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夜航
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石头第一次单独驾驶，是在一个雨夜。他考了两年，副司机期满，理论过了，实作也过了，段上批了他的单独作业证。那天他当班，从丰台牵引一列煤车到山海关，编组四十辆，总重三千吨，车型是老式的内燃，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师父坐在后面，不指挥。
出站信号亮了。石头提手柄，拉汽笛，车动了起来。雨打在车窗上，刮雨器来回摆。他盯着前方的轨道，手不离手柄，脚不离警惕踏板。师父在后座抽烟，没说话。跑了两个小时，火车进了山，隧道一个接一个。出隧道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远处的山峦。石头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他想起了铁铺，想起了洛青州打铁时溅起的火星，想起了秦蒹葭端给他的那碗红糖水。他想起了很多，但眼睛没离开轨道。
火车正点到达山海关，卸了煤，挂上回程的空车，石头又开了回来。交班的时候，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得稳。以后自己跑了。”
石头回到宿舍，睡不着，给洛青州写信。信很短：“爷爷，我单独开车了。丰台到山海关，十二个小时，来回。”他把信寄出去，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
洛青州收到信的那天，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秦蒹葭把信念给他听，念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他口袋里。洛青州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铁铺，从墙上取下一把旧锤子——张叔的那把，柄磨得发亮——摸了摸锤头上的凹痕，又挂回去。秦蒹葭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石头单独开车了，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洛青州转过身，看着她。“高兴不一定要笑。”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碗沿的金色裂纹在光里闪了闪，又放回去。
永恩知道石头单独开车的消息后，去镇上买了一条烟，寄到山海关机务段。石头收到烟，分给宿舍的工友，自己留了两盒。他给永恩打电话，说烟收到了，以后别买，贵。永恩说贵也买，你妈乐意。石头在电话那头笑，笑完了，说妈，等我休假回去看你。永恩说好，挂了电话，在菜摊前站了一会儿。
那年秋天，石头休了几天假，回了一趟镇子。他穿着铁路制服，把大檐帽夹在胳肢窝下面，从火车站走回来。街上的人认出了他，叫他石司机。他笑着点头，走到铁铺门口，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洛青州从里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黑了。”
“天天在外面跑，晒的。”
洛青州没再问，转身进屋。石头跟进铁铺，站在砧前，拿起一把锤子，敲了一下砧面，叮的一声。大山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见石头，手里的活儿停了。
“石头！回来了？”
“回来了。”
大山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壮了。开火车练的？”
“不全是。在段上也干活，搬搬闸把，拧拧螺丝。”
大山笑了。刘铁也凑过来，石头和他握了握手。刘铁手劲大，石头攥了一下没攥动，又加了一把劲。刘铁松开手，笑了笑。
“石头，你开火车，还拉得动风箱吗？”
“试试。”石头走到风箱前，拉了几下，呼——哧，炉火窜上来。刘铁说还行，没生。
晚上，秦蒹葭又炒了一桌子菜。永恩把石头他爹的照片放在桌上，碗筷摆了一副。石头给照片前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倒了一杯酒。
“爸，我单独开车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那只碗，一饮而尽。
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石头面前。“用这个喝粥。你爷爷的碗。”
石头接过碗，碗底那个“洛”字还在，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他捧了一会儿，才端起喝粥。
洛青州看着他，没说话。
石头在家待了几天。他帮永恩卖菜，帮大山递工具，帮秦蒹葭洗碗。他还去了一趟铁铺后面的山坡，给于德水、于大壮、赵德厚烧了纸。他跪在于德水坟前，磕了三个头。“爷爷，我来晚了。”风吹过，纸灰飘起来，落在草丛里。他又走到于大壮坟前，站了一会儿，没磕头。
“爸，我开火车了。跟你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奖章，挂在脖子上，让风吹了一会儿，又摘下来揣回口袋。
石头要走了。临走前，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怀表，银壳的，刻着花纹，背面有一行小字：“永年永恩”。“这是你爷爷的。你带着。”石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他没见过这表，也没听洛青州提起过。
“爷爷，这不是你那只。”
“不是。这是你爹的。”
石头愣住了。他爹的？他爹还留了表？
