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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白,你这是……”赵圭疑惑。

    “光靠我们,半天内找到骗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我怀疑那陈老板不会善罢甘休,日落前若没结果,他真可能去报官。”白乐声音低沉,“一旦他先报官,乐信行就成了被告,欺诈的嫌疑就很难洗清,行里必定被查封调查,我们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求他别报官?”赵圭急道。

    “不。”白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去报官。我们抢在他前面报。”

    “啊?”赵圭懵了,“我们报官?告谁?告那瓦迪?可我们是牙行,这事……”

    “我们以‘苦主’和‘线索提供者’的身份报官。”白乐解释道,“陈老板托我们寻货,我们提供了信息,协助洽谈,结果遭遇诈骗,客商损失巨大,我们商誉受损。我们主动向官府说明情况,提供所知的全部线索,请求官府缉拿骗子,并愿意配合一切调查。这样一来,乐信行就从‘可能的嫌犯’,变成了‘受害的协助者’。官府要查,也是先去查骗子,而不是先封我们的门。”

    赵圭仔细一想,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老白,你这脑子!对对对,咱们先喊冤!把水搅浑……哦不是,是把情况主动说清楚!”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州衙。你留在这里,稳住那个陈老板,尽量从他嘴里套话,问问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乐信行的,来开南后还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有没有人刻意向他推荐过我们。”白乐吩咐道。

    “成!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赵圭也来了精神。

    白乐拿起布包,从后门悄悄离开了乐信行。

    他没注意到,乐信行斜对面的一个茶摊上,老陈的一个随从,看似在喝茶,眼睛却一直瞟着乐信行的前后门。

    见白乐出来,那随从丢下几个铜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州衙离乐信行所在的街区不算太远。

    白乐脚步匆匆,心头并不轻松。

    报官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争取主动、保住乐信行根基的办法。他不知道州衙会如何反应,那位魏良魏知州,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到了州衙侧门,他向值守的差役说明来意,称有重要的商贸欺诈线索禀报,并递上了一份提前写好的简要呈文和乐信行的凭帖。

    差役见他衣着整洁,言语清晰,不像胡闹的,便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吏服、面皮白净的书办走了出来,打量了白乐一眼:“你就是乐信行的东家?有何事?”

    白乐拱手,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乐信行是受客商委托提供信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牵线,遭遇诈骗,客商损失惨重,乐信行商誉亦受损,特来向官府禀明,并呈上相关,记录包括与陈老板的简单约定、货物信息等抄录,恳请官府主持公道,缉拿骗子。

    那书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白乐递上的布包和呈文,翻了翻:“嗯,知道了。此事涉及番商诈骗,案情不明,你们乐信行确有牵涉。东西先留下,待禀明知州大人后,自有定夺。你先回去吧,若有需要,会传唤你。”

    白乐知道官衙办事的流程,能当面递上材料已属不易,便再次拱手:“有劳先生。乐信行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官府查案。”说完,便退了出来。

    他往回走的路上,心绪并未放松。

    官府的态度模棱两可,接下来才是关键。

    而此刻,在州衙附近一条僻静巷子的马车里,江进正听着手下干员的回报。

    “……那白乐,直接到州衙侧门,递了呈文,说是乐信行遭遇诈骗,客商受损,他们主动报官,请求查案。”干员低声道。

    江进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他……主动报官?苦主还没报,他一个牵线的牙行,倒先报了?”

    “是。咱们的人亲眼所见。他进去约一刻钟,出来时面色如常。”

    江进靠在车壁上,半晌没说话。

    他设计这个局,预想了乐信行和白乐的多种反应:惊慌失措、试图私了、推诿责任、甚至可能动用赵圭或者暗地里官府关系来压事……唯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抢先把事情捅到官府台面上。

    “他报官时怎么说?”江进问。

    “说是客商委托,他们提供信息不知情,遭遇诈骗,商誉受损,请官府缉拿真凶,他们愿意配合调查。还递交了一些文书。”

    “配合调查……商誉受损……”江进咀嚼着这几个词,忽然笑了,“这个白乐,果然不是寻常商人。他这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把自己从‘嫌犯’的位置,挪到了‘报案人’和‘线索提供者’的位置。妙,确实妙。”

