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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刮过黄土坡,卷起干冷的沙土。

    姜晚盯着掌心那两行字,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

    苏梅。

    这名字在姜家是个禁忌。村里人都说苏梅当年嫌贫爱富跑了,连姜远山出殡都没露面。姜晚以前也这么以为。

    结果呢?人没跑,也没死,在西北大漠里吃沙子。

    【宿主,你的心率正在飙升。】星火不合时宜地插嘴,【需要我为你播放舒缓音乐吗?】

    “你如果有实体,我现在就把你拆了当柴烧。”姜晚在脑子里回了一句。

    她把纸条凑近鼻尖。纸面上沾着陈年旱烟味。

    姜远山这老头,算计了一辈子。底稿塞进自己棺材里,防着被人掘坟。这救命的地址,又抠在石碑缝里,非得让她大半夜来上坟才能找见。

    老狐狸。

    姜晚咧了咧嘴,把纸条叠成极小的一块,顺着衣领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硬纸角贴着皮肤,有点扎。

    过磅单被改,那是她给刘同志备的礼。保卫科的人一查账,刘同志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晚也得在站里脱层皮。

    调虎离山这招,好用是好用,就是费脑子。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坡下走。

    窑洞外头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星火,”姜晚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吩咐,“查一下这邮局信箱的归属地,顺便看看最近有没有去西北的货车。”

    【正在检索……宿主,去西北的货车没有,但明早有一趟拉煤的专列路过。】

    “煤车?”姜晚脚步一顿。

    【对,敞篷的。】

    姜晚吸了口冷气,把肺里的浊气吐干净。

    “行,就它了。”

    姜晚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边缘粗糙,摩擦着指腹。

    【宿主,你的心率正在飙升,每分钟135次。】星火的电子合成音在脑海中响起,【建议你进行深呼吸,否则你大概率会因为脑供血不足晕倒在这荒郊野岭。】

    “闭嘴。”姜晚把纸条贴在胸口,挡住夜风。

    【正在扫描纸张成分。】星火没理会她的抗拒,【检测到微量硝酸纤维素和樟脑。这是早期赛璐珞塑料的配方。70年代国内很少用这种材料做信纸。】

    姜晚脑子里嗡地一下。

    赛璐珞。

    苏梅是化学系讲师。

    这不是普通的纸条,这是苏梅用实验室废料自己压制的薄膜!

    姜远山把这块薄膜藏在石碑底下。他算准了有一天,姜晚会来刨这座坟。

    “过磅单的事,能拖住刘建国多久?”姜晚把薄膜重新折叠,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根据保卫科的办事效率,以及王主任那多疑的性格,他们核对账目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星火停顿了一下,【但刘建国是个老猎狗,他一旦闻到味儿,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话音刚落,坡道下方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姜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没往坡下看,而是迅速环顾四周。窑洞前是一片空地,左侧是废弃的矿渣堆,右侧是几台生锈的报废拖拉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影间乱晃。

    老刘,你跑那么快干嘛?王主任说让咱们俩一起查!”

    坡下那道粗嗓门嚷嚷的时候,姜晚已经贴上了右侧报废拖拉机的铁皮履带。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衫硌进肋骨,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低了频率。

    手电光柱晃过生锈的驾驶室窗框,离她藏身的位置不到五米。

    “磨蹭什么!”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喘,“王主任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晚一步咱俩都得挨批。那过磅单经手就三个单位,邮局那边肯定有问题。”

    姜晚眯起眼。来的是两个。一胖一瘦的脚步声错开,踩着碎石往坡顶移动。胖的那个走得急,瘦的倒像在故意拖慢步子。

    “查个屁啊。”胖嗓门压低声音,“刘科长都让王主任扣下了,咱俩跑腿的能查出什么名堂?我猜就是走个过场。”

    瘦的没接话。手电光猛地扫向矿渣堆,光圈在黑煤渣上停留了三秒,才慢悠悠挪开。

    姜晚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瘦的脚步声不对劲——太稳,太匀,根本不像临时被抓差的邮局职工。

    “星火。”她在脑中唤了一声。

    【已识别。瘦高个,步频每分钟112,心率偏低。符合长期从事细致工作或受过训练的特征。】星火顿了顿,【建议宿主优先规避此人。】

    废话。

    胖嗓门还在嘟囔:“要我说,那姜家姑娘也是倒霉催的……”

    声音渐远。两人竟朝窑洞方向去了。

    姜晚没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直到肺叶重新舒展开。纸条在贴身口袋里烙着皮肤,那层赛璐珞薄膜的触感,冰凉而清晰。

    脚步声在窑洞门前停住。

    “门没锁。”瘦的说。

    “进去看看。王主任说重点查姜远山住过的那间。”胖嗓门推开木门,铰链发出锈蚀的尖叫。

    姜晚等的就是这个。她从拖拉机后侧矮身溜下,脚尖先着地,再稳稳压下脚跟,一点声响也没带出来。矿渣堆的阴影刚好盖住她的身形,她沿着边缘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渣最松软的地方。

