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铁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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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怪物眼眶里涌出黑绿色的浓稠汁液，淌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烟，把铁矿石地面腐蚀出一道道凹槽。
瑶黎用剑拄着地，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她的左臂被怪物的尾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黑铁地面上瞬间就被高温蒸成了几缕暗红色的雾气。
姬昀靠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一块巨石上，右肩的衣料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他用左手按着伤口，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血。
碧眼豹子左前腿上有一道被怪物牙齿划破的伤口，它正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
“他眼睛废了，”姬昀喘着气说，“但我们也废了一半。”
怪物的身躯倒下之后，露出了它身后一个狭窄的洞口，只容一个人弯腰钻
瑶黎用剑指着洞口：“它一直在守着的就是那个洞。”
崔钰从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来，他顺着瑶黎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口，眉头拧了起来。
“那不是天然的洞口，铁围城地狱的结构我在卷宗里见过，四面铁壁，城门倒悬，没有后门，没有侧洞，这个洞不在任何一张结构图里。”
“那就是后来被人挖出来的。”瑶黎思索道。
她撕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在伤口上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走吧，”她说，“燕惊雪应该就在这底下。”
洞口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窄，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滑道。
洞壁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摸上去很烫，就好像在摸着蒸锅的铁壁，
瑶黎双手撑在洞壁上试图控制下滑的速度，手掌贴上去能听到皮肤被烫得嗤的一声。
“这什么鬼地方——”她话没说完，手一滑，整个人就直接顺着滑道往下坠去。
下落的过程大概只有十几息，滑道七拐八弯，她的后背和肩膀不停地撞在洞壁上。
这种感觉十分痛苦，他们修炼之人能扛住一般的灼烧，按理说没有问题，但这里的烫，是那种神魂都被灼烧的感觉。
瑶黎只觉得整个人的魂魄都好像在蒸锅里一样摩搓着。
碧眼豹子在她身后滑下来，四只爪子在光滑的洞壁上徒劳地刨着。
姬昀的闷哼声从滑道上方传下来，夹杂着几句骂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到底为什么要来！”
瑶黎从滑道口摔出去的时候，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片金属地面上。
瑶黎浑身酸痛，定睛一看。
那地面是弧形的，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的底部。
手掌按在地面上的瞬间就被烫得弹了起来。
整个地面都在往外散发着滚烫的蒸汽，这里的温度居然更高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封闭空间。
四面墙壁是暗黄色的铜质，符文在蒸汽的笼罩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穹顶极高，高得几乎看不见顶。
只能看到蒸汽在半空中凝成一层厚厚的雾层，把穹顶以上的部分完全遮住了。
脚下踩着的金属地面不断有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烫得人直抽气。
整个空间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大锅，而他们就站在锅底。
姬昀从滑道口滚出来，摔在瑶黎旁边。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左手去按地面，一样被烫得缩回了手。
他嘴角抽了一下。
“铁围城地狱，就是把我们围在一口烧红的铁锅里慢慢蒸熟？我还以为这名字是个比喻。”
“不是比喻。”崔钰的声音从滑道口传来，他最后一个滑出来。
“铁围城地狱的本意就是，四面铁壁，无路可出，墙壁会不断往中间挤压，不是很快，但每过一天就往里缩一寸，关在这里的亡魂，会在铁壁挤压和地热蒸烤的双重折磨下慢慢失去形体，最后被压成一块薄片，神魂嵌在铁壁里永远出不来。”
瑶黎问：“铁壁现在在动吗？”
崔钰走到铜墙前面，把判官笔在墙面上点了一下。
笔尖触到铜墙的一瞬间，铜墙上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
他脸色不太好看。
“在动，照这个速度，大概七天之后，铁壁就会开始挤压到我们。”
“那燕惊雪还有时间。”瑶黎说，“找。”
她在蒸汽弥漫的空间里往前走了一步。
蒸汽深处传来了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搅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嗡的背景噪音。
