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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八年四月末,长白山彻底化冻了。

    榛子林的枝头蹿出寸许长的嫩叶,翠花坊门前的冰溜子早摔没了影,只剩几道湿漉漉的水痕。三嫂刘翠花把车间窗户推开,让憋了一冬的浊气散出去,炒锅的热浪混着开口笑的焦香,咕嘟嘟涌进四月暖融融的阳光里。

    刘三柱蹲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

    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嫂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手上没活儿,就那么看着。

    三分半钟。

    刘三柱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哭出声。

    三嫂没看他。

    她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门后钉子上摘下来,抖开,系在自己腰间。

    “明儿个,你掌头锅。”

    刘三柱抬起头。

    “姐……”

    “头锅火候最难稳。”三嫂没回头,“稳住了,往后翠花坊的炒锅就归你管。”

    她顿了顿。

    “稳不住,你给我回养殖场铲鹿粪去。”

    刘三柱站起来。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稳得住。”

    消息是傍黑天传到靠山屯的。

    王建国开着合作社那辆老吉普,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帽檐歪到耳根,脸冻得通红——其实天不冷,他是急的。

    “振庄哥!振庄哥!”

    杨振庄从合作社办公室探出头。

    “二道岭那边来人了!”王建国喘着粗气,“县交通局牵头,要在二道岭劈山修路,从县城直通林场!规划图上那路——”

    他咽了口唾沫。

    “要从咱榛子林北角穿过去。”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穿多少?”

    “勘测队划线划了十二米宽。”王建国声音发紧,“从界碑往北斜插,少说占咱十五亩林子。”

    十五亩。

    榛子林一共四百亩。十五亩不多,可那是林子北角——土最肥、榛子树最壮、去年挂果最多的那片。

    杨振庄把搪瓷缸放下。

    “勘测队走了没?”

    “还在二道岭。”王建国说,“带队的姓秦,是县交通局的工程师。他说规划是省里批的,红线划到哪儿,林子就得退到哪儿。”

    他顿了顿。

    “孙铁柱带着猎队的人蹲在界碑那儿,不让勘测队往里走。”

    杨振庄站起来。

    “走。”

    二道岭离靠山屯十八里,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杨振庄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界碑边蹲着七八个人,孙铁柱打头,猎队的年轻后生围成一圈,把那根拴红布条的勘测标杆挡在人墙外头。

    对面站着三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领头那个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图纸卷成筒。

    “我说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姓秦的工程师嗓门压着火,“修路是造福全县的好事,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会给补偿!你们堵在这儿不让勘测,耽误的是全县老百姓的出行!”

    孙铁柱蹲在界碑上,屁股底下坐着那块刻了字的青石,纹丝不动。

    “秦工,”他闷声闷气,“俺们这片林子是合作社承包的,合同签了三十年。你要占林子的地,得跟合作社谈,不是扛着杆子来划线。”

    “我跟你们谈得着吗?”秦工把图纸往胳膊下一夹,“我是技术人员,只管勘测、划线、出图纸。补偿的事儿归交通局管,你们要找找交通局去!”

    “那你先别划。”孙铁柱把拴红布条的标杆往旁边一扒拉,“等交通局的人来了,俺们三方当面谈。谈妥了,你爱咋划咋划。”

    秦工被噎住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这个人……”

    杨振庄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秦工。”

    秦工转过头。

    “你是……”

    “杨振庄,靠山屯合作社的。”

    秦工打量他一眼,把图纸展开了。

    “杨主任是吧?你们合作社这片林子,占的是林场施业区,不是你们村集体土地。省里批的规划红线从这儿过,林场那边已经签字了。”

    他把图纸往杨振庄跟前一递。

    “你看看,这是省交通厅的批文,这是林场同意的函。你们合作社是承包人,不是产权人。补偿款一分不少给你们,地,得让。”

    杨振庄接过图纸。

    他把那几行红头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秦工,”他把图纸还回去,“林场那边,是庞副场长签的字?”

    秦工愣了一下。

    “是……是庞场长签的。咋了?”

    杨振庄没答。

    他把图纸叠好,递回秦工手里。

    “秦工,今晚天黑了,勘测也不方便。”他说,“你们先回去,明天上午,合作社、交通局、林场三方坐下来谈。谈妥了,再划线。”

    秦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图纸卷成筒,夹回胳膊下。

    “行。”他招呼两个助手,“收工。”

    勘测车发动了,车灯划破暮色,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远了。

    孙铁柱从界碑上跳下来。

    “振庄哥,林场那个姓庞的,又来这一手!”

