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板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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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游行示威，还比不上五大天王玩打牢的游戏有趣。
我对吴校长说：“校长，我要尿尿了。”
吴校长说：“虎薇痞子，你尿完尿，快点追上队伍。”
左腿有点瘸的北王说：“吴校长，我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吴校长只好答应：“你去休息。”
“吴校长，我肚子好饿。”
“南王，你没吃早饭吗？”
“早上吃煨红薯，我哪里晓得，煨红薯没有熟，只好饿肚子。”
吴校长说：“那你也休息吧。”
成家篾货铺的老奶奶说：“造孽呀！让这家多的小孩子，跟着吴老师瞎转，喊口号，有什么屁用哟。万一小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交得了差呀。”
吴校长一听，顿时清醒，吆喝一声：“所有同学们，你们太年幼，精神和体力都吃不消，我宣布，现在，马上，立刻，就地放学！”
沿街看热闹老百姓，见吴校长如此果断，纷纷夸奖。
我的邻居伯母合欢说：“一个人疯了，可以，但十个人、上百个人、上千个人跟着疯，完全不可以。吴校长您宅心仁厚，真的感谢您，没有让小孩子们跟着疯。”
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无法阻止目前这场疯狂的运动，正如无法阻止悲伤的鸟，从头顶上飞过；但是，我们可以阻止鸟在自己头顶上筑巢。
有些事情，往往超乎平常老百姓的想象。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几个人，从北京回来之后，在西阳塅里，立刻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做湘中风雷。
另外几个人，在原来的犁头公社范围内，成立了另一个组织，叫湘中风暴。
公社革委会的刘大炮主任，亲自为这个组织，授予队旗。
可是，撮巴秧已经被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他们抛弃。
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的湘中风雷，要干的第一件事，是准备炸开清末太子太傅兼兵部尚书、陕甘总督杨昌濬的坟墓。
杨昌濬跟随刘蓉、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藩的湘军出身，镇压过太平天国的起义军。这笔血债，轮到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来清算，拿刘大炮的话说，任何人都逃不过历史的惩罚。
但是，朱六蛮牛找不到杨昌濬真正的坟墓所在的位置，只好去求撮巴秧。
撮巴秧习惯性将眼角上白眼屎，往鬓角方向一抹，抹出一条扫把星的白痕，大咧咧地说：“朱六蛮牛，肖八猴子，我小时候，听枳壳大爷说，杨昌濬出殡的时候，一共有八副棺材，装有杨昌濬尸体的那副棺材，只有一个人晓得。”
“别卖乖了，撮巴秧，你快点说，这人是谁？”
“他父亲是杨昌濬的守墓人，他本人也是守墓人。他姓杨，叫杨忠诚，住在黑石边的雷公亭子附近。”撮巴秧说：“抗日战争期间，日本大特务山本太郎，日军少将山本三男，被卫茅引到涟水河畔的画桥山，巧播六十四颗连环地雷，统统炸死。这个画桥山，还建有一个赑屃亭，依我估计，杨昌濬的真坟，就在画桥山。”
朱六蛮牛说：“炸开沾满群众鲜血的刽子手的坟墓，为太平天国牺牲的英雄们报仇雪恨！”