    手电光从窑洞窗口刺出来,照亮门前一片地。

    “炕洞都捅开看看。”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王主任怀疑有人提前拿走了什么东西。”

    姜晚脚步没停。坡道在左侧三十步外,那是唯一的退路。但两人一出来就能看见她的影子。

    她忽然停住。

    矿渣堆最底下,半埋着一截断裂的胶皮水管。黑洞洞的管口朝着坡道反方向,延伸向废弃选矿厂的矮墙。

    姜晚蹲下身,手掌按上管口边缘。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粗糙得硌手。她用力拽了两下——水管埋得不深,松土簌簌往下掉。

    “有发现吗?”胖嗓门在窑洞里喊。

    “没有。炕是凉的。”瘦的走出来,手电光划过夜空,“去选矿厂那边看看,我记得姜晚白天在那附近转悠过。”

    姜晚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坡道的方向,转身钻进了胶皮水管通出的矮墙缺口。墙内侧堆着废弃的破碎机零件,阴影重重叠叠,是个绝佳的藏身处。

    但只能躲一时。

    手电光越来越近,胖嗓门在哼一首跑了调的流行歌。瘦的依旧沉默,脚步声像猫爪踩在雪上,轻而实。

    姜晚缩在破碎机齿轮的缝隙里,从裤兜摸出半截生锈的螺栓。螺纹很利,磨过指腹能留下一道白印。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一个错误。

    选矿厂的铁门虚掩着,锁头早就不知去向。胖嗓门一把推开,锈蚀的合页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妈的,这地方阴森得很。”他嘟囔着,手电光在成堆的废铁件上跳跃。

    瘦的没进厂,而是贴着外墙慢慢走。他的手电关了,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现在。

    姜晚从齿轮后无声滑出,朝厂内相反的方向疾冲。脚步落在煤渣地上,故意踩出“沙沙”的响动。

    “那边!”胖嗓门果然中计,转身就追,“站住!”

    瘦的身影猛地顿住,手电“啪”地重新打开。光柱没有追向姜晚消失的方向,而是直直照向她刚才藏身的齿轮缝隙。

    空空如也。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煤灰上有两道新鲜的擦痕,很浅,但走向清晰——朝着坡道方向。

    “老刘,人往坡下去了!”瘦的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追人。

    胖嗓门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闻言刹住脚,气喘吁吁折回来:“你确定?”

    “脚印新踩的。”瘦的把手电递过去,“你追坡道,我绕到前面堵。”

    胖嗓门接过手电就往坡下冲,脚步声咚咚远去。

    瘦的没动。他站在原地,手电光慢慢扫过矿渣堆、报废拖拉机、最后停在那截断掉的胶皮水管上。

    管口朝着选矿厂。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手电伸进水管内侧。光柱照亮内壁附着的煤灰——很完整,没有被刮蹭的痕迹。

    人没从这里进去。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黑黢黢的厂房内部。破碎机齿轮的阴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巨兽缓慢咀嚼的颌骨。

    “姜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厂内,“过磅单的事,王主任已经知道是谁改的了。你现在出来,还能算自首。”

    风声掠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拖长音。

    没人应答。

    瘦的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亮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爹留下的东西,”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替他收着呢。比那张纸条值钱。”

    厂房深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顿住了。

    瘦的弹掉烟灰,继续说:“苏梅要是知道她儿子为了几张废纸,把命搭在这荒坡上,棺材板都得气得蹦起来。”

    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很长的寂静。

    直到破碎机齿轮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喘息的冷笑。

    “你爹?”姜晚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煤灰的涩味,“我爹可没长一张这么会放屁的嘴。”

    瘦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聊聊?”他说。

    是保卫科的老张。

    “少废话,那丫头邪门得很,我得回去盯着她。”刘建国的话音透着急躁。

    他折返了。

    姜晚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对不行,她这具身体营养不良,连个成年男人都打不过。跑?后山是死路,一旦被手电筒照住,就是瓮中之鳖。

    【宿主,左侧矿渣堆有高度差,建议从那里撤离。】

    “不行,矿渣太松,踩上去会滑坡,动静太大。”姜晚否决了星火的提议。

    她的视线落在右侧那几台报废拖拉机上。

    职业病犯了。

    在别人眼里,那是几堆废铁。在27岁精密仪器工程师眼里,那是齿轮、杠杆、弹簧和连杆的完美组合。

    姜晚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拖拉机旁。

    手电筒的光已经扫到了窑洞边缘。

    “丫头!你还没走?”刘建国的动静从窑口传来。

    姜晚没出声。她蹲在拖拉机履带旁,双手在黑暗中快速摸索。

    摸到了一根生锈的复位弹簧,又卸下了一个半松动的离合器拨叉。

    【宿主,你在干什么?这不是量子显微镜,是70年代的老虎钳!你连个万用表都没有,靠手摸能组装出什么?】星火疯狂吐槽。

    “闭嘴,看着。”

