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凤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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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一块突起的岩石。
“我给你们守了三年，每天盯着你的行动轨迹写报告，每周向军方情报局汇报你的心理状态评估。”
“我知道你每天在花园里待多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在河边站多久。”
“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那三年有多不快乐。我只是——不想再写那种报告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孔曦说。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锐没有回应这两个字。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加速，卷起的尘土从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旧矿区的入口在一片塌陷的矿渣堆后面，被一丛野生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
周锐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三只手电筒和一把工兵铲，用铲子把荆棘砍开一个口子，露出一个半塌的矿洞口。
洞口只有一人高。
狐半棠把背包背好，左脚踩了踩地面，脚踝还是肿的，但绷带缠得紧，勉强能走。
孔曦走在她前面，进了矿洞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
狐半棠握住那只手，让孔曦拽着她跨过洞口一堆松动的碎石。
矿洞里面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酸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方的坑壁上，照出了凿岩机留下的一道道平行凹槽，凹槽里渗着水，水珠沿着槽壁往下淌，在手电筒光里闪一下又灭了。
周锐走在最前面，他对路线记得很熟，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不犹豫，径直往左或者往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矿洞开始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地面上出现了铁轨的残骸，锈得只剩下两条橙色的痕迹。
“前面有一段塌方。”周锐说，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一堆垮塌的碎石上，石头从洞顶垮下来堆成了一个斜坡，和洞顶之间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得爬过去。”
狐半棠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深吸了一口气。
孔曦先爬。
她踩着碎石坡往上攀，松动的石头在她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铁轨上当当响。
她爬到缝隙处，双手撑着上面的石头，身体往上一挺翻了过去，落在另一侧，站起来之后立刻转身把手伸回来。
周锐第二个，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狐半棠最后一个，但爬到缝隙处的时候，左脚蹬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滚，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
孔曦的手从缝隙那头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狐半棠觉得自己的腕骨要被捏碎了。
“上来。”孔曦说。
狐半棠借着那只手的力，把膝盖顶上石缝，蹭着碎石爬了过去。
她翻过去之后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孔曦。
“你刚才那个语气——跟我欠你钱似的。”
“你本来就欠我钱。”孔曦说。她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
狐半棠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从碎石堆上坐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那次买烤红薯的钱是我垫的。你没还。”
孔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记忆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接不上。
她只是握着狐半棠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好几秒才放开。
狐半棠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红印子，是刚才被捏出来的。
矿洞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竖井壁上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上爬大约二十米是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出口。
铁栅栏上的锁已经被撬过了——不是周锐撬的，是以前的走私贩撬的。
周锐推了一下，栅栏就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生锈的铰链尖叫声。
她们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出口在一片荒滩上，地面是干裂的灰白色盐碱地，往远处延伸，和天空接在一起。
天很大，地也很大，没有任何建筑物，没有任何路标，只有风从地平线那头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裂隙到了。”周锐说。他站在铁栅栏旁边，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带上
“从这里往北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中转站，应该就是你们的人接应的地方。”
“你不跟我们一起？”狐半棠问。
周锐摇了摇头。
“我得回去。把车处理掉，把监控记录改掉，还得给陈将军编一份报告解释为什么他的夫人跑了。”
“我回去也许还能保住这张皮，跟你们走，就是逃兵，我不做逃兵。”
他转过去看孔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枚联邦军方的士官勋章——不是将军的勋章，是士官的。
很旧了，勋章的边角磨得发亮，绶带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遗物。”周锐说，“他在碎星带战死了。”
“死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真正值得跟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我不是个聪明人，判断不了什么大是大非。但我知道你这三年在将军府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花园看花，不管晴雨。”
“我觉得一个在这种处境下还有心思看花的人，值得跟。”