撮巴秧带着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走到添章屋场。撮巴秧的声音，有点类似于公鸭，说：“三叔，你晓不晓得，得宫保胡子的真坟在哪里？”
“撮巴秧，朱六蛮牛，肖八猴子，你们寻宫保胡子坟墓干什么呀，莫非是想去盗墓吗？”
肖八猴子说：“不是，我们想炸开杨宫保的坟，替太平天国牺牲的阶级兄弟报仇雪恨。”
“真是乱弹琴！杨宫保即便杀过太平天国的战士，但杨宫保已经死了几十年，人死仇消，你们还要掘人家的坟，简直是无法无天，小心遭报应呀。”
“报应？那是封建迷信，我不相信。”撮巴秧说：“为了信仰和忠诚，我无所畏惧。”
刚好是星期天，我和四大天王，沿着湘黔铁路，走到铁路旁边的画架山。
有十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将杨昌濬的墓地，围成一个四十米半径的大圈，不准任何人进入。
我的旁边，刚好有一棵十多米的大枫树。我将爬树的专业特长的，发挥到了极致。爬上树上，选择一根粗大的枝条，坐稳扶好。
我听到朱六蛮牛说：“肖八猴子，宫保胡子的墓，是用煮熟的糯米加石灰筑的，到了天干物燥的秋季，当真比铁板还要硬，根本挖不开，怎么办？”
肖八猴子说：“人行山的石灰厂，有开山用的炸药，我派人取几筒过来。记得带两枚火雷管，三四米导火索。”
大约五十分钟之后，黑油纸包的炸药筒，导火索，雷管都拿来了。
撮巴秧说：“谁会使用炸药？”
原犁头公社组织的湘中风暴，有一个叫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说：“老子天天在水府庙一带炸鱼，用的三半寸长的导火索。炸个坟墓，小菜一碟。”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十五麻子大声叫道：“撮正秧，肖八猴子，朱六蛮牛，牛二夯巴牯，我们先将看热闹的人，驱赶到一里路以外的地方。”
杨昌濬墓前两百米的涟水河边，刚好生长出一片黄拐竹。这种竹子，肉体比较厚，中间的空心，只有豌豆大小，而且两头大小，基本上差不多。
来在澄清渡口撑渡船的大鼻头父子，每年到了冬季，都要过来砍几根竹子，当撑渡船的蒿杆用。
湘中风雷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杨三叫鸡公、赵四牛虻，和湘中风雷的牛二夯巴牯，邬皮狗，谢射射，彭脚走，一人拿一条黄拐竹，大声吆喝，就赶临武鸭下河一样，放肆驱赶看热闹的人。
撮巴秧的右胳膊受过伤，担心爆炸的时候，自己跑得慢，用口哨吹出一连串的“嘟嘟”声，大声吼道：“是那个傻瓜蛋，还爬在大枫树，不肯下来？如果被炸死了，我们湘中风雷和湘中风暴的人，一概不负责。”
我虎薇痞子晓得，存在就是合乎理性和理想。我赶紧从大枫树上溜到地面，然后躲在三四百这的地道扳道场的屋后。
三筒炸药，发出巨响，正在湘黔铁路上行驶的绿皮火车，差点被震翻。
硝烟还没有散去，负责点炮络腮胡子说：“炸开了！炸开了！宫保胡子的坟，脚头炸开了一个箩筐大的洞口。”
杨三叫鸡公说：“我是宫保胡子的曾孙子，太爷爷的尸体，我来拖出来。”
络腮胡子说：“杨三叫鸡公，你太爷爷的坟里，埋了多少金银财宝？你不能趁乱私藏呀！”
“你们晓得个屁！听我父亲说。宫保胡子的两个儿媳妇，马姨太和殷姨太死后，装殓用的衣服，都是自家织的大布。哪来的金银珠宝？”
宫保胡子的尸体，被杨三叫鸡公扯出洞外，嘴唇上的胡子，栩栩如生，无风自动。
胆子小的人，有点害怕，担心宫保胡子会站起来，平举双手，双腿合在一起，乱跳乱跑。
但是，宫保胡子并没有挑，他身上唯一值钱的，是那身清廷赏赐的一品大员的绸质朝服。
不晓得是谁说：“将宫保胡子朝服脱下来，卖给文工团。”
杨三叫鸡公说：“朝服脱下来可以，我们还是将宫保子埋了吧？”
朱六蛮牛说：“杨三叫鸡公，我晓得你来，没安什么好心肠。肖八猴子，你把从高桥供销社买上的柴油提过来，浇在宫保胡子的尸体，然后点火。”
“不要烧！不要烧！我给你磕头，不要烧宫保胡子的尸体！”
喊话的人，大概是杨昌濬的守墓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向掘坟人磕头。
