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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费……该结算了……”
这个念头浮出混沌海面时，姜晚甚至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执念，还是那个欠债不还的剑灵在梦呓。
紧接着，剧痛袭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脏腑中渗出，如同被重型法器反复碾压后又勉强拼凑起来。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感，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被抽空，神魂像是被泡在粘稠的泥浆里，沉重而滞涩。
五感在缓慢回归。
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并非刺骨的冰寒，而是万年寒玉床特有的、清冽纯净的凉意，透过身下的云丝褥渗入身体，反而让那无处不在的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丝。
然后是一缕极淡的、混合了多种清雅药香的灵气，丝丝缕缕，试图钻入她干涸的经脉，却如同水滴落入龟裂的焦土，瞬间被吸收，却激不起多少波澜。
耳边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阵法运转嗡鸣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道。
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尝试调动神识，神魂却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不行……太虚弱了。
她只能将残存的所有意识，集中到内视自身。
情况……糟糕透顶。
丹田气海近乎枯竭，那枚原本金光流转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球，只靠着一层极其微薄但异常坚韧的青金色光晕包裹着，才没有彻底崩散。这光晕……她认得，是“龙皇真水”真意的本源，也是与灵池泉眼共鸣的印记。
经脉的情况更糟。处处是断裂、淤塞、萎缩，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诡异的晶化状态，那是能量过度狂暴冲刷后留下的创伤。淡金色的龙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曾经被龙章魂塑强化的根基，此刻也摇摇欲坠。
识海中，龙章魂塑形成的金色壁垒布满裂痕，勉强维持着形状。寂灭暗核倒是相对平静，只是表面的“观测标记”依旧存在，散发着冰冷的存在感。而暗核深处，剑灵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陷入了深度的沉寂。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带着熟悉龙威与生机的力量，正从冥冥中某个方向，持续不断地、涓涓细流般渗入她的身体。这力量不强，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她破碎的身体和涣散的神魂勉强“缝合”在一起，并提供着最基础的生机补充。
是灵池泉眼的反哺。
姜晚心中明了。自己与泉眼的深度连接，在昏迷后并未完全中断，反而形成了一种被动的供养。这或许是泉眼懵懂意志的“报恩”，也或许是“龙皇真水”真意特性使然。
“还活着……就行。”她残存的意识里冒出这个朴素的念头。只要还活着，只要泉眼不灭，她就有一线恢复的希望。
她开始尝试，极其缓慢、小心地，按照《清静渡厄篇》的法门，引导那一丝丝泉眼反哺的生机，滋养最致命的伤势，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心神深处那个冰冷的“标记”，不去触碰，也不去对抗，只是将它暂时“屏蔽”在感知之外。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但每完成一丝一毫，都让她对身体的掌控恢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量，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光影映入眼帘。似乎是柔和的、镶嵌在墙壁上的月光石光芒，照亮了一个简洁、清冷、布满淡淡霜纹的静室屋顶。
她转动眼球（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刚攒起的力量），瞥见了床边不远处，一个正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的女修身影，身着玄冰宫制式服饰，修为约在金丹初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动静，那女修猛地睁开眼，朝床榻看来。
当看到姜晚微微睁开的眼睛时，女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姜前辈！您醒了！”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到虚弱的病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激动，“您感觉怎么样？别急着动，也别说话，您现在非常虚弱！我立刻通知冷凝玉长老和医修前辈！”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晚的状态，眼中满是关切与敬佩。灵冢血战的消息虽未公开细节，但姜晚力挽狂澜、重伤濒死的功绩，早已在镇渊城高层和亲历者中传开，玄冰宫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客卿都充满了感激与尊重。
姜晚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勉强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很快，静室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数人。