他把勋章塞进孔曦手里，退后一步，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然后转身钻回了矿洞里。
孔曦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枚染血的士官勋章，看着周锐的背影在矿洞的黑暗里一点点缩小，直到被完全吞没。
狐半棠拍了拍她肩膀。“走吧。还有三公里。”
荒滩上的三公里比平时长得多。
地面不平，盐碱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下面是空的，一脚踩进去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里灌满了灰色的碱土。
中转站在一片隆起的高地上，从远处看像一堆被遗忘的积木
几个歪斜的集装箱，一座塌了半边的信号塔，还有一个圆顶的旧式通讯站，穹顶上掉了几块板子，露出里面的钢架。
走近了能看到集装箱上喷着褪色的联邦军方标识，旁边用更粗糙的油漆涂了几个字：裂隙站。
弃用。
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不得进入”下面被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油漆加了一句：最好别进。
里面有鬼！
孔曦背着狐半棠走进中转站的时候，一个人从通讯站的圆顶建筑里跑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夹克，头发短得像刚出狱，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
“小棠！”林语宸跑过来，看到孔曦背上的狐半棠，又看到孔曦的脸，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停在原地。
“孔……孔曦？”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带着不敢确信的小心。
孔曦把狐半棠放下来，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短头发的女人。
“语宸。”
林语宸听到这个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冲着通讯站里面喊
“陈文鹤！你赶紧出来！”
通讯站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高瘦的男人从门里钻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贴着。
他看到狐半棠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放心，然后看到了孔曦，那副放心又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四个。”狐半棠说。她靠在孔曦身上，左脚点着地，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的，“我说了，四个。”
通讯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圆顶上的破洞漏下来一道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慢悠悠的
地上铺着几块从集装箱里拆出来的隔热垫，墙角堆着几个军绿色储物箱，箱盖上坐着一个人——陈文鹤，刚才从门里钻出来的那个男人。
他坐下之后就开始拆一台老旧的通讯终端，螺丝刀在手指间转得很快，眼镜片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反着光，把左眼切成了上下两半。
孔曦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没有往里走。
“你站门口干嘛？”林语宸说。她的声音有点紧，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
“进来坐啊。这地上虽然脏了点，但比外面的盐碱地强。”
孔曦走进来，在靠墙的一个空位置坐下，接着是狐半棠。
狐半棠：“公主给她种了能量印记，她差点说出第一道接手人的名字，印记触发了。”
“第一道接手人？”陈文鹤从终端机后面抬起头。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视线透过那道裂纹落在狐半棠脸上。“谁？”
“只知道一个名字。艾德里安。帝国皇室情报总署副署长，公主的幕僚长。”
“苏静死之前说，孔曦被带到联邦的过程中转了两道手，第一道就是这个艾德里安经手的，苏静是第二道。”
狐半棠把绷带扔在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瓶喷雾消炎剂，摇了摇，对着脚踝喷了一层。
喷雾落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陈文鹤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储物箱前翻了一阵，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医疗包丢给狐半棠。
医疗包的拉链已经锈了，拉开之后里面是几包一次性冰袋和一卷弹力绷带，还有两颗止疼片，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过期了多久。
狐半棠把止疼片抠出来看了看，没管保质期，干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陈文鹤坐下来，双腿交叉，手肘支在膝盖上。
“公主把孔曦从蓝星带走，抹掉记忆，交给幕僚长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把孔曦转了两道手送进联邦，最后安插在陈镇山身边。”
“同时公主在联邦的情报网——也就是苏静——负责全程监控。”
“三年后你们俩重逢，公主启动了苏静脖子上的印记，把苏静杀了灭口。”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公主现在知道孔曦的封锁松动了。”
“她不仅知道。”狐半棠把冰袋捏爆，里面的化学物质反应之后开始降温，她把冰袋敷在脚踝上，手指压着冰袋的边缘。
“昨晚孔曦在将军府所有联邦高层面前认了我。那个场面被军方媒体的摄影机器人拍下来了。”
“陈镇山截住了一部分，但不敢保证外面有没有人收到。”
“公主如果在联邦军方内部还有别的眼线，她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些画面了。”
“那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林语宸问。
“清理。”孔曦说。这是她进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在墙角，膝盖蜷起来，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墙皮后面是铁灰色的钢架。
“苏静死了，但她的十二个情报节点还在。公主昨晚杀了苏静，接下来就会清理那十二个节点。”
“所有可能被我们追查到的人，都会死。然后她会派人来找我们。”
“找我们？”林语宸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四个？在裂隙？”
“裂隙不在联邦的监控范围内，但也不是帝国境内。”
陈文鹤说，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想，“公主的清理舰队如果开进裂隙这种灰色地带，会引发联邦军方的注意，她不一定敢冒这个险。但她可以派别的东西来。”
“影卫。”狐半棠说：“帝国皇室直属的异能特种部队。”
“他们四人一队，队长通常是A级以上的暗杀系异能者，队员至少双A级。”
“动作快，不留活口，不承认归属。如果公主派了一队影卫来裂隙，我们四个——”
她没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孔曦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异能虽然有苏醒的迹象但控制不稳定。
