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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会儿,李翰、崔明、吴翎、刘明等人各自怀着心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有人走得快,像是急着去确认什么;有人走得慢,步子沉重,像是在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竹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脚步声在连廊上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几盏油灯还在角落里燃着,昏黄的光在竹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林维舟没有动,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水表面那层细碎的浮沫,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林缘站在他身边,垂着手,没有走。他看了林维舟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亲,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和几位世伯怎么都来了云梦泽?陛下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吗?”

    林维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盏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要把那些事在脑子里再捋一遍,才缓缓开口:“缘儿,陛下他们已经对我们世家动手了。”

    林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林维舟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像是大势已去之后、认清了现实的那种平静。这比愤怒和慌张更让他心慌。

    “怎么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这么快?难道是他们察觉到了我们在云梦泽的动作?”

    林维舟摇了摇头,“不是云梦泽的事。是我们在京城做的其他事,触碰到了陛下的逆鳞。”

    林缘愣了一下,随即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京城的事,那云梦泽的谋划就暂时还没有暴露,只要根基还在,他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可心还是悬着的。

    “那父亲,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吩咐下去,让工匠继续制作震天雷,越多越好,人手不够就加人,材料不够就想办法调,不要停。”

    林缘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说完这句话,议事殿里沉默了下来。夜风从竹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跳了几下,光线忽明忽暗,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掠过,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又尖又长,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缘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父亲,”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今天清晨来的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维舟的目光没有离开桌面,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些事,你就不用知道了,安心做好眼前的事情就好。”

    林缘张了张嘴,想追问,可看见林维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小就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父亲。”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抬头说道:“对了,父亲,今天那些人离开之前,给孩儿留了一句话。”

    林维舟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林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重复一句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暗语:“南下之龙要开始捉老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议事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林维舟猛地站起身来——他动作太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和碎瓷片哗啦啦洒了一地,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的脸色变了,方才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苍老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林缘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震动。

    林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又重复了一遍:“南下之龙要开始捉老鼠了。”

    林维舟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那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目光穿过竹墙,穿过夜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了回去。动作很慢,像是腿上忽然没了力气,他低着头,面色阴沉,眉眼间笼着一层浓重的阴影。

    “云梦泽这些日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没有进来过官家的人?”

    林缘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连忙回想了一下,才答道:“最近没有,不过之前有过。”

    “什么时候?多少人?”

    “去年仲秋的时候,来了一伙人,说是皇家想要开发岭南,孩儿让人盯了他们两个月,发现那伙人确实是在做开发的事,修路、勘测、搭桥,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孩儿怕动了他们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只是让人暗中盯着,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

    “仲秋……”林维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咀嚼苦药的味道,“那是禅让大典刚刚结束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时候,南宫叶云刚刚登基,南宫星銮被封为逍遥王,以岭南为封地,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太上皇和陛下是舍不得让十六皇子离京,这才将岭南作为逍遥王的封地——那地方荒僻偏远,瘴气弥漫,名义上是封地,实际上不过是个摆设,日后若有人想让他离京,陛下也能拿“岭南环境恶劣”为由拦下来。

    没有人多想,连林维舟自己都没有多想。

    可如今想来——陛下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岭南的开发,是南宫星銮的人做的,那些修路、勘测、搭桥的人,表面上是在开发荒地,实际上,是在为进入云梦泽做准备。

    林维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笼子的门早就被人扣上了。

    “怎么了,父亲?”林缘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慌,他从来没见过林维舟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回头的表情。

    林维舟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冷厉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林缘,声音变得急促而低沉:“缘儿,你现在去,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到下面去盯着所有人,一旦发现行为异常、行踪可疑的人,立刻来向我汇报,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林缘愣住了,“父亲,这是何意?”

    “若是为父没有猜错的话,”林维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云梦泽里面,已经潜入了陛下的人。”

    林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啊!云梦泽之中都是我们世家自己的人,层层把关,外人根本进不来,怎么可能会有外人?”

    林维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为父也希望能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不能不防。”

    林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维舟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凝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孩儿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议事殿。竹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脚步声沿着连廊渐渐远去,很快被夜风吞没。

    议事殿里,只剩下了林维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纸。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被自己打翻的茶水和碎瓷片,看了很久。

    “希望老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没有人回答他。

    林维舟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清晨,即墨城外的那处山坳。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将整片营地裹得严严实实,两万多人驻扎在此,帐篷连绵数里,从高处看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群,安静地匍匐在晨雾中,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雾里穿行而过,脚步声被湿漉漉的空气吞没,连说话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布,闷闷的。

    一道黑影趁着浓雾的掩护,无声无息地从营地的边缘切入,她的动作极快,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和路线上那些容易被察觉的角落,没有多余的动作,目标明确——直奔营地中央那顶最大、最显眼的军帐而去。

    眼看距离主帐只剩不到百步,一道枪影忽然从侧面席卷而来,带着破空之声,凌厉而精准。

    黑影被迫停下脚步,身形一顿,侧身避开,枪尖贴着她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她面纱微微飘动,她稳住身形,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一位身穿天蓝色盔甲的女子,持枪而立,挡在她身前,枪尖稳稳地指着她,不偏不倚,像是随时可以刺出第二枪。

    邹琴颖的帐篷就在南宫星銮主帐的旁边,隔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本就浅眠,听见那极轻微的异响时便已起身,披甲持枪而出,此刻,她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这道黑影,声音清冷而凌厉:“何人敢擅闯?”

    这一声呵斥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周围的巡逻士兵从雾中涌出,脚步声急促而整齐,眨眼的工夫便将黑影团团围住,刀枪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黑影被围在中间,却没有慌乱,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的士兵身上扫过,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张,平静得不像是被包围的人,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一掷,精准地落到邹琴颖手中。

    邹琴颖低头一看,神色微微变化,心中了然,将长枪收了回去,对着周围的士兵摆了摆手。

    “都退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虽然疑惑,却没有人多问,无声地散开,很快消失在浓雾中,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跟我来吧。”邹琴颖看了那黑影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惕,她转身,朝着南宫星銮的主帐走去,黑影没有犹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主帐前。邹琴颖停在帐帘外,压低声音:“殿下,您醒了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醒了,进来吧。”

    邹琴颖掀开帐帘,侧身让黑影先进,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在行军床上。南宫星銮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一身里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刚醒不久,他看见邹琴颖身后跟着的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邹琴颖手中的那枚令牌上。

    “殿下,蛛网的人来了。”邹琴颖拱手行礼,将令牌递了过来。

    南宫星銮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你先下去吧。”

    “是。”邹琴颖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黑影这才抬手,将面上的黑纱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而熟悉的面孔。她单膝跪下,声音不高却清晰:“柳娘见过王爷。”

    南宫星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了然。“行了,起来说话。”

    “谢王爷。”柳娘站起身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南宫星銮面前,“王爷,云梦泽的消息。”

    南宫星銮接过信,展开,借着油灯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林维舟等人已抵达云梦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不是得意,也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确认的踏实。

    他把信折好,放在油灯上,火舌舔上纸角,信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上,像细碎的雪花。

    “终于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抬起头,看着柳娘,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回去继续盯着。传信给云梦泽里面的人,让他们小心一些,林维舟到了之后,必定会清查内部,他们可能会暴露,让他们收敛一些,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命令。”

    柳娘抱拳:“是,王爷。属下告退。”

    她重新戴好面纱,转身掀开帐帘,快步消失在晨雾中。

    来的干脆,去的也干脆,像一阵风,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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