瑶黎把手按在剑柄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蒸汽在她面前缓缓散开，露出了一排模糊的人影。
这些鬼魂身上还保留着生前的形貌，能看出来他们曾经是什么人，高大的骨架、宽阔的肩胛、粗壮的指节，每一具躯体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他们穿的是破烂不堪的铠甲，甲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他们听到瑶黎的脚步声，同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几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瑶黎。
愿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几十道愿力同时涌进识海，撞在鼎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敲响了几十面小铜锣。
瑶黎的膝盖微微一屈，伸手扶住旁边的铜墙才没有摔倒。
“祈、祈愿，”她咬着牙说，“这些鬼魂在祈愿。”
姬昀警惕地盯着那些鬼魂，但那些鬼魂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们只是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一个鬼魂朝瑶黎走了两步，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我不该来这里。”
“我为主公守城，守了十一年，城破那天我杀了二十七个攻城兵，抢了一匹马把主公的儿子送出城，我在马上被射了三箭，摔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主公的儿子活着就好。”
“我不想打仗。我爹说家里穷，当兵能吃饱饭，我第一次上战场才十四岁，第一次杀人吐了两天，后来我杀了多少个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对面的长矛捅进了我的肚子，我倒在地上看着天，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再杀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他们说我杀伐太重，我不懂什么叫杀伐太重，我没有选择。”
一个接一个。
有的鬼魂说自己是先锋营的，冲在最前面，杀的人自然最多。
“我他娘有什么办法了，后面的枪顶着我，我不冲刺自己就得死。”
有的说自己是弓箭手，每一箭都有人头入账，生前以此为豪，死后却成了罪证。
“早知道这样，那我就该乱射一通，这样是不是就没有罪责了？”
有的说自己是将领，带着几千人打了几十场仗，寿终正寝之后却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
“呵呵，老朽征战半生，没想到却掉入这种地步，与那些市井好斗的恶霸在一起，真是荒谬！”
因为他指挥的每一场仗，死在他命令之下的敌人全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们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祈愿的核心一模一样。
他们都认为自己并不该来这个地方。
鬼魂们的祈愿都充满了怨气以及混乱。
她把那些翻涌在识海里的愿力一条一条地理出来。
这些愿力太杂了，如果自己这样帮他们实现心愿，要耗费的精力实在是太多，也难以在短时间做到。
而且有的心愿根本就是难以实现的，比如说改判这一心愿，那就是要找阎罗王了。
但他们可没阎罗王的人脉，而且这里似乎就是和天庭贯通之后，将他们困进来的一个阵。
瑶黎细细思索了一下这些愿力。
所有的愿力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他们认为自己被误判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
她转向崔钰，认真问道：
“崔判官，我问你一件事，这些鬼魂都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他们的案子，是谁判的？”
“十殿阎罗之一的铁围阎罗，铁围城地狱的所有判决都由他一人签署。”
“那他们的判决标准是什么？”
“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只有一条，生前杀伐数量，凡是杀伐超过一定数目、死后又没有庙宇供奉的亡魂，一律打入铁围城地狱。”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方法也太过草率了吧，就像刚才那个将军说的，自己居然和市井的恶徒在一起。
他在朝堂之上问鼎人籍，可在地府里面却遭受这样的苦楚。
“就这么简单？不看动机，不看生前功过？”
崔钰很无奈：“不看，我在地府管了一百年的生死簿，经手的案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是几万年前就定下来的，最早是为了惩罚那些滥杀无辜的凶徒，但后来执行得越来越死，数目是最容易量化的东西，也是判官们最不容易被问责的东西，你改判一个人，要是出了差错，你要担责。你照着数目判，判错了也不关你的事——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所以这些人——”瑶黎转过身，伸手指着刚才说话的年轻鬼魂，“一个十四岁被家里饿得没办法才去当兵的少年，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不用再杀人，就因为杀伐数目到了，死后就跟那些真正的凶徒关在同一个地狱里？”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声。