狐半棠的左脚在接下来至少两天内都跑不快。
他们四个听起来很强。但一个失忆的，一个瘸腿的，一个次数限制的，一个非战斗型的。拼在一起，是一副缺了太多块的拼图。
安静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一块突起的岩石。
“我给你们守了三年，每天盯着你的行动轨迹写报告，每周向军方情报局汇报你的心理状态评估。”
“我知道你每天在花园里待多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在河边站多久。”
“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那三年有多不快乐。我只是——不想再写那种报告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孔曦说。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锐没有回应这两个字。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加速，卷起的尘土从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旧矿区的入口在一片塌陷的矿渣堆后面，被一丛野生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
周锐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三只手电筒和一把工兵铲，用铲子把荆棘砍开一个口子，露出一个半塌的矿洞口。
洞口只有一人高。
狐半棠把背包背好，左脚踩了踩地面，脚踝还是肿的，但绷带缠得紧，勉强能走。
孔曦走在她前面，进了矿洞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
狐半棠握住那只手，让孔曦拽着她跨过洞口一堆松动的碎石。
矿洞里面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酸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方的坑壁上，照出了凿岩机留下的一道道平行凹槽，凹槽里渗着水，水珠沿着槽壁往下淌，在手电筒光里闪一下又灭了。
周锐走在最前面，他对路线记得很熟，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不犹豫，径直往左或者往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矿洞开始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地面上出现了铁轨的残骸，锈得只剩下两条橙色的痕迹。
“前面有一段塌方。”周锐说，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一堆垮塌的碎石上，石头从洞顶垮下来堆成了一个斜坡，和洞顶之间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得爬过去。”
狐半棠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深吸了一口气。
孔曦先爬。
她踩着碎石坡往上攀，松动的石头在她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铁轨上当当响。
她爬到缝隙处，双手撑着上面的石头，身体往上一挺翻了过去，落在另一侧，站起来之后立刻转身把手伸回来。
周锐第二个，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狐半棠最后一个，但爬到缝隙处的时候，左脚蹬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滚，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
孔曦的手从缝隙那头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狐半棠觉得自己的腕骨要被捏碎了。
“上来。”孔曦说。
狐半棠借着那只手的力，把膝盖顶上石缝，蹭着碎石爬了过去。
她翻过去之后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孔曦。
“你刚才那个语气——跟我欠你钱似的。”
“你本来就欠我钱。”孔曦说。她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
狐半棠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从碎石堆上坐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那次买烤红薯的钱是我垫的。你没还。”
孔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记忆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接不上。
她只是握着狐半棠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好几秒才放开。
狐半棠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红印子，是刚才被捏出来的。
矿洞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竖井壁上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上爬大约二十米是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出口。
铁栅栏上的锁已经被撬过了——不是周锐撬的，是以前的走私贩撬的。
周锐推了一下，栅栏就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生锈的铰链尖叫声。
她们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出口在一片荒滩上，地面是干裂的灰白色盐碱地，往远处延伸，和天空接在一起。
天很大，地也很大，没有任何建筑物，没有任何路标，只有风从地平线那头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裂隙到了。”周锐说。他站在铁栅栏旁边，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带上
“从这里往北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中转站，应该就是你们的人接应的地方。”
“你不跟我们一起？”狐半棠问。
周锐摇了摇头。
“我得回去。把车处理掉，把监控记录改掉，还得给陈将军编一份报告解释为什么他的夫人跑了。”
“我回去也许还能保住这张皮，跟你们走，就是逃兵，我不做逃兵。”
他转过去看孔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枚联邦军方的士官勋章——不是将军的勋章，是士官的。
很旧了，勋章的边角磨得发亮，绶带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遗物。”周锐说，“他在碎星带战死了。”
“死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真正值得跟的人，就把这个给她。”
“我不是个聪明人，判断不了什么大是大非。但我知道你这三年在将军府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花园看花，不管晴雨。”
“我觉得一个在这种处境下还有心思看花的人，值得跟。”
他把勋章塞进孔曦手里，退后一步，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然后转身钻回了矿洞里。
孔曦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枚染血的士官勋章，看着周锐的背影在矿洞的黑暗里一点点缩小，直到被完全吞没。