“你爹出事那天，身上带着这块表。人没了，表好好的。铁路上的后来把表送回来了。你妈收着，一直没给你。”
石头看着表盘上的秒针，停了。他拧了拧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塞进贴身的衣袋。
洛青州送他到门口。石头背起行李，回过头，看着洛青州，看着秦蒹葭，看着永恩，看着大山。
“我走了。”
“走吧。”
石头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抱了抱洛青州。洛青州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放。秦蒹葭在旁边笑了。
“你抱抱他。”她说。
洛青州抬起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背。石头松开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走到街口，没有回头。
秦蒹葭走到洛青州旁边，拉住他的手。
“这孩子，像你。不回头。”
“回头耽误时间。”
“你当年也不回头。”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秦蒹葭陪他站着，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了几下。
石头又来信了。说段上让他带徒弟了，一个新分来的中专生，比他小好几岁，喊他石师傅。他说他不习惯被人叫师傅，感觉自己还没出师。洛青州让大山念完信，把信纸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你当年也不习惯被人叫师傅。”秦蒹葭说。
“后来惯了。”
“石头也会惯的。”
洛青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铁铺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铁锹，柄上刻着一个“石”字。这是石头小时候学打铁打的第一把东西，歪歪扭扭，锄头不是锄头，铲子不是铲子。他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那年冬天，永恩病了。不是大病，是受了风寒，咳了半个月，好了又犯。石头从山海关打电话来，问永恩吃药没有。永恩说吃了。石头问秦奶奶煮姜汤没有。秦奶奶说煮了。石头还要问，永恩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死不了。石头在电话那头不出声了。永恩握着话筒，听见那边有火车的汽笛声。
“你在段上？”
“在。”
“那你忙。我没事。”
石头挂了电话。永恩把话筒放下，坐在菜摊前。秦蒹葭端了一碗姜汤出来，放在她手里。
“石头惦记你。”
“我知道。”
“他忙，回不来。”
“我知道。”永恩低下头，喝姜汤。辣，呛出了眼泪。
腊月二十九，石头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包里装了几瓶酒、几盒点心、一条烟。他先进铁铺，喊了一声“爷爷”，又跑进粥铺，喊了一声“奶奶”，再到菜摊前，喊了一声“妈”。永恩正在捆韭菜，抬起头，看着石头。他瘦了，脸也黑了，但眼睛亮。
“回来过年。”
“回来就好。”
永恩低下头，继续捆韭菜。石头蹲下来帮她，手笨，韭菜捆散了。永恩没说他，自己重新捆好。
晚上，秦蒹葭做了一桌子菜。石头把酒打开，给大山、小满、刘铁各倒了一杯。洛青州不喝酒，石头给他倒了一碗粥。
“爷爷，我敬你。”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石头又给永恩倒了一杯酒，永恩不喝，石头自己喝了。他喝了好几杯，脸红了，话多了。
“妈，等我挣够钱，在镇上买块地，盖个新房。你搬过去住。”
“我住这里挺好。”
“这里旧了。”
“旧了也能住。”
石头看着洛青州和秦蒹葭，又看着永恩。他知道他们不会搬。铁铺在这里，粥铺在这里，菜摊也在这里。他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走不了了。
“那我回来住。跟你们挤。”
永恩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回来住，也得有地方。铁铺后面的杂物间收拾收拾，搭张床。”
“行。”石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夜里，石头住在铁铺后面的杂物间，和他小时候一样。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洛青州的咳嗽声，听着风吹窗户纸的沙沙声，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他睡不着，从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拧了拧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他放在枕头旁边，听着听着，睡着了。
大年初一，石头去给赵德厚上坟。他跪在坟前烧了纸，把一瓶酒洒在坟头土里。“赵爷爷，我来看你了。”风吹过来，纸灰飘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在于德水、于大壮的坟前站了一会儿，没烧纸。雪还没化，山坡上白茫茫的。他站了很久，下山了。
初三，石头走了。洛青州送他到火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上车。石头从车窗探出头，朝洛青州挥手。
“爷爷，回去吧。”
洛青州没动。火车开了，汽笛响了一声，白汽弥漫。石头看着站台上的洛青州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了。他把窗户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洛青州回到铁铺，坐在门口。秦蒹葭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石头走了？”