    这样一来,乐信行的门暂时不会被封,舆论上也可能从“欺诈同伙”转向“倒霉的中间人”。

    而官府一旦正式介入,他江进安排的这个“陈老板”,反而要接受更细致的盘问,局做得再真,也有可能被查出细微的破绽。

    毕竟,假的就是假的。

    “大人,接下来我们……”干员请示。

    江进沉吟片刻:“让老陈也去州衙,正式递状子,告乐信行勾结番商诈骗。既然他白乐想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那我们就奉陪。正好看看,这州衙的魏大人,会如何处置。也看看这白乐,还有什么后手。”

    “是!”

    白乐回到乐信行时,赵圭正陪着笑脸跟一脸铁青的老陈周旋。

    “白掌柜,如何了?半天时间可快到了!”见白乐回来,老陈率先对他发难。

    白乐平静道:“陈老板,我已将此事原委,包括我们乐信行掌握的所有线索,整理成文,递交给州衙了。我们主动请求官府介入调查,缉拿骗子瓦迪。相信官府很快会有动作。”

    老陈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你报官了?谁让你报官的?你是做贼心虚,想恶人先告状吧!乐信行就是骗子的窝点!你们串通好了,骗了我的钱,现在还想倒打一耙!好!好!我这就去州衙,告你们!告你们欺诈!让你们这黑店开不下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乐鼻子骂完,带着随从,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直奔州衙方向。

    赵圭看着他们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老白,现在怎么办?这姓陈的真去告我们了。”

    白乐走到窗边,看着街上渐渐汇聚的议论人群,语气反而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他告他的,我们报我们的。接下来,就是打官司了。”

    “打官司?”赵圭心里有点发虚,他虽然混不吝,但真对簿公堂,还是第一次,“咱们……能赢吗?那骗子找不到,咱们这‘中间人’的责任……”

    “责任肯定有。但我们没有欺诈的主观故意,也没有伙同骗子的行为。最主要的,我们第一时间主动报官,姿态摆出来了。官司输赢,要看证据和律法,也要看州衙怎么判。”

    白乐转身,看着赵圭,“赵圭,我记得你说过,在归宁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状师?”

    赵圭眼睛一亮:“对对对!陈讼师!那嘴皮子,死的能说成活的!在归宁城状师行里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我这就给他写信!重金请他过来!这官司,咱们跟他打到底!”

    白乐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光请状师不够。我们得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怎么接的委托,怎么打探的消息,怎么陪同接洽,事发后我们又做了哪些努力,全部详详细细、有理有据地写下来。包括那陈老板的一些可疑之处,也作为疑点提出。这份东西,要交给状师。”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这场官司,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千两银子或者乐信行的名声。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乐信行遇到事情,是怎么做的。是推诿躲藏,还是直面担当。这,或许比赢一场官司更重要。”

    赵圭看着白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平静如水的合伙人,此刻身上有种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硬气。

    他用力点头:“好!老白,我听你的!咱们一起,把这关扛过去!”

    窗外的喧嚣隐隐传来,乐信行内,两人一个伏案疾书,一个开始琢磨如何给归宁的陈讼师写那封能打动人的求助信。

    风暴已经降临,他们选择了最硬碰硬的方式去迎接。

    而州衙之内,知州魏良看着先后收到的两份截然不同的呈文和状纸,揉了揉眉心。

    一份是牙行喊冤报诈骗,一份是客商状告牙行欺诈。牵扯番商,涉及千两银钱,还闹得市井皆知……这案子,有点烫手啊。

    他自然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谍报司江进的影子。

    “先把相关人等,分开询问,录下口供。再去码头详查‘海鹞号’及那个番商瓦迪的踪迹。通知市舶司协查。”魏良下了第一道指令。

    一场由阴谋考验引发的真正风波,正式摆上了开南州衙的公堂。

    升平元年,六月廿三,开南州衙。

    天刚蒙蒙亮,开南州衙外就聚拢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街坊,有跑船的力夫,更多的则是各商行的伙计、掌柜。

    乐信行牵线,香料商被骗千两银子要上公堂的事,经过几天发酵,早已成了码头一带最热门的谈资。

    如今正式开审,谁都想来看看这出“牙行自证,客商告牙行”的戏码怎么收场。

    “升堂——!”