    杨振庄没接话。

    他蹲在界碑边,把掌心贴在那块凉透的青石上。

    碑是青石打的,棱角磨钝了,碑面长了陈年的青苔。

    可“林场施业区”那几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开着车,杨振庄坐在副驾,孙铁柱和刘三柱挤在后座——刘三柱是三嫂硬塞上来的。

    “老四,”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围裙系得板正,“三柱是你合作社的人。合作社有事,他该去。”

    刘三柱把腰板挺得溜直,脸绷得像上战场的兵。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中。”

    县交通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七八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县公路规划图。秦工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图纸。庞副场长坐在他对面,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杨振庄在庞副场长对面坐下。

    王建国、孙铁柱、刘三柱并排坐在他身后。

    “杨主任,”庞副场长先开口,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又见面了。”

    杨振庄没接话。

    他把那份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庞副场长看了一眼合同,嘴角扯出一个矜持的弧度。

    “杨主任,这合同我认。”他把合同推回来,“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我亲手放进新柜子里的,钥匙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可合同认的是承包权,不是产权。林子是林场的施业区,产权归林场。省里批的公路规划要走这片地,林场有权处置。”

    秦工在旁边帮腔:“杨主任,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给补偿。标准是每亩三百二十块,青苗费另算。十五亩,四千八。你们那片榛子林去年挂果,青苗费还能再议。”

    他把计算器推过来。

    “你算算,四千八,够你们合作社干半年的。”

    杨振庄没看计算器。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开口,“这片林子,一九八四年合作社投标承包,那年你还在县林业局当科长。”

    庞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标的是‘二十年承包经营权’。你干过林业,你应该知道,‘承包经营权’是啥意思。”

    他顿了顿。

    “不是林场把地租给合作社种三年五年,是林场把这片林子的经营、管护、收益——全权交给合作社。合同期内,这片林子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守,合作社说了算。”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

    “杨主任,你说得都对。”他把眼镜戴上,“可规划是省里批的。省交通厅的红头文件,省林业厅的备案回执,都在这儿。”

    他把一摞文件推过来。

    “我不是要难为合作社。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决定。”

    杨振庄没接那摞文件。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声音不高,很稳,“你上回说,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你亲手放进的柜子。”

    庞副场长等着。

    “你说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顿了顿。

    “这话,还算数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杨主任,”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不是我要找你麻烦。”

    他看着杨振庄。

    “省里批的路,林场已经签了同意函。你让我现在翻脸不认,我没那个权限。”

    他把眼镜按上鼻梁。

    “这十五亩地,你要守,得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静了。

    秦工看看庞副场长,又看看杨振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三柱坐在后排,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他想起二道沟李老闷那张借条。

    想起自己蹲在养殖场门口,把攥碎的纸片摊开,说“俺说还了,人家不信”。

    他忽然站起来。

    “庞场长,”他开口,嗓门有点发紧,“俺能说句话不?”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你是……”

    “俺是刘三柱,翠花坊的炒工。”刘三柱把腰板挺直,“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俺姐说俺是合作社的人,让俺来。”

    他顿了顿。

    “俺不懂啥承包权产权。俺就知道,俺姐的翠花坊,是靠山屯合作社的产业。俺姐的翠花坊那块匾,是杨总把头用俺姐的名字挂上去的。”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你也有姐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刘三柱低下头,把围裙边松开了。

    “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大道理。”他声音放轻了,“俺就是想说——俺姐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那片林子,是杨总把头用命守下来的。你让俺们让十五亩,俺们让了。可你总得给俺们个说法,不是啥‘你自己想办法’。”

    他把围裙边又攥紧了。

    “庞场长,俺们合作社二百户社员,都指着这片林子吃饭呢。”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十秒钟。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攥了很久。

    “杨主任,”他没抬头,“这片林子,林场档案室的底档,我保管着。”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把眼镜戴上。

    “可路,还是得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新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林场多经科昨天晚上赶出来的。你们那片榛子林北角,确实在规划红线上。可如果从界碑往南偏移三十米——”

    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弧线。

    “绕开合作社承包的核心区,走林子边缘那条荒山沟。”

    他放下笔。

    “那条沟不长树,荒了二十年了。占的是林场的宜林荒地,不是你们合作社的经营区。”