为首的是冷凝玉，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清冷如仙，但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看到姜晚苏醒时的欣慰清晰可见。她身后跟着两位气息沉凝、一看便是医道高人的老者，以及……一个风风火火、人未到声先至的矮胖身影。
“丫头！你可算醒了！他娘的，吓死老子了！”孙大师挤到床边，瞪大眼睛看着姜晚惨白的脸和虚弱的模样，想骂两句又舍不得，最终只是搓着手，急吼吼道，“怎么样？哪还疼？缺什么药？老子……我那儿还有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只要能换的，都给你用上！”
他身后跟着的柱子，也红着眼圈，小声喊了句：“姜前辈……”
“孙大师，柱子……”姜晚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以眼神示意。
“都别围着了，让曲长老和木长老先看看。”冷凝玉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两位医修长老上前，一者搭脉，一者以神识仔细探查姜晚全身状况，面色凝重，时而交流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医道术语。
片刻后，那位被称为曲长老的老者收回手，对冷凝玉和孙大师道：“姜小友确实苏醒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体内那股来自灵池的神秘生机反哺，是保住她性命、并让她得以苏醒的关键。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伤势太重了。金丹濒碎，经脉近乎全毁，本源亏空严重，神魂亦受创不轻。寻常修士有此一伤，早已道基崩毁，身死道消。姜小友根基之雄厚、意志之坚韧，实属罕见，又有灵池生机吊命，才有一线生机。但恢复之路，将极其漫长且艰难。需要最上乘的温养灵药，最精心的调理，以及……她自身强大的恢复意志。”
“需要什么药？尽管说！老子……我去想办法！”孙大师拍着胸脯。
“孙大师稍安。”另一位木长老缓缓道，“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姜小友自身的‘道’不能垮。她修行的功法、真意，才是她重塑道基的根本。外力只能辅助。另外……”他看了一眼姜晚的眉心，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冷凝玉敏锐地问。
“姜小友神魂深处，似乎残留着某种……极高层次力量侵扰的痕迹，虽暂时平静，却如同一颗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这对她神魂的恢复和未来的修行，可能是个隐患。”木长老谨慎地说道。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那恐怕就是墟之意志留下的“注视”。
姜晚自己反而最平静。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墟之意志的麻烦，等她能下床了再说。
“有劳两位长老，先开方调理，稳定伤势。”冷凝玉最终道，“需要什么资源，列单子给我，玄冰宫会全力供应。”
“是。”
两位长老退到一旁商议药方。
孙大师则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塞到姜晚枕边：“丫头，这是老子……我炼的‘九转还魂液’，虽然名字土了点，但效果实在！对稳固神魂、温养本源有点用，你每天喝一滴，别嫌苦！材料可贵了，都是你以前分给我的那些……”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心疼材料，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
姜晚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眨了眨眼。
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炎烈。他看到姜晚苏醒，紧绷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外。
冷凝玉俯身，对姜晚轻声道：“姜小友，你且安心在此疗伤。灵冢已初步稳定，泉眼复苏，裂缝也暂时封住。你立下不世之功，北海各方铭记于心。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好伤，其他的，交给我们。”
姜晚想说什么，却再次被虚弱阻止。她只能以眼神传递出“明白”和“感谢”的意味。
众人又停留片刻，见姜晚确实虚弱需要休息，便嘱咐值守女修好生照看，相继离去。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姜晚闭上眼，继续那缓慢得令人心焦的自我修复。但这一次，心境却有所不同。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灵冢暂时稳住，知道有这么多人关心、支持，那沉甸甸的疲惫感中，似乎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就在她凝神内视，引导生机修复一处细小经脉裂痕时——
眉心暗点，那个沉寂许久的剑灵意念，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怒火？
“醒了？”意念冰冷，“醒了就好。我们，该算算账了。”
姜晚：“……”
她就知道。
剑灵根本不给她“讨价还价”或“装死”的机会，一段清晰无比、条目分明的“债务清单”，直接在她意识中展开：
“一、灵冢血战，危急时刻提供‘结构稳定’定义服务一次，耗时一刻钟，消耗本源：三份标准‘秩序锋芒’单位。按市场价（参考上古剑器灵交易惯例）及紧急程度溢价，折合：三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二、维持你意识不散、真意连接不断之‘神魂缝合’服务，持续时间：七天零三个时辰。消耗本源：五份标准单位。折合：五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三、抵御外部‘高维观测’干扰（微弱），额外消耗：两份标准单位。折合：两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四、上述服务预支，产生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一复利计算，七日利息合计：零点零七滴本源（四舍五入计零点一滴）。”