    随着衙役拖长的唱喝和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知州魏良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五品白鹇补子官袍,从后堂转出,在“明镜高悬”匾额下坐定。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堂下,心里却有些烦闷。

    这案子本就不清不楚,牵扯番商,金额不小,如今又闹得满城风雨,一个处理不好,就是麻烦。

    堂下左边,站着原告“老陈”和他那两个一脸横肉的随从。

    右边,则是被告乐信行东家白乐。

    白乐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血丝,显见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让魏良有些意外的是,白乐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干净的黛蓝色直裰、头戴方巾的男子。

    此人面容白净,眼神灵动,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公堂陈设。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魏良一拍惊堂木。

    老陈连忙跪下:“草民陈大有,鲁阳商人,状告开南乐信行东家白乐,勾结番商,欺诈草民货款白银一千两!”

    他声音洪亮,带着哭腔,把那天如何经乐信行牵线、如何看货付定金、如何发现被骗的经过又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末了还重重磕头,“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啊!这一千两是草民的身家性命啊!”

    轮到白乐这边。

    白乐依礼跪下,声音平稳清晰:“草民白乐,开南乐信行东家。陈老板所言部分属实,但草民及乐信行绝无欺诈勾结之事。草民已于四日前,将此事原委并疑点写成呈文,递交州衙,恳请大人明察,缉拿真凶,以正商道。”

    魏良“嗯”了一声,这白乐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蓝衫男子身上:“你是何人?为何立于被告之侧?”

    那男子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动作流畅自然:“学生高大杰,见过府台大人。”他口称“学生”,态度恭敬,却不跪拜。

    魏良眉头一皱:“高大杰?你自称学生,可有功名?此乃公堂,你与本案有何干系?若无干系,速速退下!”

    高大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大人,学生不才,于前朝得中秀才。此乃当年学政衙门出具的凭证,请大人验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至于与本案干系……白乐掌柜,乃是学生的义兄。兄长蒙冤涉讼,做弟弟的,于情于理,都该在旁聆听,若有愚见,或可襄助一二。此乃人之常情,亦不违朝廷律例中‘亲族可于堂下听讼,不得妄言干涉’之条。学生今日,仅为‘听讼’,绝不敢僭越。”

    衙役将文书递给魏良。

    魏良扫了一眼,印信无误,确系前朝秀才功名。

    虽说新朝对前朝功名不如以往看重,但秀才见官不跪、可在堂下听讼的特权,只要本人不作奸犯科,一般还是认的。

    对方又以“义弟”身份前来,理由也说得过去。

    魏良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他原以为这白乐是个有点门道但终究是民间的商人,没想到居然能请来一个有功名在身、而且明显精通律例和衙门规矩的“义弟”助阵!

    这“高大杰”言谈举止,哪里像个普通读书人?分明是个久经公堂的老手!

    “高大杰……”魏良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显然不是开南或东南的知名讼师。恐怕真是从归宁甚至更远地方请来的。

    “既有功名,又以亲属身份听讼,本官准了。但需谨记,不得咆哮公堂,不得妄加指点,否则严惩不贷!”魏良板着脸警告。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高大杰再次拱手,退到白乐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姿态无可挑剔。

    老陈那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随从。那随从也微微摇头。

    “既如此,陈大有,你将状纸所述,再详细陈述一遍,人证、物证一一呈上。”魏良按流程开始。

    老陈定了定神,又开始讲述,并呈上了那份有白乐作为“见证人”签名的买卖协议、一千两银票的票根(他声称是瓦迪拿走原件,他留了底根)以及几个码头力夫愿意作证曾看到他与瓦迪、白乐一同验货的证词(书面按了手印)。

    魏良仔细看着。

    协议内容清楚,签名画押俱全。银票底根也能对得上。力夫的证词虽简略,但也指向明确。从表面证据链看,乐信行牵线,客商付钱,货主消失,乐信行难辞其咎。

    “白乐,对于陈大有所述及所呈证据,你有何话说?”魏良看向一直沉默的白乐。

    白乐刚要开口,旁边的高大杰却轻轻咳了一声。

    白乐便闭上了嘴。

    高大杰上前半步,对着魏良躬身:“大人,学生可否代义兄,向陈老板请教几个问题?只为厘清事实,绝无他意。”

    魏良盯着他,知道这是讼师惯用的伎俩,通过询问对方,寻找漏洞。

    他看了一眼老陈:“陈大有,被告亲属欲向你问话,你可愿意?”