瑶黎心想的这样子的是太过不公，太过草率了，自己必须想办法。
她需要离开这里，所以唯有的一个办法就是接受这些愿力。
而自己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了，香火立庙。
“庙。”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崔钰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杀伐数目到了，但如果有人给他立庙供奉，就不用进铁围城地狱，庙就这么重要？”
瑶黎转过身看着崔钰，眉头深蹙。
“庙只是一个形式，几块石头垒起来的房子，一块刻了名字的石板，几根香，几盘供品，这些能代表什么？为什么有庙的就能免罪，没庙的就要永世不得超生？”
崔钰深思了片刻，摸着下巴说：“香火庙宇是三界最根本的司法规则之一，庙宇代表的是被后世铭记，你的功业、你的德行、你的名字被人记住，有人愿意在你死后给你燃香磕头，在天庭的司法体系里，这意味着你的业力得到了后人信仰的背书，可以抵消一部分生前杀伐带来的罪业，这是天条。”
所以眼下这是唯一能利用的办法，虽然非常讽刺。
“天条。”瑶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对这玩意儿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信任，嘴角不由得浮起嘲讽的笑。
她想起了姬昀在窝棚里说的那些话，司雨殿的神册上，香火多的郡县雨量就多，香火少的雨量就少。
现在在地府，同样的逻辑又在重演，有庙的亡魂能逃过铁围城地狱，没庙的亡魂就活该被铁壁压成薄片。
“天条。”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染上了怒意，“天条上面写着，穷到饿死没人给你立庙的，就活该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跟滥杀无辜的屠夫是一个待遇，天条这么好，谁写的！”
“你小声点——”崔钰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
瑶黎没有理会他的紧张，重新面对那群鬼魂。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压了下去，对着这些鬼魂朗声道：
“你们听着，你们说你们不该来这里，我信，你们说你们没有选择，我信，你们说打仗是为了活着、守城是为了忠义、杀人是因为不杀就要被杀——这些我都信，但规矩不是我定的，我现在没办法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那些鬼魂眼中的光同时暗了一瞬，那个少年模样的鬼魂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瑶黎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能做另一件事，你们不是没有庙吗？我给你们立。”
鬼魂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崔钰在旁边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怪物眼眶里涌出黑绿色的浓稠汁液，淌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烟，把铁矿石地面腐蚀出一道道凹槽。
瑶黎用剑拄着地，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她的左臂被怪物的尾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黑铁地面上瞬间就被高温蒸成了几缕暗红色的雾气。
姬昀靠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一块巨石上，右肩的衣料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他用左手按着伤口，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血。
碧眼豹子左前腿上有一道被怪物牙齿划破的伤口，它正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
“他眼睛废了，”姬昀喘着气说，“但我们也废了一半。”
怪物的身躯倒下之后，露出了它身后一个狭窄的洞口，只容一个人弯腰钻
瑶黎用剑指着洞口：“它一直在守着的就是那个洞。”
崔钰从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来，他顺着瑶黎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口，眉头拧了起来。
“那不是天然的洞口，铁围城地狱的结构我在卷宗里见过，四面铁壁，城门倒悬，没有后门，没有侧洞，这个洞不在任何一张结构图里。”
“那就是后来被人挖出来的。”瑶黎思索道。
她撕下一截袖子，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在伤口上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走吧，”她说，“燕惊雪应该就在这底下。”
洞口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窄，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滑道。
洞壁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摸上去很烫，就好像在摸着蒸锅的铁壁，
瑶黎双手撑在洞壁上试图控制下滑的速度，手掌贴上去能听到皮肤被烫得嗤的一声。
“这什么鬼地方——”她话没说完，手一滑，整个人就直接顺着滑道往下坠去。