    姜晚把弹簧的一端挂在拨叉的卡槽里,另一端勾住拖拉机排气管的挡板。接着,她扯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黑色皮筋,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绑在挡板边缘。

    一个简单的延时触发机关。

    只要皮筋被风吹干失去弹性,或者石头重力拉扯超过临界点,挡板就会弹开,砸在空心的排气管上。

    姜晚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三分钟。

    她借着拖拉机的掩护,一点点向后退,隐入窑洞后方的灌木丛。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刘建国提着马灯,从窑洞里冲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空地上疯狂扫射。

    老张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老刘,你发什么神经?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到哪去?”

    “她刚才就在这儿!我闻得见那股机油味!”刘建国咬着牙,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拖拉机,又扫过矿渣堆。

    姜晚趴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哐当!”

    一声巨响从拖拉机右侧的废铁堆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在那边!”老张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柱瞬间锁定了废铁堆。

    “追!”刘建国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橡胶棍,朝废铁堆扑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废铁堆,朝着后山深处的密林追去。

    手电筒的光渐渐远去,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姜晚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精彩。】星火的评价干巴巴的,【利用弹簧势能和重力势能制造声东击西。虽然粗糙得让人不忍直视,但勉强算及格。】

    “少废话,计算去县城邮局的最近路线。”姜晚把衣兜里的薄膜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已规划。沿着废弃铁轨走,避开公路检查站,步行需要四个小时。】

    姜晚没有犹豫,转身朝铁轨的方向走去。

    铁轨上的枕木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姜晚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

    苏梅如果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

    劳改中病死,这是官方给出的定论。姜远山作为留苏物理学家,哪怕被下放,也有渠道核实妻子的死讯。他不可能被一份假死亡证明骗过去。

    除非,苏梅的“死”,是姜远山亲手伪造的。

    【宿主,你的推论存在逻辑漏洞。】星火打断她的思绪,【如果姜远山伪造了苏梅的死,他为什么要把地址藏在石碑下,而不是直接告诉你?】

    “因为他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安全’的。”姜晚踩着一块碎石,脚踝猛地一崴。

    她稳住身形,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原主是个黑五类子女,性格懦弱,连废品站的正式工都考不上。姜远山把底稿和地址分开藏,是在做风险隔离。”

    姜晚揉了揉脚踝,继续往前走。

    “他在等。等一个有能力看懂底稿,并且有胆量去刨坟的人。”

    【所以,他等来了你。】星火的电子合成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姜晚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他等来的,是一个能把70年代的老虎钳玩出花来的怪物。”

    后山密林里。

    刘建国一棍子抽在灌木上,打得树叶乱飞。

    “人呢?”老张拿着手电筒四处照,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刘建国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被砸瘪的铁皮。这是拖拉机排气管的挡板。

    他盯着挡板边缘那根断裂的黑色皮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老刘,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老张凑过来,一脸茫然。

    “延时机关。”刘建国把铁皮扔在地上,站起身,盯着黑漆漆的树林,“这丫头,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老张咽了口唾沫:“一个收破烂的临时工,懂这个?”

    “她爹是留苏的物理学家。”刘建国咬着后槽牙,“老子今天算是看走眼了。走,去县城!她拿了东西,肯定要往外送!”

    夜风更大了。

    四个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姜晚站在县城邮局的后巷里。她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邮局还没开门。

    她绕到侧面,找到了那排绿色的信箱。

    304号。

    姜晚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再次加速。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薄膜,正准备塞进信箱的缝隙里。

    等等。

    信箱的锁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这是现代精密仪器工程师的本能。她太熟悉这种痕迹了。这是用特制开锁工具留下的撬痕,而且,是很新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个信箱。

    姜晚的手指停在半空。

    【警告。】星火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变得尖锐,【检测到信箱内部有微型无线电发射器。频率与保卫科使用的频段一致。】

    姜晚猛地缩回手。

    这是一个陷阱。

    刘建国根本没去追什么废铁堆里的动静,他早就猜到了姜晚会来邮局,提前在这里布下了网。

    “滴——”

    一声极轻微的电子蜂鸣从信箱内部传出。

    姜晚头皮发麻。

    发射器被触发了。

    她转身就跑。

    刚冲出巷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猛地刹在她面前。

    车门推开,刘建国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姜晚的眉心。

    “跑啊。”刘建国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狞笑,“怎么不跑了?”

    姜晚停下脚步,看着那把枪。

    她没有举手,也没有求饶。

    她的视线越过刘建国的肩膀,落在了吉普车的副驾驶上。

    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低头看着里面的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女人抬起头。

    姜晚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张脸,她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和她长得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人。

    女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她看着姜晚,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晚晚。”女人开口,嗓音粗粝,“你终于来找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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