“走了。”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该回来就回来了。”
洛青州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凉了。秦蒹葭接过碗，要热一热，他拦住她。“不用。凉了也能喝。”
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铁铺门口，看着街。街上人少，冷冷清清的。永恩在菜摊前打盹，大山在铁铺里磨刀，小满在打算盘。
日子一天一天过。石头来信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也不来。永恩说这孩子忙，洛青州说忙了好，不忙就挣不到钱。永恩没接话。
有一天，邮差送来一张汇款单，寄款人是石头，金额不小。永恩拿着汇款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秦蒹葭凑过来看。
“这孩子，挣了钱就寄回来。”
“他不花？攒着。”永恩把汇款单收好。
第二天，永恩去镇上取了钱，买了一件新棉袄、一条棉裤，送到铁铺，给洛青州。
“石头让买的。”
洛青州接过棉袄，摸了摸，厚墩墩的。“他哪来的钱？”
“挣的。”
洛青州把棉袄穿上，大小刚好。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紧不松。“暖和。”永恩笑了。
日子继续。石头在铁路上跑，从副司机升到司机，又从司机升到指导司机，负责带新学员。他写信告诉永恩，说现在不带徒弟了，带的是学员，一批一批的。永恩看不懂，秦蒹葭念给她听，她听着听着，说这孩子有出息。
那年秋天，洛青州病了。不是大病，是喘，走几步就喘，夜里躺不下，要靠着被子坐半宿。秦蒹葭给他熬了药，喝了不见好。大山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说肺气肿，老了，不碍事，少干活就行。洛青州嘴上答应，转头又去打铁。大山劝不住，秦蒹葭没说，把锤子收起来，藏到柜子里。洛青州找了半天没找着，坐在门口生闷气。
“你把锤子藏哪了？”
“不打了。歇歇。”
“我打了一辈子铁，你让我歇？”
“歇不坏。”秦蒹葭端了一碗粥给他。“喝了。”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甜。他不找锤子了。
石头知道洛青州病了，请了假，从山海关赶回来。他到家的时候，洛青州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石头蹲下来，看着洛青州。
“爷爷，你瘦了。”
“老了。”
石头握住他的手，手凉，皮包骨。他把洛青州的手焐在掌心里。
“爷爷，我带你去山海关看看。看看火车头，看看我跑的线路。”
“不去。远。”
“不远。坐火车，几小时就到。”
洛青州看着他。石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几小时？”
“四小时。到了我安排你住段上的招待所，吃食堂。我开火车拉你。”
洛青州没说话。秦蒹葭从粥铺出来，手里捧着粗陶碗。
“去吧。一辈子没坐过火车。”
洛青州看着那只碗。碗沿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粥。
“去。”
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进铁铺，跟大山说爷爷要去山海关了。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
“好！师傅也该出去走走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洛青州和秦蒹葭上了火车。洛青州第一次坐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树和房子往后退。秦蒹葭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粗陶碗。碗用布包着，怕颠破了。
石头在驾驶室。他不当班，但跟车，跟司机商量好了，让洛青州在驾驶室看一眼。
车到丰台，石头扶着洛青州走到驾驶室门口。司机让开位置，洛青州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前方的铁轨，看着仪表盘，看着手柄。
“爷爷，你拉一下汽笛。”
洛青州伸手，拉了一下。汽笛响了，声音传得很远。他站在驾驶室里，手还放在拉杆上，没松开。秦蒹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粗陶碗。
火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丰台，过了天津，过了唐山。外面的房子多了，又少了。田里的庄稼收了，地空着。洛青州看着窗外，没说话。秦蒹葭把碗递给他。
“喝口粥，凉的。”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但甜。
车到山海关，石头扶着洛青州下车。站台上风大，秦蒹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洛青州脖子上。
石头带他们去看火车头。大库房里停着好几台内燃机车，有的正在检修，有的整装待发。石头指着一台蓝色的机车说，这台是他常开的，从丰台到山海关，再回来。
洛青州走过去，摸着车头的外壳。铁皮的，凉的，硬邦邦的。他敲了敲，铛铛响。
“好铁。”他说。
石头笑了。
他们住了一晚。第二天，石头送他们回去。在站台上，秦蒹葭把粗陶碗递给石头。
“这个碗，你留着。”
石头看着碗沿的金色裂纹，碗底的“洛”字。
“奶奶，这碗裂了，你还要？”
“补了。不漏。”
石头接过去，捧在手里。碗温。