    老陈有些犹豫,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自恃证据“确凿”,便硬着头皮道:“草民……愿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高大杰转向老陈,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陈老板,不必紧张,只是几个小问题,确认一下细节。您说,您是因急需一批上好的南洋香料,才找到乐信行的,对吗?”

    “对。”老陈点头。

    “您是如何知道乐信行,并相信他们能提供此类消息的?”

    “这……我听码头上其他商人说起,乐信行消息灵通,就去了。”

    “哦?具体是哪个商人?何时所说?说的原话大概是什么?”高大杰问得很细。

    老陈语塞,支吾道:“就是……闲聊时听了一耳朵,谁还记得清具体是谁。”

    高大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您付这一千两订金,是银票。如此大额交易,为何不约定见货付现,或者通过可靠的银号、保人进行?直接交付陌生番商,风险极大,陈老板行商多年,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老陈脸皮一红:“当时……当时验了货,觉得没问题,那番商瓦迪看着也老实,又有白掌柜在一旁……我就大意了。再说,协议上白掌柜也签了名作见证,我以为……”

    “您以为白掌柜签名,就意味着乐信行为这笔交易担保,是吗?”高大杰抓住了话头。

    “难道不是吗?他们牵的线,他们的人在场,还签了字!”老陈提高了声音。

    高大杰却看向魏良:“大人,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乐信行提供的,是‘信息’与‘牵线搭桥’服务,按照行业惯例与本行与客商的口头约定,只负责提供符合条件的货源消息并引荐买卖双方。协议上白乐掌柜的签名,旁注为‘见证’,而非‘担保’或‘保人’。此签名仅证明当日双方洽谈并达成此协议,乐信行在场,而非对货物真实性、货款安全或交易履行进行担保。此其一。”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其二,陈老板称因信任乐信行故而轻信番商。但据学生所知,陈老板在接洽乐信行之前,已自行在码头多方打听南洋香料行情,接触过不止一个货主或中间人。最终选择乐信行推荐的瓦迪,是因为其价格‘合适’。这更像是一次基于价格判断的商业选择,而非单纯基于对乐信行的信任。将商业决策失误的全部责任归咎于信息提供方,于理不合。”

    老陈急了:“你……你强词夺理!要不是他们乐信行说那船有货,货主可靠,我怎么会……”

    “乐信行如何说的?”高大杰立即追问,“可有书面文书承诺‘货主可靠’‘货物必真’?还是口头所说?具体是何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言辞向您做出此承诺?”

    老陈再次语塞。

    当时白乐介绍时,措辞谨慎,只说“据闻此船有货”“货主瓦迪有意出售”,绝无担保之语。这些细节,他哪里记得清原话?

    高大杰不再逼问,转向魏良:“大人,学生再请教陈老板几个关于那番商瓦迪的问题。”

    得到魏良默许后,他问老陈:“陈老板,您与瓦迪洽谈时,除了货物、价格,可曾问及他的来历?在何处常驻?在大洛可有相熟的商号或保人?这批香料的来源凭证(如采买地契税单据)他可曾出示?”

    老陈额头见汗:“这……言语不太通,有通译在。他说是香料岛的商人,常跑这条线……具体没细问。凭证……好像没看。”

    “通译是何人雇佣?费用谁付?”