下落的过程大概只有十几息，滑道七拐八弯，她的后背和肩膀不停地撞在洞壁上。
这种感觉十分痛苦，他们修炼之人能扛住一般的灼烧，按理说没有问题，但这里的烫，是那种神魂都被灼烧的感觉。
瑶黎只觉得整个人的魂魄都好像在蒸锅里一样摩搓着。
碧眼豹子在她身后滑下来，四只爪子在光滑的洞壁上徒劳地刨着。
姬昀的闷哼声从滑道上方传下来，夹杂着几句骂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到底为什么要来！”
瑶黎从滑道口摔出去的时候，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片金属地面上。
瑶黎浑身酸痛，定睛一看。
那地面是弧形的，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的底部。
手掌按在地面上的瞬间就被烫得弹了起来。
整个地面都在往外散发着滚烫的蒸汽，这里的温度居然更高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封闭空间。
四面墙壁是暗黄色的铜质，符文在蒸汽的笼罩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穹顶极高，高得几乎看不见顶。
只能看到蒸汽在半空中凝成一层厚厚的雾层，把穹顶以上的部分完全遮住了。
脚下踩着的金属地面不断有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烫得人直抽气。
整个空间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大锅，而他们就站在锅底。
姬昀从滑道口滚出来，摔在瑶黎旁边。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左手去按地面，一样被烫得缩回了手。
他嘴角抽了一下。
“铁围城地狱，就是把我们围在一口烧红的铁锅里慢慢蒸熟？我还以为这名字是个比喻。”
“不是比喻。”崔钰的声音从滑道口传来，他最后一个滑出来。
“铁围城地狱的本意就是，四面铁壁，无路可出，墙壁会不断往中间挤压，不是很快，但每过一天就往里缩一寸，关在这里的亡魂，会在铁壁挤压和地热蒸烤的双重折磨下慢慢失去形体，最后被压成一块薄片，神魂嵌在铁壁里永远出不来。”
瑶黎问：“铁壁现在在动吗？”
崔钰走到铜墙前面，把判官笔在墙面上点了一下。
笔尖触到铜墙的一瞬间，铜墙上的符文同时亮了一下。
他脸色不太好看。
“在动，照这个速度，大概七天之后，铁壁就会开始挤压到我们。”
“那燕惊雪还有时间。”瑶黎说，“找。”
她在蒸汽弥漫的空间里往前走了一步。
蒸汽深处传来了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搅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嗡的背景噪音。
瑶黎把手按在剑柄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蒸汽在她面前缓缓散开，露出了一排模糊的人影。
这些鬼魂身上还保留着生前的形貌，能看出来他们曾经是什么人，高大的骨架、宽阔的肩胛、粗壮的指节，每一具躯体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他们穿的是破烂不堪的铠甲，甲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他们听到瑶黎的脚步声，同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几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瑶黎。
愿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几十道愿力同时涌进识海，撞在鼎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敲响了几十面小铜锣。
瑶黎的膝盖微微一屈，伸手扶住旁边的铜墙才没有摔倒。
“祈、祈愿，”她咬着牙说，“这些鬼魂在祈愿。”
姬昀警惕地盯着那些鬼魂，但那些鬼魂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们只是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一个鬼魂朝瑶黎走了两步，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我不该来这里。”
“我为主公守城，守了十一年，城破那天我杀了二十七个攻城兵，抢了一匹马把主公的儿子送出城，我在马上被射了三箭，摔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主公的儿子活着就好。”
“我不想打仗。我爹说家里穷，当兵能吃饱饭，我第一次上战场才十四岁，第一次杀人吐了两天，后来我杀了多少个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对面的长矛捅进了我的肚子，我倒在地上看着天，心里想的是……终于不用再杀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他们说我杀伐太重，我不懂什么叫杀伐太重，我没有选择。”
一个接一个。
有的鬼魂说自己是先锋营的，冲在最前面，杀的人自然最多。
“我他娘有什么办法了，后面的枪顶着我，我不冲刺自己就得死。”
有的说自己是弓箭手，每一箭都有人头入账，生前以此为豪，死后却成了罪证。
“早知道这样，那我就该乱射一通，这样是不是就没有罪责了？”
有的说自己是将领，带着几千人打了几十场仗，寿终正寝之后却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
“呵呵，老朽征战半生，没想到却掉入这种地步，与那些市井好斗的恶霸在一起，真是荒谬！”