“总计欠款：十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值‘秩序’‘锋芒’属性天材地宝、规则感悟。”
“还款期限：自你恢复基本行动力之日起，三个月内。逾期未还，将收取抵押物——你体内寂灭暗核部分控制权，或壬水源戒部分权限。”
“另，鉴于你目前状态，允许分期支付。首期至少支付两滴，方可继续享有本剑灵之基础防护服务（抵御‘观测标记’日常侵蚀）。”
清单列完，剑灵意念冷冰冰地补充：“以上，有无异议？”
姜晚残存的意识盯着那“十滴”和“抵押寂灭暗核或源戒权限”的字样，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凝聚起全部能调动的意念，平静地、清晰地，在识海中回应：
“有。”
“第一，‘市场价’和‘上古交易惯例’由你单方面定义，缺乏公信力，我要求第三方评估或提供过往交易记录为证。”
“第二，‘神魂缝合’服务乃你主动提供，我并未事先委托，且服务效果存疑（我差点死了），收费不合理，应属‘见义勇为’范畴，顶多支付成本价。”
“第三，‘抵御外部观测干扰’服务效果微乎其微，该‘观测’依旧存在，且我怀疑部分干扰源与你方（寂灭暗核）有关，此项收费涉嫌重复收费和推卸责任。”
“第四，复利计息过高，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及当前濒危债务人保护原则，应予减免或取消。”
“综上，我要求重新核定债务总额。在核定完成前，保留拒付权利。另，关于‘基础防护服务’之继续提供，属于你方作为‘寄居者’应尽的、维持‘宿主’基本存续的附随义务，不应额外收费。”
姜晚一口气“说”完，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神，但意念中的逻辑清晰，寸步不让。
这回轮到剑灵沉默了。
它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赖账”还理直气壮、并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的“债务人”。
良久，剑灵意念中传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混杂着震惊、恼怒、荒谬，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欣赏？
“你……”剑灵意念波动了几下，才冷冷道，“强词夺理。不过，念在你重伤濒死，脑子可能不清醒，暂且搁置争议。”
它似乎也意识到，此刻把姜晚逼急了，对她恢复不利，最终受损的还是它这个“债主”的投资回报。
“债务总额可暂缓商定。但‘基础防护服务’必须收费，否则我将进入深度休眠，直到你支付首期款项。届时，你需自行应对那‘观测’的日常侵蚀，以及……寂灭暗核可能的不稳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但剑灵说得也是事实，没有它的那层“秩序”防护，墟之意志的“注视”和寂灭暗核本身，对现在脆弱的姜晚来说，都是巨大隐患。
姜晚权衡利弊，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谈判的筹码。
“可。‘基础防护服务’费用，按成本价计算，从我日后恢复的‘龙皇真水’本源中扣除。具体价格，待我恢复行动力后，参照合理市场标准商议。”她退了一步，但把定价权抓了回来。
剑灵意念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最终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字：
“……可。”
协议达成（暂时）。
姜晚松了口气（如果她还有气可松的话），同时心里也清楚，这笔“债”是赖不掉的。剑灵虽然苛刻，但目前为止，它的“服务”确实救了她不止一次。等恢复之后，该还的还是要还。
“那么，现在，你可以继续‘休息’了。”剑灵冷冷道，“别再把自己玩到濒死，增加我的坏账风险。”
意念沉寂下去，但那层微弱的“秩序”防护，依旧稳稳地笼罩在识海关键区域。
姜晚不再多想，重新将全部心神投入那缓慢而艰难的自我修复中。
窗外，镇渊城的夜晚依旧深沉。但冰心殿内，一点微弱的生机之火，已经重新点燃，并且开始……极其缓慢地，茁壮。
而在镇渊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间隐蔽的密室中，一枚刻着诡异火焰与骸骨纹路的黑色传讯符，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烬。
灰烬中，一缕信息如同毒蛇，钻入了虚空深处。
“……加班费……该结算了……”
这个念头浮出混沌海面时，姜晚甚至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执念，还是那个欠债不还的剑灵在梦呓。
紧接着，剧痛袭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脏腑中渗出，如同被重型法器反复碾压后又勉强拼凑起来。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感，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被抽空，神魂像是被泡在粘稠的泥浆里，沉重而滞涩。
五感在缓慢回归。
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并非刺骨的冰寒，而是万年寒玉床特有的、清冽纯净的凉意，透过身下的云丝褥渗入身体，反而让那无处不在的灼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丝。
然后是一缕极淡的、混合了多种清雅药香的灵气，丝丝缕缕，试图钻入她干涸的经脉，却如同水滴落入龟裂的焦土，瞬间被吸收，却激不起多少波澜。
耳边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阵法运转嗡鸣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道。
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尝试调动神识，神魂却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不行……太虚弱了。
她只能将残存的所有意识，集中到内视自身。
情况……糟糕透顶。
丹田气海近乎枯竭，那枚原本金光流转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球，只靠着一层极其微薄但异常坚韧的青金色光晕包裹着，才没有彻底崩散。这光晕……她认得，是“龙皇真水”真意的本源，也是与灵池泉眼共鸣的印记。