朱六蛮牛说：“来人啊，把这封建大地主的余孽，拖到一边，用棕绳子捆好，今天晚上开批斗会！”
肖八猴子将从高桥供销社买来的十多斤柴油，淋在杨昌濬已经发臭尸体上，正要点火，不晓得什么原因，杨三叫鸡肉一把抢过朱六蛮牛手中的火柴，吼道：“不准烧，我来填土埋掉！”
这样的游行示威，还比不上五大天王玩打牢的游戏有趣。
我对吴校长说：“校长，我要尿尿了。”
吴校长说：“虎薇痞子，你尿完尿，快点追上队伍。”
左腿有点瘸的北王说：“吴校长，我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
吴校长只好答应：“你去休息。”
“吴校长，我肚子好饿。”
“南王，你没吃早饭吗？”
“早上吃煨红薯，我哪里晓得，煨红薯没有熟，只好饿肚子。”
吴校长说：“那你也休息吧。”
成家篾货铺的老奶奶说：“造孽呀！让这家多的小孩子，跟着吴老师瞎转，喊口号，有什么屁用哟。万一小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交得了差呀。”
吴校长一听，顿时清醒，吆喝一声：“所有同学们，你们太年幼，精神和体力都吃不消，我宣布，现在，马上，立刻，就地放学！”
沿街看热闹老百姓，见吴校长如此果断，纷纷夸奖。
我的邻居伯母合欢说：“一个人疯了，可以，但十个人、上百个人、上千个人跟着疯，完全不可以。吴校长您宅心仁厚，真的感谢您，没有让小孩子们跟着疯。”
普通的老百姓，根本无法阻止目前这场疯狂的运动，正如无法阻止悲伤的鸟，从头顶上飞过；但是，我们可以阻止鸟在自己头顶上筑巢。
有些事情，往往超乎平常老百姓的想象。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几个人，从北京回来之后，在西阳塅里，立刻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做湘中风雷。
另外几个人，在原来的犁头公社范围内，成立了另一个组织，叫湘中风暴。
公社革委会的刘大炮主任，亲自为这个组织，授予队旗。
可是，撮巴秧已经被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他们抛弃。
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的湘中风雷，要干的第一件事，是准备炸开清末太子太傅兼兵部尚书、陕甘总督杨昌濬的坟墓。
杨昌濬跟随刘蓉、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藩的湘军出身，镇压过太平天国的起义军。这笔血债，轮到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来清算，拿刘大炮的话说，任何人都逃不过历史的惩罚。
但是，朱六蛮牛找不到杨昌濬真正的坟墓所在的位置，只好去求撮巴秧。
撮巴秧习惯性将眼角上白眼屎，往鬓角方向一抹，抹出一条扫把星的白痕，大咧咧地说：“朱六蛮牛，肖八猴子，我小时候，听枳壳大爷说，杨昌濬出殡的时候，一共有八副棺材，装有杨昌濬尸体的那副棺材，只有一个人晓得。”
“别卖乖了，撮巴秧，你快点说，这人是谁？”
“他父亲是杨昌濬的守墓人，他本人也是守墓人。他姓杨，叫杨忠诚，住在黑石边的雷公亭子附近。”撮巴秧说：“抗日战争期间，日本大特务山本太郎，日军少将山本三男，被卫茅引到涟水河畔的画桥山，巧播六十四颗连环地雷，统统炸死。这个画桥山，还建有一个赑屃亭，依我估计，杨昌濬的真坟，就在画桥山。”
朱六蛮牛说：“炸开沾满群众鲜血的刽子手的坟墓，为太平天国牺牲的英雄们报仇雪恨！”
撮巴秧带着朱六蛮牛和肖八猴子，走到添章屋场。撮巴秧的声音，有点类似于公鸭，说：“三叔，你晓不晓得，得宫保胡子的真坟在哪里？”
“撮巴秧，朱六蛮牛，肖八猴子，你们寻宫保胡子坟墓干什么呀，莫非是想去盗墓吗？”
肖八猴子说：“不是，我们想炸开杨宫保的坟，替太平天国牺牲的阶级兄弟报仇雪恨。”