因为他指挥的每一场仗，死在他命令之下的敌人全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们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祈愿的核心一模一样。
他们都认为自己并不该来这个地方。
鬼魂们的祈愿都充满了怨气以及混乱。
她把那些翻涌在识海里的愿力一条一条地理出来。
这些愿力太杂了，如果自己这样帮他们实现心愿，要耗费的精力实在是太多，也难以在短时间做到。
而且有的心愿根本就是难以实现的，比如说改判这一心愿，那就是要找阎罗王了。
但他们可没阎罗王的人脉，而且这里似乎就是和天庭贯通之后，将他们困进来的一个阵。
瑶黎细细思索了一下这些愿力。
所有的愿力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他们认为自己被误判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
她转向崔钰，认真问道：
“崔判官，我问你一件事，这些鬼魂都被判进了铁围城地狱，他们的案子，是谁判的？”
“十殿阎罗之一的铁围阎罗，铁围城地狱的所有判决都由他一人签署。”
“那他们的判决标准是什么？”
“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只有一条，生前杀伐数量，凡是杀伐超过一定数目、死后又没有庙宇供奉的亡魂，一律打入铁围城地狱。”
瑶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方法也太过草率了吧，就像刚才那个将军说的，自己居然和市井的恶徒在一起。
他在朝堂之上问鼎人籍，可在地府里面却遭受这样的苦楚。
“就这么简单？不看动机，不看生前功过？”
崔钰很无奈：“不看，我在地府管了一百年的生死簿，经手的案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铁围城地狱的判决标准是几万年前就定下来的，最早是为了惩罚那些滥杀无辜的凶徒，但后来执行得越来越死，数目是最容易量化的东西，也是判官们最不容易被问责的东西，你改判一个人，要是出了差错，你要担责。你照着数目判，判错了也不关你的事——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所以这些人——”瑶黎转过身，伸手指着刚才说话的年轻鬼魂，“一个十四岁被家里饿得没办法才去当兵的少年，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不用再杀人，就因为杀伐数目到了，死后就跟那些真正的凶徒关在同一个地狱里？”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声。
瑶黎心想的这样子的是太过不公，太过草率了，自己必须想办法。
她需要离开这里，所以唯有的一个办法就是接受这些愿力。
而自己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了，香火立庙。
“庙。”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崔钰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杀伐数目到了，但如果有人给他立庙供奉，就不用进铁围城地狱，庙就这么重要？”
瑶黎转过身看着崔钰，眉头深蹙。
“庙只是一个形式，几块石头垒起来的房子，一块刻了名字的石板，几根香，几盘供品，这些能代表什么？为什么有庙的就能免罪，没庙的就要永世不得超生？”
崔钰深思了片刻，摸着下巴说：“香火庙宇是三界最根本的司法规则之一，庙宇代表的是被后世铭记，你的功业、你的德行、你的名字被人记住，有人愿意在你死后给你燃香磕头，在天庭的司法体系里，这意味着你的业力得到了后人信仰的背书，可以抵消一部分生前杀伐带来的罪业，这是天条。”
所以眼下这是唯一能利用的办法，虽然非常讽刺。
“天条。”瑶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对这玩意儿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信任，嘴角不由得浮起嘲讽的笑。
她想起了姬昀在窝棚里说的那些话，司雨殿的神册上，香火多的郡县雨量就多，香火少的雨量就少。
现在在地府，同样的逻辑又在重演，有庙的亡魂能逃过铁围城地狱，没庙的亡魂就活该被铁壁压成薄片。
“天条。”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染上了怒意，“天条上面写着，穷到饿死没人给你立庙的，就活该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跟滥杀无辜的屠夫是一个待遇，天条这么好，谁写的！”
“你小声点——”崔钰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
瑶黎没有理会他的紧张，重新面对那群鬼魂。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压了下去，对着这些鬼魂朗声道：
“你们听着，你们说你们不该来这里，我信，你们说你们没有选择，我信，你们说打仗是为了活着、守城是为了忠义、杀人是因为不杀就要被杀——这些我都信，但规矩不是我定的，我现在没办法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那些鬼魂眼中的光同时暗了一瞬，那个少年模样的鬼魂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瑶黎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能做另一件事，你们不是没有庙吗？我给你们立。”
鬼魂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崔钰在旁边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