火车开了。洛青州看着窗外，秦蒹葭靠着他，闭上了眼睛。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凉，但握着。
日子还在继续。
石头第一次单独驾驶，是在一个雨夜。他考了两年，副司机期满，理论过了，实作也过了，段上批了他的单独作业证。那天他当班，从丰台牵引一列煤车到山海关，编组四十辆，总重三千吨，车型是老式的内燃，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师父坐在后面，不指挥。
出站信号亮了。石头提手柄，拉汽笛，车动了起来。雨打在车窗上，刮雨器来回摆。他盯着前方的轨道，手不离手柄，脚不离警惕踏板。师父在后座抽烟，没说话。跑了两个小时，火车进了山，隧道一个接一个。出隧道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远处的山峦。石头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他想起了铁铺，想起了洛青州打铁时溅起的火星，想起了秦蒹葭端给他的那碗红糖水。他想起了很多，但眼睛没离开轨道。
火车正点到达山海关，卸了煤，挂上回程的空车，石头又开了回来。交班的时候，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得稳。以后自己跑了。”
石头回到宿舍，睡不着，给洛青州写信。信很短：“爷爷，我单独开车了。丰台到山海关，十二个小时，来回。”他把信寄出去，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
洛青州收到信的那天，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秦蒹葭把信念给他听，念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他口袋里。洛青州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铁铺，从墙上取下一把旧锤子——张叔的那把，柄磨得发亮——摸了摸锤头上的凹痕，又挂回去。秦蒹葭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石头单独开车了，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洛青州转过身，看着她。“高兴不一定要笑。”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起来，碗沿的金色裂纹在光里闪了闪，又放回去。
永恩知道石头单独开车的消息后，去镇上买了一条烟，寄到山海关机务段。石头收到烟，分给宿舍的工友，自己留了两盒。他给永恩打电话，说烟收到了，以后别买，贵。永恩说贵也买，你妈乐意。石头在电话那头笑，笑完了，说妈，等我休假回去看你。永恩说好，挂了电话，在菜摊前站了一会儿。
那年秋天，石头休了几天假，回了一趟镇子。他穿着铁路制服，把大檐帽夹在胳肢窝下面，从火车站走回来。街上的人认出了他，叫他石司机。他笑着点头，走到铁铺门口，喊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洛青州从里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黑了。”
“天天在外面跑，晒的。”
洛青州没再问，转身进屋。石头跟进铁铺，站在砧前，拿起一把锤子，敲了一下砧面，叮的一声。大山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见石头，手里的活儿停了。
“石头！回来了？”
“回来了。”
大山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壮了。开火车练的？”
“不全是。在段上也干活，搬搬闸把，拧拧螺丝。”
大山笑了。刘铁也凑过来，石头和他握了握手。刘铁手劲大，石头攥了一下没攥动，又加了一把劲。刘铁松开手，笑了笑。
“石头，你开火车，还拉得动风箱吗？”
“试试。”石头走到风箱前，拉了几下，呼——哧，炉火窜上来。刘铁说还行，没生。
晚上，秦蒹葭又炒了一桌子菜。永恩把石头他爹的照片放在桌上，碗筷摆了一副。石头给照片前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倒了一杯酒。
“爸，我单独开车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那只碗，一饮而尽。
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石头面前。“用这个喝粥。你爷爷的碗。”
石头接过碗，碗底那个“洛”字还在，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他捧了一会儿，才端起喝粥。
洛青州看着他，没说话。
石头在家待了几天。他帮永恩卖菜，帮大山递工具，帮秦蒹葭洗碗。他还去了一趟铁铺后面的山坡，给于德水、于大壮、赵德厚烧了纸。他跪在于德水坟前，磕了三个头。“爷爷，我来晚了。”风吹过，纸灰飘起来，落在草丛里。他又走到于大壮坟前，站了一会儿，没磕头。
“爸，我开火车了。跟你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奖章，挂在脖子上，让风吹了一会儿，又摘下来揣回口袋。
石头要走了。临走前，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怀表，银壳的，刻着花纹，背面有一行小字：“永年永恩”。“这是你爷爷的。你带着。”石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他没见过这表，也没听洛青州提起过。
“爷爷，这不是你那只。”
“不是。这是你爹的。”
石头愣住了。他爹的？他爹还留了表？
“你爹出事那天，身上带着这块表。人没了，表好好的。铁路上的后来把表送回来了。你妈收着，一直没给你。”
