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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的寒风卷过玄京城的街巷,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虽是新朝初立,年关将近,但这座古老的帝都却似乎还未从连年的战火与权力更迭中完全复苏。

    街道两旁的商铺虽开着,却少了几分往年热闹的年节气息,行人裹紧衣衫,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与茫然。

    与这萧索的街景相比,城西榆林巷深处,一座新赐的府邸门前倒是清扫得干净,两盏素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着门楣上御笔亲书的“寒府”二字。

    这里是新晋大理寺少卿寒浔的宅邸,也是前晏国镇北将军凌不疑之女——凌香,如今的新家。

    暮色四合,府内早已点了灯。

    正院“静远堂”内,地龙烧得暖融,却驱不散某些盘踞在人心头的寒意。

    凌香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锦缎袄子,那是她从前在晏国时最喜欢的颜色,如今却只觉得刺眼。

    她未梳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将青丝松松挽起,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窗外是陌生的玄京冬夜,屋内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着新朝赏赐的、令人不适的“恩典”。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未完工的香囊,针脚有些凌乱,显然是心绪不宁所致。

    目光落在炕桌中央那个红泥小火炉上,炉膛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一室暖黄,却暖不进她的心底。

    这炉子,这炭,连同这整座府邸,都是新朝的赏赐,是她的夫君寒浔“深明大义”、归顺新主后得来的。

    每念及此,她胸口便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

    凌香迅速收起脸上的落寞,拿起一旁的针线,做出专心刺绣的样子。

    门帘被掀起,带着一身清寒之气的寒浔走了进来。

    他脱下官袍,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常直缀,更显得身形清癯,面容冷峻。

    只是那眉宇间的疲惫,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回来了。”

    凌香抬起头,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寒浔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个红泥小炉上,

    “屋里还算暖和。”

    “托陛下的福,赏赐的炭火足够。”

    凌香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向旁边的八仙桌,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盅炖汤。

    “用膳吧。”

    寒浔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

    凌香替他盛了一碗汤,是简单的山药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哥哥……今日如何?”

    凌香坐下,拿起筷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凌风虽被释出天牢,归降了新帝,也被授予了虚职,但行动仍受限制,等同于被圈禁在府中。

    “陛下并未召见。”

    寒浔言简意赅,舀了一勺汤,动作优雅,却透着疏离,

    “凌兄一切安好,让你不必挂心。”

    “安好?”

    凌香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微微发白,

    “阶下之囚,何谈安好?”

    她想起父亲凌不疑,那个曾经在晏国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最终却马革裹尸,连带着凌家军死的死、散的散。

    而这一切,都与那个女人的背叛脱不了干系!

    江浸月……那个她曾真心相待、引为知己的“沈昭昭”,竟是插在晏国心脏最毒的一把刀!

    寒浔抬起眼帘,看向她。

    他的目光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激动与怨恨。

    “凌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往事已矣。”

    “往事已矣?”

    凌香猛地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父亲尸骨未寒!我凌家军多少儿郎血染沙场!这一切,难道就这么算了?就因为你寒少卿如今是新朝的红人,我凌家就得摇尾乞怜,感恩戴德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寒浔没有因她的激动而动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岳父大人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军人的荣耀。凌家军的血,不会白流。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陛下需要能臣干吏,也需要……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菜肴,意有所指:“我们能坐在这里,吃着热饭,说着话,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激愤与仇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凌香咬紧下唇,别开脸去。

    她知道寒浔说得有道理,父亲是战死的,并非直接被江浸月所害。

    新帝顾玄夜虽然手段狠辣,但确实没有对凌家赶尽杀绝,甚至给了寒浔官职,给了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那道坎,她怎么也迈不过去。

    尤其是对江浸月,那个利用了她的友情,间接导致晏国倾覆、父亲战死的女人,她无法原谅!

    寒浔不再多言,默默拿起筷子,继续用膳。

    他吃得不多,动作斯文,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争执从未发生。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用过膳,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寒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走到炕边,拿起凌香之前未做完的香囊,端详了片刻。

    “针脚乱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凌香有些窘迫,伸手想拿回来:“做得不好,我再拆了重做。”

    寒浔却避开了她的手,从针线篮里重新拿起针线,就着灯光,竟开始帮她修补那几处凌乱的针脚。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惯了笔杆和惊堂木,此刻拈起细小的绣花针,动作竟也意外的沉稳精准。

    凌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成亲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更多的是相敬如宾,甚至带着几分试探与隔阂。

    他性子冷,话不多,她也因家国之变,心中郁结,难以敞开心扉。

    此刻他这突如其来的、笨拙却温柔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了一圈涟漪。

    “你……还会这个?”

    她声音有些干涩。

    “年少时,母亲眼睛不好,常帮她缝补些衣物。”

    寒浔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凌香想起,寒浔出身寒微,父亲早逝,是寡母将他一手带大,供养他读书科举。

    他如今的沉稳克制,或许正是源于早年的艰辛。

    片刻,他将修补好的香囊递还给她,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好了。”

    凌香接过香囊,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

    “谢谢。”

    她低声道。

    寒浔“嗯”了一声,端起旁边的茶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后日休沐,”

    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夜色里,有些模糊,

    “城西归云寺的梅花开了,听闻……尚可一观。你若闷了,可去散心。”

    凌香捏紧了手中的香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知道,这是他笨拙的示好与关心。

    在这座充满敌意与回忆的新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恩赏”之下,这个沉默清冷的男人,或许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真实的温暖。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轻轻应了一声:“好。”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旋即又归于沉寂。

    屋外寒风依旧,屋内却仿佛因这短暂的、无声的交流,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前路漫漫,家仇国恨如冰封的河流横亘在心间,但至少在此刻,这红泥小火炉旁,还有一丝烟火人间的温度,可供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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