“真是乱弹琴！杨宫保即便杀过太平天国的战士，但杨宫保已经死了几十年，人死仇消，你们还要掘人家的坟，简直是无法无天，小心遭报应呀。”
“报应？那是封建迷信，我不相信。”撮巴秧说：“为了信仰和忠诚，我无所畏惧。”
刚好是星期天，我和四大天王，沿着湘黔铁路，走到铁路旁边的画架山。
有十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人，将杨昌濬的墓地，围成一个四十米半径的大圈，不准任何人进入。
我的旁边，刚好有一棵十多米的大枫树。我将爬树的专业特长的，发挥到了极致。爬上树上，选择一根粗大的枝条，坐稳扶好。
我听到朱六蛮牛说：“肖八猴子，宫保胡子的墓，是用煮熟的糯米加石灰筑的，到了天干物燥的秋季，当真比铁板还要硬，根本挖不开，怎么办？”
肖八猴子说：“人行山的石灰厂，有开山用的炸药，我派人取几筒过来。记得带两枚火雷管，三四米导火索。”
大约五十分钟之后，黑油纸包的炸药筒，导火索，雷管都拿来了。
撮巴秧说：“谁会使用炸药？”
原犁头公社组织的湘中风暴，有一个叫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说：“老子天天在水府庙一带炸鱼，用的三半寸长的导火索。炸个坟墓，小菜一碟。”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十五麻子大声叫道：“撮正秧，肖八猴子，朱六蛮牛，牛二夯巴牯，我们先将看热闹的人，驱赶到一里路以外的地方。”
杨昌濬墓前两百米的涟水河边，刚好生长出一片黄拐竹。这种竹子，肉体比较厚，中间的空心，只有豌豆大小，而且两头大小，基本上差不多。
来在澄清渡口撑渡船的大鼻头父子，每年到了冬季，都要过来砍几根竹子，当撑渡船的蒿杆用。
湘中风雷朱六蛮牛、肖八猴子、十五麻子、杨三叫鸡公、赵四牛虻，和湘中风雷的牛二夯巴牯，邬皮狗，谢射射，彭脚走，一人拿一条黄拐竹，大声吆喝，就赶临武鸭下河一样，放肆驱赶看热闹的人。
撮巴秧的右胳膊受过伤，担心爆炸的时候，自己跑得慢，用口哨吹出一连串的“嘟嘟”声，大声吼道：“是那个傻瓜蛋，还爬在大枫树，不肯下来？如果被炸死了，我们湘中风雷和湘中风暴的人，一概不负责。”
我虎薇痞子晓得，存在就是合乎理性和理想。我赶紧从大枫树上溜到地面，然后躲在三四百这的地道扳道场的屋后。
三筒炸药，发出巨响，正在湘黔铁路上行驶的绿皮火车，差点被震翻。
硝烟还没有散去，负责点炮络腮胡子说：“炸开了！炸开了！宫保胡子的坟，脚头炸开了一个箩筐大的洞口。”
杨三叫鸡公说：“我是宫保胡子的曾孙子，太爷爷的尸体，我来拖出来。”
络腮胡子说：“杨三叫鸡公，你太爷爷的坟里，埋了多少金银财宝？你不能趁乱私藏呀！”
“你们晓得个屁！听我父亲说。宫保胡子的两个儿媳妇，马姨太和殷姨太死后，装殓用的衣服，都是自家织的大布。哪来的金银珠宝？”
宫保胡子的尸体，被杨三叫鸡公扯出洞外，嘴唇上的胡子，栩栩如生，无风自动。
胆子小的人，有点害怕，担心宫保胡子会站起来，平举双手，双腿合在一起，乱跳乱跑。
但是，宫保胡子并没有挑，他身上唯一值钱的，是那身清廷赏赐的一品大员的绸质朝服。
不晓得是谁说：“将宫保胡子朝服脱下来，卖给文工团。”
杨三叫鸡公说：“朝服脱下来可以，我们还是将宫保子埋了吧？”
朱六蛮牛说：“杨三叫鸡公，我晓得你来，没安什么好心肠。肖八猴子，你把从高桥供销社买上的柴油提过来，浇在宫保胡子的尸体，然后点火。”
“不要烧！不要烧！我给你磕头，不要烧宫保胡子的尸体！”
喊话的人，大概是杨昌濬的守墓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向掘坟人磕头。
朱六蛮牛说：“来人啊，把这封建大地主的余孽，拖到一边，用棕绳子捆好，今天晚上开批斗会！”
肖八猴子将从高桥供销社买来的十多斤柴油，淋在杨昌濬已经发臭尸体上，正要点火，不晓得什么原因，杨三叫鸡肉一把抢过朱六蛮牛手中的火柴，吼道：“不准烧，我来填土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