石头看着表盘上的秒针，停了。他拧了拧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塞进贴身的衣袋。
洛青州送他到门口。石头背起行李，回过头，看着洛青州，看着秦蒹葭，看着永恩，看着大山。
“我走了。”
“走吧。”
石头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抱了抱洛青州。洛青州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放。秦蒹葭在旁边笑了。
“你抱抱他。”她说。
洛青州抬起手，拍了拍石头的后背。石头松开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走到街口，没有回头。
秦蒹葭走到洛青州旁边，拉住他的手。
“这孩子，像你。不回头。”
“回头耽误时间。”
“你当年也不回头。”
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秦蒹葭陪他站着，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了几下。
石头又来信了。说段上让他带徒弟了，一个新分来的中专生，比他小好几岁，喊他石师傅。他说他不习惯被人叫师傅，感觉自己还没出师。洛青州让大山念完信，把信纸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你当年也不习惯被人叫师傅。”秦蒹葭说。
“后来惯了。”
“石头也会惯的。”
洛青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铁铺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铁锹，柄上刻着一个“石”字。这是石头小时候学打铁打的第一把东西，歪歪扭扭，锄头不是锄头，铲子不是铲子。他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那年冬天，永恩病了。不是大病，是受了风寒，咳了半个月，好了又犯。石头从山海关打电话来，问永恩吃药没有。永恩说吃了。石头问秦奶奶煮姜汤没有。秦奶奶说煮了。石头还要问，永恩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死不了。石头在电话那头不出声了。永恩握着话筒，听见那边有火车的汽笛声。
“你在段上？”
“在。”
“那你忙。我没事。”
石头挂了电话。永恩把话筒放下，坐在菜摊前。秦蒹葭端了一碗姜汤出来，放在她手里。
“石头惦记你。”
“我知道。”
“他忙，回不来。”
“我知道。”永恩低下头，喝姜汤。辣，呛出了眼泪。
腊月二十九，石头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包里装了几瓶酒、几盒点心、一条烟。他先进铁铺，喊了一声“爷爷”，又跑进粥铺，喊了一声“奶奶”，再到菜摊前，喊了一声“妈”。永恩正在捆韭菜，抬起头，看着石头。他瘦了，脸也黑了，但眼睛亮。
“回来过年。”
“回来就好。”
永恩低下头，继续捆韭菜。石头蹲下来帮她，手笨，韭菜捆散了。永恩没说他，自己重新捆好。
晚上，秦蒹葭做了一桌子菜。石头把酒打开，给大山、小满、刘铁各倒了一杯。洛青州不喝酒，石头给他倒了一碗粥。
“爷爷，我敬你。”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石头又给永恩倒了一杯酒，永恩不喝，石头自己喝了。他喝了好几杯，脸红了，话多了。
“妈，等我挣够钱，在镇上买块地，盖个新房。你搬过去住。”
“我住这里挺好。”
“这里旧了。”
“旧了也能住。”
石头看着洛青州和秦蒹葭，又看着永恩。他知道他们不会搬。铁铺在这里，粥铺在这里，菜摊也在这里。他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走不了了。
“那我回来住。跟你们挤。”
永恩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回来住，也得有地方。铁铺后面的杂物间收拾收拾，搭张床。”
“行。”石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夜里，石头住在铁铺后面的杂物间，和他小时候一样。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洛青州的咳嗽声，听着风吹窗户纸的沙沙声，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他睡不着，从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拧了拧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他放在枕头旁边，听着听着，睡着了。
大年初一，石头去给赵德厚上坟。他跪在坟前烧了纸，把一瓶酒洒在坟头土里。“赵爷爷，我来看你了。”风吹过来，纸灰飘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在于德水、于大壮的坟前站了一会儿，没烧纸。雪还没化，山坡上白茫茫的。他站了很久，下山了。
初三，石头走了。洛青州送他到火车站，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上车。石头从车窗探出头，朝洛青州挥手。
“爷爷，回去吧。”
洛青州没动。火车开了，汽笛响了一声，白汽弥漫。石头看着站台上的洛青州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看不见了。他把窗户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洛青州回到铁铺，坐在门口。秦蒹葭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石头走了？”