    他看着杨振庄。

    “杨主任,这条路,不走不行。可走哪儿,林场还有发言权。”

    他把图纸推过来。

    “你要是同意,我下午就去交通局找马局长,把规划红线改过来。”

    杨振庄看着那张图纸。

    红笔画的弧线,绕过合作社承包区,贴着荒山沟边缘,蜿蜒向北。

    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庞场长,”他放下图纸,“这片荒山沟,林场有啥打算?”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没打算。荒了二十年了,种啥啥不长。”

    “那交给合作社吧。”杨振庄说。

    庞副场长等着。

    “这条沟挨着咱的榛子林北角,三十米宽,三里长。”杨振庄指着地图,“荒着也是荒着。合作社包下来,栽防护林,种耐旱的沙棘、山丁子。三年成林,五年成材,给榛子林挡挡西北风。”

    他顿了顿。

    “承包费,按林场荒地标准走。一年一百二十块,合同签三十年。”

    庞副场长张了张嘴。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杨主任,”他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

    “不是交换。”杨振庄看着他,“路要走十五亩,合作社让了。可合作社得发展,光让不行,得往前奔。”

    他把图纸叠好。

    “庞场长,你帮合作社把规划红线改过来,合作社记林场这个情。合作社承包荒山沟,栽防护林,不占林场便宜,不欠林场人情。”

    他顿了顿。

    “往后林场有政策,合作社配合。合作社有困难,林场搭把手。”

    庞副场长没说话。

    他把眼镜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杨主任,”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

    杨振庄站起来。

    “庞场长,那条荒山沟,合作社明儿个就派人去清场子。规划红线的事,拜托您了。”

    他把帆布包拎起来,走到门口。

    刘三柱跟在后头,脚步有些发飘。

    出了交通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使劲吸了一口冷空气。

    “振庄哥,”他声音发哽,“俺刚才……”

    杨振庄回过头。

    “刚才说得挺好。”

    刘三柱愣住了。

    “俺……俺说得对?”

    “对。”杨振庄看着他,“你姐没白教你。”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他低下头,没让杨振庄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消息传回靠山屯,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炒锅铲子,听王建国把会议室的经过学说了一遍。

    听到刘三柱站起来说“庞场长你也有姐不”那段,她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搁。

    “三柱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王建国使劲点头,“翠花婶儿,三柱这回可是给咱合作社长脸了!”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铲子拿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

    “三柱人呢?”

    “在后头呢,跟振庄哥一起回来的班车。”

    三嫂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挂,围裙都没解,蹬蹬蹬往屯子口走。

    刘三柱从班车上跳下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使劲喘了几口气,一抬头——

    他姐站在三丈开外,围裙系得板正,手上还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姐……”

    三嫂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腰间解下来,抖开,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掌头锅。”

    刘三柱捧着那条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磨毛了,正面有几道陈年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可那是他姐用了一年的围裙。

    那是翠花坊坊长的围裙。

    他把围裙贴在胸口,贴着那颗突突乱跳的心。

    “姐,”他声音发哽,“俺……”

    三嫂没看他。

    她转过身,往翠花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三柱,”她没回头,“娘能看着你。”

    刘三柱蹲在老槐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九八八年五月初,二道岭公路改线方案正式获批。

    规划红线从合作社榛子林北角让开,斜插进那条荒了二十年的山沟。交通局补偿款照旧拨付,每亩三百二,十五亩四千八,一分不少。合作社用这笔钱承包了那条荒山沟,签了三十年合同。

    庞副场长亲自把合同送到靠山屯。

    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把那份盖了红章的合同递进杨振庄手里。

    “杨主任,”他顿了顿,“上回你说,往后林场有政策,合作社配合。合作社有困难,林场搭把手。”

    他看着杨振庄。

    “这话,还算数不?”

    杨振庄接过合同。

    “算。”

    庞副场长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走向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走了两步,停下来。

    “杨主任,”他没回头,“档案室那个柜子,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档案员手里,一把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碾着五月初的新土,慢慢驶出屯子口。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他把合同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和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放着。

    和那盏继业做的歪歪扭扭的萝卜灯并排放着。

    他把掌心按在内兜上。

    按了很久。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五月的晚风送出很远。

    “林子守住了。”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榛子林嫩绿的枝头,穿过野狼沟初化的山涧,穿过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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