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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从寨子深处传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着一面巨大的铜鼓。每敲一下,林梢的鸟就惊起一片,黑压压地掠过天空,往更深的山里飞去。

    阿秀带着狄仁杰和李元芳穿过最后一道竹林屏障,眼前豁然开朗。寨子建在一处山坳里,几十栋吊脚楼依山势层层叠叠地摞上去,楼脚悬空,用粗大的硬木柱子撑着。楼与楼之间有竹梯相连,竹梯被脚底板磨得油光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寨子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桩顶上绑着三颗牛头骨,骨质已经风化得发黄发脆,眼窝里塞着干枯的艾草。木桩周围围了一圈人,大约三四十个,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裤,头上裹着黑色头巾,赤着脚站在泥地上。他们围着木桩慢慢转圈,嘴里哼着一种低沉悠长的调子,调子里夹杂着零星的苗话,听不清词,可那调子本身就像是在哭。鼓声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一个上身精赤的老者蹲在木桩旁边,双手直接拍在一面架在木架上的铜鼓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阿秀站在竹林边上,没有往里走。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狄仁杰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的、接近愧疚的东西。

    “这是蛊母祭。”她的声音很低,低到狄仁杰几乎听不见,“每个月一次,从不间断。我在这里住过半个月,见过一次。那次祭祀完了之后,寨子里的长老问我想不想留下来,说蛊母选中了我。”

    “选中你做什么?”

    “做蛊母的传人。”阿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畸形的的手,“我没有答应。我说我是汉人,不懂苗话,不懂蛊术,做不了。长老说蛊母不看这些,蛊母只看心。我还是没答应。后来我下山回了番禺。一个月后钱禄就带人上了山。”

    狄仁杰没有追问。他站在竹林边上看完了整场祭祀。鼓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戛然而止。围着木桩的人群停下脚步,面朝木桩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那个敲鼓的老者站起来,双手捧起一碗黑漆漆的东西,走到木桩前面,将那碗黑水泼在牛头骨上。黑水顺着牛头骨的眼窝淌下来,滴在泥地上,冒起一缕细小的白烟。仪式结束了。跪着的人群陆续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散开来各自往各自的吊脚楼走去。没有人朝狄仁杰这边多看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敲鼓的老者最后一个离开。他弯下腰,用一块旧布把铜鼓仔细地盖好,然后直起身,朝狄仁杰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玛瑙石。他朝阿秀招了招手。

    阿秀低声说了一句“他是寨子里的长老,姓蒙”,然后快步走过去,用苗话和老者交谈了几句。蒙公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狄仁杰。等阿秀说完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用的却是生硬的官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棱角分明。

    “长安来的大人。想看蛊母像?”

    狄仁杰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一礼。“是。蛊母像和最近广州府三位官吏的死有关联,我来查清楚。”

    蒙公没有回礼。他把那块旧布掖进腰带里,转身朝寨子深处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话——“跟上来。”

    狄仁杰和李元芳跟着蒙公穿过寨子,阿秀走在最后面。他们沿着竹梯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寨子最高处的一栋吊脚楼前。这栋楼比其他楼都要大一些,楼檐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草药和几串风干的山鼠,门口蹲着一只黄狗。黄狗看见生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蒙公挥了挥手,它就把头埋回前爪里,不再作声。

    楼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口陶瓮。墙上挂着一面铜锣和一把牛角号,铜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苗文,狄仁杰一个字也看不懂。蒙公走到墙角,搬开一口陶瓮,露出后面墙上的一扇暗门。暗门是用整块樟木板做的,没有锁,只用一根木闩别着。他拉开木闩,推开门,弯腰钻了进去。狄仁杰跟着钻进去。暗室里很黑,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隐约能看见室内的轮廓。室内不大,三面墙都立着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匣。正中央是一张供桌,供桌上铺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摆着一尊雕像。

    狄仁杰走近了看。雕像大约一尺来高,用一整块黑沉沉的木头雕成,木质细密油润,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微光。雕的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女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她的五官被磨得很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眉眼和嘴唇的轮廓,可她的表情却异常清晰——不是雕刻出来的清晰,而是某种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让人一看就脊背发凉的东西。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人身后更远的地方。她的衣袍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狄仁杰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花纹,是字——全是苗文,和铜锣上刻的一样,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

    “这就是蛊母像?”狄仁杰问。

    蒙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藏在暗影里,只有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这是蛊母像。但不是原来那尊。原来那尊两年前被偷走了。这尊是新雕的。”

    “新雕的蛊母像也能显灵?”

    蒙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狄仁杰意外的话。“蛊母不在像里。蛊母在人心里。”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蒙公。老者的脸在暗影里模糊不清,可他眼睛里那点浑浊的光依然亮着,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还在发光的玛瑙。“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显灵——你告诉我,那三个官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把验尸格目上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周身无伤,口鼻无异物,两目圆睁,瞳仁散而不收,心脏淤血,心包膜布满血点。蒙公听完没有做声,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心被攥住了。”蒙公说,“不是用手攥的,是用怕。他们死之前,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蒙公没有回答。他从暗影里走出来,走到供桌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尊新雕的蛊母像。他的手很粗糙,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摸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跟你讲一件事。”他说,“两年前,有个汉人女子逃到寨子里来,说她爹把她卖给了一个官,那官让她来偷蛊母像。她不想偷,可她要是不偷,她爹就要坐牢。我说你留下来,做蛊母的传人,蛊母会保佑你。她留了半个月,学会了认草药,学会了念蛊母经,学会了怎么分辨山里的毒虫和药虫。她是个好女子,心地干净,蛊母喜欢她。可她没有留下来。她走的那天晚上,跪在这间屋子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蛊母,她爹还在山下等她,她不能不回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知道她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阿秀站在门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蒙公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她走之后一个月,钱禄带人上了山。他们半夜摸进祠堂,把蛊母像偷走了。寨子里的人追到山下,看见钱禄把那女子绑在破屋里,拔了她的指甲,点了火。我们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十个手指头全是血。我把她背回寨子里,用药敷了三天三夜,她才醒了。醒了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蒙公,我想回去。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又把她送下了山。”

    蒙公说到这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秀。阿秀站在门口,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脸回来。”她的声音哑了,“蛊母像是我引来的。钱禄是因为我进了寨子才知道了上山的路。”

    “蛊母不怪你。”蒙公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柔和了一些,“蛊母只怪偷像的人。”

    狄仁杰把目光从阿秀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供桌上的那尊新蛊母像上。木头女人嘴角的微笑在昏暗里显得越发诡异,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蒙公,那三个人的死,是蛊母做的?”

    蒙公把盖在铜鼓上的旧布掀开,手掌在鼓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铜鼓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余音在暗室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震得架子上的陶罐微微发颤。

    “蛊母是女人。女人受了苦,蛊母会替她讨。怎么讨、什么时候讨、讨到谁头上——那是蛊母的事。我们只管供奉,不管别的。”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你是朝廷的人,你不信这些。可我只说一件事。那三个人死的时候,蛊母像不在寨子里,它被偷走两年了。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但就在周延庆死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添灯油,经过这间屋子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推开门,看见供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原来那尊蛊母像。被偷走两年的那尊。不知道是谁送回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送回来的。它就好好地坐在供桌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它的脸。”

    “脸怎么了?”

    蒙公把手从铜鼓上拿开,在黑暗中慢慢说出了一句让狄仁杰头皮发麻的话。

    “原来那尊蛊母像,嘴角是不翘的。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蛊母像,嘴角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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