做保护,自己开始攀登。五点一零的难度比她平日爬的高出两级,但她并未感到吃力。她的优势在于指力——双手从十岁起便拉弓,指节粗大,茧子厚实,能抠住最浅的裂缝。

    过岩檐时,右手抓到带有贝壳的岩点,锋利的壳缘切进食指侧面,疼痛袭来,却不足以让她松手。

    她咬着牙翻身上去,将线路拉直。

    抵达崖顶时,克莱尔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她们并肩坐在崖顶的岩石上,脚下是浩瀚的太平洋,海面在正午阳光下如同被揉皱的蓝色绸缎。

    “你的手”,克莱尔的目光落在露娜的手指上。

    露娜低头,食指侧面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液已经凝固,形成黑红色的线,边缘还沾着镁粉。

    “没事。”

    “你刚才看到贝壳了?”克莱尔问道。

    “看到了。”

    “你不害怕吗?”

    露娜将食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镁粉的涩感弥漫开来,“怕。但我更怕上不去。”

    克莱尔没有再追问,靠在岩石上,红发散在背后,被海风吹得四处飞扬:“我父亲说,哈夫克收购他们公司时,所有高管都签了竞业协议,五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任职。他说这等于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我父亲也是,但他没有签。他辞职了。”

    “辞职了?那他如今做什么?”

    “还在找。他不想为那种公司卖命。”露娜将护膝卷了下来,“我母亲觉得他疯了,我弟弟觉得无所谓。我什么也没说。”

    克莱尔转过头盯着她,“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我觉得他应该签。拿了钱,等五年,再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没有,他选择把自己的骄傲放在金钱前面。”

    “那你怎么评价你父亲?”

    “他并非坏人。他只是——”露娜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克莱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将绳子收好。“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布拉格堡。”

    麦克可莉乔州立公园位于布拉格堡南边。这里的海岸线与北边截然不同,礁石呈黑色,被海浪冲刷得圆润光滑。

    沙滩不宽却极长,从南到北望不到尽头。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波纹,像被人用梳子仔细梳理过一般。

    她们沿着海岸线徒步前行。克莱尔走在前面,步伐很大,露娜要稍微加快频率才能跟上。

    走了一个多小时,克莱尔在一处礁石上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扔给露娜一瓶,“你明天回洛杉矶?”

    “嗯。善律有家长会,母亲让我务必到场。”露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克莱尔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我下个月有个比赛,全美青年射箭邀请赛,在盐湖城举办。你去吗?”

    “报名已经截止了。”

    “我认识主办方,可以加一个名额。”

    露娜低头盯着沙地上的圆圈,克莱尔的手指在圆心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如同在绘制靶面。

    “你不想跟我再比一次吗?”

    克莱尔正对着阳光,蓝色的眼睛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

    “全美邀请赛是室内场地,不会有风,不会有树影,这次我会赢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比赛我会去的,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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