狐半棠拍了拍她肩膀。“走吧。还有三公里。”
荒滩上的三公里比平时长得多。
地面不平，盐碱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下面是空的，一脚踩进去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里灌满了灰色的碱土。
中转站在一片隆起的高地上，从远处看像一堆被遗忘的积木
几个歪斜的集装箱，一座塌了半边的信号塔，还有一个圆顶的旧式通讯站，穹顶上掉了几块板子，露出里面的钢架。
走近了能看到集装箱上喷着褪色的联邦军方标识，旁边用更粗糙的油漆涂了几个字：裂隙站。
弃用。
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不得进入”下面被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油漆加了一句：最好别进。
里面有鬼！
孔曦背着狐半棠走进中转站的时候，一个人从通讯站的圆顶建筑里跑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夹克，头发短得像刚出狱，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
“小棠！”林语宸跑过来，看到孔曦背上的狐半棠，又看到孔曦的脸，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停在原地。
“孔……孔曦？”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带着不敢确信的小心。
孔曦把狐半棠放下来，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短头发的女人。
“语宸。”
林语宸听到这个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冲着通讯站里面喊
“陈文鹤！你赶紧出来！”
通讯站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高瘦的男人从门里钻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贴着。
他看到狐半棠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放心，然后看到了孔曦，那副放心又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四个。”狐半棠说。她靠在孔曦身上，左脚点着地，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的，“我说了，四个。”
通讯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圆顶上的破洞漏下来一道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慢悠悠的
地上铺着几块从集装箱里拆出来的隔热垫，墙角堆着几个军绿色储物箱，箱盖上坐着一个人——陈文鹤，刚才从门里钻出来的那个男人。
他坐下之后就开始拆一台老旧的通讯终端，螺丝刀在手指间转得很快，眼镜片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反着光，把左眼切成了上下两半。
孔曦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没有往里走。
“你站门口干嘛？”林语宸说。她的声音有点紧，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
“进来坐啊。这地上虽然脏了点，但比外面的盐碱地强。”
孔曦走进来，在靠墙的一个空位置坐下，接着是狐半棠。
狐半棠：“公主给她种了能量印记，她差点说出第一道接手人的名字，印记触发了。”
“第一道接手人？”陈文鹤从终端机后面抬起头。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视线透过那道裂纹落在狐半棠脸上。“谁？”
“只知道一个名字。艾德里安。帝国皇室情报总署副署长，公主的幕僚长。”
“苏静死之前说，孔曦被带到联邦的过程中转了两道手，第一道就是这个艾德里安经手的，苏静是第二道。”
狐半棠把绷带扔在一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小瓶喷雾消炎剂，摇了摇，对着脚踝喷了一层。
喷雾落上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陈文鹤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储物箱前翻了一阵，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医疗包丢给狐半棠。
医疗包的拉链已经锈了，拉开之后里面是几包一次性冰袋和一卷弹力绷带，还有两颗止疼片，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过期了多久。
狐半棠把止疼片抠出来看了看，没管保质期，干吞了下去。
“也就是说，”陈文鹤坐下来，双腿交叉，手肘支在膝盖上。
“公主把孔曦从蓝星带走，抹掉记忆，交给幕僚长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把孔曦转了两道手送进联邦，最后安插在陈镇山身边。”
“同时公主在联邦的情报网——也就是苏静——负责全程监控。”
“三年后你们俩重逢，公主启动了苏静脖子上的印记，把苏静杀了灭口。”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公主现在知道孔曦的封锁松动了。”
“她不仅知道。”狐半棠把冰袋捏爆，里面的化学物质反应之后开始降温，她把冰袋敷在脚踝上，手指压着冰袋的边缘。
“昨晚孔曦在将军府所有联邦高层面前认了我。那个场面被军方媒体的摄影机器人拍下来了。”
“陈镇山截住了一部分，但不敢保证外面有没有人收到。”
“公主如果在联邦军方内部还有别的眼线，她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些画面了。”
“那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林语宸问。
“清理。”孔曦说。这是她进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在墙角，膝盖蜷起来，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墙皮后面是铁灰色的钢架。
“苏静死了，但她的十二个情报节点还在。公主昨晚杀了苏静，接下来就会清理那十二个节点。”
“所有可能被我们追查到的人，都会死。然后她会派人来找我们。”
“找我们？”林语宸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四个？在裂隙？”
“裂隙不在联邦的监控范围内，但也不是帝国境内。”
陈文鹤说，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想，“公主的清理舰队如果开进裂隙这种灰色地带，会引发联邦军方的注意，她不一定敢冒这个险。但她可以派别的东西来。”
“影卫。”狐半棠说：“帝国皇室直属的异能特种部队。”
“他们四人一队，队长通常是A级以上的暗杀系异能者，队员至少双A级。”
“动作快，不留活口，不承认归属。如果公主派了一队影卫来裂隙，我们四个——”
她没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孔曦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异能虽然有苏醒的迹象但控制不稳定。
狐半棠的左脚在接下来至少两天内都跑不快。
他们四个听起来很强。但一个失忆的，一个瘸腿的，一个次数限制的，一个非战斗型的。拼在一起，是一副缺了太多块的拼图。
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