“走了。”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该回来就回来了。”
洛青州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凉了。秦蒹葭接过碗，要热一热，他拦住她。“不用。凉了也能喝。”
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铁铺门口，看着街。街上人少，冷冷清清的。永恩在菜摊前打盹，大山在铁铺里磨刀，小满在打算盘。
日子一天一天过。石头来信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也不来。永恩说这孩子忙，洛青州说忙了好，不忙就挣不到钱。永恩没接话。
有一天，邮差送来一张汇款单，寄款人是石头，金额不小。永恩拿着汇款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秦蒹葭凑过来看。
“这孩子，挣了钱就寄回来。”
“他不花？攒着。”永恩把汇款单收好。
第二天，永恩去镇上取了钱，买了一件新棉袄、一条棉裤，送到铁铺，给洛青州。
“石头让买的。”
洛青州接过棉袄，摸了摸，厚墩墩的。“他哪来的钱？”
“挣的。”
洛青州把棉袄穿上，大小刚好。他活动了一下胳膊，不紧不松。“暖和。”永恩笑了。
日子继续。石头在铁路上跑，从副司机升到司机，又从司机升到指导司机，负责带新学员。他写信告诉永恩，说现在不带徒弟了，带的是学员，一批一批的。永恩看不懂，秦蒹葭念给她听，她听着听着，说这孩子有出息。
那年秋天，洛青州病了。不是大病，是喘，走几步就喘，夜里躺不下，要靠着被子坐半宿。秦蒹葭给他熬了药，喝了不见好。大山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说肺气肿，老了，不碍事，少干活就行。洛青州嘴上答应，转头又去打铁。大山劝不住，秦蒹葭没说，把锤子收起来，藏到柜子里。洛青州找了半天没找着，坐在门口生闷气。
“你把锤子藏哪了？”
“不打了。歇歇。”
“我打了一辈子铁，你让我歇？”
“歇不坏。”秦蒹葭端了一碗粥给他。“喝了。”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甜。他不找锤子了。
石头知道洛青州病了，请了假，从山海关赶回来。他到家的时候，洛青州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石头蹲下来，看着洛青州。
“爷爷，你瘦了。”
“老了。”
石头握住他的手，手凉，皮包骨。他把洛青州的手焐在掌心里。
“爷爷，我带你去山海关看看。看看火车头，看看我跑的线路。”
“不去。远。”
“不远。坐火车，几小时就到。”
洛青州看着他。石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几小时？”
“四小时。到了我安排你住段上的招待所，吃食堂。我开火车拉你。”
洛青州没说话。秦蒹葭从粥铺出来，手里捧着粗陶碗。
“去吧。一辈子没坐过火车。”
洛青州看着那只碗。碗沿的金色裂纹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粥。
“去。”
石头笑了。他站起来，跑进铁铺，跟大山说爷爷要去山海关了。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
“好！师傅也该出去走走了。”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洛青州和秦蒹葭上了火车。洛青州第一次坐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树和房子往后退。秦蒹葭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粗陶碗。碗用布包着，怕颠破了。
石头在驾驶室。他不当班，但跟车，跟司机商量好了，让洛青州在驾驶室看一眼。
车到丰台，石头扶着洛青州走到驾驶室门口。司机让开位置，洛青州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前方的铁轨，看着仪表盘，看着手柄。
“爷爷，你拉一下汽笛。”
洛青州伸手，拉了一下。汽笛响了，声音传得很远。他站在驾驶室里，手还放在拉杆上，没松开。秦蒹葭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粗陶碗。
火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丰台，过了天津，过了唐山。外面的房子多了，又少了。田里的庄稼收了，地空着。洛青州看着窗外，没说话。秦蒹葭把碗递给他。
“喝口粥，凉的。”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凉了，但甜。
车到山海关，石头扶着洛青州下车。站台上风大，秦蒹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洛青州脖子上。
石头带他们去看火车头。大库房里停着好几台内燃机车，有的正在检修，有的整装待发。石头指着一台蓝色的机车说，这台是他常开的，从丰台到山海关，再回来。
洛青州走过去，摸着车头的外壳。铁皮的，凉的，硬邦邦的。他敲了敲，铛铛响。
“好铁。”他说。
石头笑了。
他们住了一晚。第二天，石头送他们回去。在站台上，秦蒹葭把粗陶碗递给石头。
“这个碗，你留着。”
石头看着碗沿的金色裂纹，碗底的“洛”字。
“奶奶，这碗裂了，你还要？”
“补了。不漏。”
石头接过去，捧在手里。碗温。
火车开了。洛青州看着窗外，秦蒹葭靠着他，闭上了眼睛。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凉，但握着。
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