    “是……是白掌柜找来的。”

    “也就是说,您与瓦迪沟通的唯一渠道,是乐信行临时雇佣的通译。您对瓦迪的背景、信誉、货物来源一无所知,仅凭乐信行引荐和现场看货,就支付了千两订金。”高大杰总结道,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老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人,”高大杰对魏良拱手,“学生并非为乐信行开脱。乐信行对瓦迪身份核实不严,确有过失。但此过失,是‘信息核实不充分’之过,与‘勾结欺诈’有本质区别。陈老板自身急于求成、疏于防范,亦是导致损失的重要原因。此案真凶,是那利用信息不对称实施诈骗的番商瓦迪。当务之急,应是州衙行文海捕,或照会市舶司、水师,缉拿此獠。而非让同样受骗、商誉受损的乐信行,承担全部罪责与损失。”

    他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乐信行的责任从“欺诈同谋”拉低到“居间失察”,同时强调了客商自身的责任,并成功将矛头指向了消失的骗子。

    堂上堂下,不少旁听的商人暗自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牙行本就不是保人,自己贪便宜没查清楚,怪谁?

    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大杰:“你……你巧言令色!你们是一伙的!”

    魏良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高大杰果然厉害,几个问题就把老陈问得漏洞百出,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乐信行的责任被大大淡化,而老陈则显得鲁莽愚蠢。

    更重要的是,高大杰始终紧扣“事实”和“行规”,没有强辩,反而显得客观。

    魏良知道,再问下去,老陈只会更狼狈。

    而且,他隐约感觉,老陈这边似乎对官司的准备并不充分,更像是……指望靠着“苦主”身份和表面证据来压服对方,没想到对方会请来这么专业的帮手。

    “肃静!”魏良一拍惊堂木,“今日堂审到此。陈大有、白乐,你二人所陈,本官已悉知。涉案番商瓦迪,州衙已发文海捕,并移文市舶司协查。本案复杂,牵涉番商诈骗,需详加核查。暂且退堂,待本官查证相关人证、物证后,再行审理。退堂!”

    老陈不甘心地还想说什么,被衙役拦下。

    白乐和高大杰则平静地行礼,退了出去。

    乐信行后院

    “高兄,今日多亏你了!”赵圭兴奋地搓着手,给高大杰倒茶,“你没看那老陈的脸色,哈哈,跟开了染坊似的!魏大人都被他问懵了!”

    高大杰接过茶,谦虚地笑笑:“赵兄过奖。今日只是初战,探探对方虚实罢了。那陈大有,对官司路数不熟,背后……恐怕另有其人指点,但准备并不充分。”

    白乐点点头,脸上忧色未去:“高大状师所言极是。今日虽暂占上风,但案子未结,州衙还要调查。我始终觉得,那陈大有出现得蹊跷。”

    “管他蹊跷不蹊跷!”赵圭眼睛发亮,“老白,高兄,你们发现没?今天衙门外多少人?咱们乐信行和《货殖略闻》,这下可算是彻底出名了!”

    他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把今天这堂上的事,还有咱们这个案子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就照高大状师分析的这样,登在下一期《货殖略闻》上?”

    白乐和高大杰同时看向他。

    赵圭越说越起劲:“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开南商鉴:乐信行受骗案实录,兼论牙行责权与客商自保。咱们不喊冤,不骂人,就客观陈述事情经过,把高兄今天说的那些牙行是干什么的、客商自己要注意什么、骗子常用什么手法都写进去!这可不是给咱们自己叫屈,这是用咱们的血泪教训,给全天下的行商提个醒啊!”

    他挥舞着手臂:“你们想想,这内容多实在!多有用!那些商人看了,能不买咱们的小报?咱们乐信行这‘诚信负责、敢揭自家短’的名声,不就立起来了?到时候,就算官司判咱们赔点钱,这名声带来的好处,早就赚回来了!”

    白乐沉默了。

    赵圭的想法,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将未审结的案子,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公之于众,风险极大。

    但……他不得不承认,赵圭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舆论的力量,以及将危机转化为信誉资本的惊人可能性。

    高大杰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赞赏:“赵兄此议……虽险,却奇。若操作得当,可收奇效。关键在于,行文必须绝对客观,只叙事实与公认商理,不评价州衙、不攻击对方、不对未决之事妄下结论。要显得像是……一份给同行参考的‘案例分析’。”

    白乐看着两人,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乐信行将不仅仅是一个牙行,一份小报,它会真正成为一个“话题”,一个“现象”。

    “好。”白乐最终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高大状师,撰写此文,还需您来把握分寸。赵圭,你去安排,加急刻版。内容……先给我和高状师过目。另外,打听一下,今天堂审之后,州衙和市舶司那边,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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