经脉的情况更糟。处处是断裂、淤塞、萎缩，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诡异的晶化状态，那是能量过度狂暴冲刷后留下的创伤。淡金色的龙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曾经被龙章魂塑强化的根基，此刻也摇摇欲坠。
识海中，龙章魂塑形成的金色壁垒布满裂痕，勉强维持着形状。寂灭暗核倒是相对平静，只是表面的“观测标记”依旧存在，散发着冰冷的存在感。而暗核深处，剑灵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陷入了深度的沉寂。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带着熟悉龙威与生机的力量，正从冥冥中某个方向，持续不断地、涓涓细流般渗入她的身体。这力量不强，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她破碎的身体和涣散的神魂勉强“缝合”在一起，并提供着最基础的生机补充。
是灵池泉眼的反哺。
姜晚心中明了。自己与泉眼的深度连接，在昏迷后并未完全中断，反而形成了一种被动的供养。这或许是泉眼懵懂意志的“报恩”，也或许是“龙皇真水”真意特性使然。
“还活着……就行。”她残存的意识里冒出这个朴素的念头。只要还活着，只要泉眼不灭，她就有一线恢复的希望。
她开始尝试，极其缓慢、小心地，按照《清静渡厄篇》的法门，引导那一丝丝泉眼反哺的生机，滋养最致命的伤势，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心神深处那个冰冷的“标记”，不去触碰，也不去对抗，只是将它暂时“屏蔽”在感知之外。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但每完成一丝一毫，都让她对身体的掌控恢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量，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缝。
模糊的光影映入眼帘。似乎是柔和的、镶嵌在墙壁上的月光石光芒，照亮了一个简洁、清冷、布满淡淡霜纹的静室屋顶。
她转动眼球（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刚攒起的力量），瞥见了床边不远处，一个正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的女修身影，身着玄冰宫制式服饰，修为约在金丹初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动静，那女修猛地睁开眼，朝床榻看来。
当看到姜晚微微睁开的眼睛时，女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姜前辈！您醒了！”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到虚弱的病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激动，“您感觉怎么样？别急着动，也别说话，您现在非常虚弱！我立刻通知冷凝玉长老和医修前辈！”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晚的状态，眼中满是关切与敬佩。灵冢血战的消息虽未公开细节，但姜晚力挽狂澜、重伤濒死的功绩，早已在镇渊城高层和亲历者中传开，玄冰宫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客卿都充满了感激与尊重。
姜晚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勉强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很快，静室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数人。
为首的是冷凝玉，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清冷如仙，但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看到姜晚苏醒时的欣慰清晰可见。她身后跟着两位气息沉凝、一看便是医道高人的老者，以及……一个风风火火、人未到声先至的矮胖身影。
“丫头！你可算醒了！他娘的，吓死老子了！”孙大师挤到床边，瞪大眼睛看着姜晚惨白的脸和虚弱的模样，想骂两句又舍不得，最终只是搓着手，急吼吼道，“怎么样？哪还疼？缺什么药？老子……我那儿还有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只要能换的，都给你用上！”
他身后跟着的柱子，也红着眼圈，小声喊了句：“姜前辈……”
“孙大师，柱子……”姜晚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以眼神示意。
“都别围着了，让曲长老和木长老先看看。”冷凝玉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两位医修长老上前，一者搭脉，一者以神识仔细探查姜晚全身状况，面色凝重，时而交流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医道术语。
片刻后，那位被称为曲长老的老者收回手，对冷凝玉和孙大师道：“姜小友确实苏醒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体内那股来自灵池的神秘生机反哺，是保住她性命、并让她得以苏醒的关键。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伤势太重了。金丹濒碎，经脉近乎全毁，本源亏空严重，神魂亦受创不轻。寻常修士有此一伤，早已道基崩毁，身死道消。姜小友根基之雄厚、意志之坚韧，实属罕见，又有灵池生机吊命，才有一线生机。但恢复之路，将极其漫长且艰难。需要最上乘的温养灵药，最精心的调理，以及……她自身强大的恢复意志。”
“需要什么药？尽管说！老子……我去想办法！”孙大师拍着胸脯。
“孙大师稍安。”另一位木长老缓缓道，“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姜小友自身的‘道’不能垮。她修行的功法、真意，才是她重塑道基的根本。外力只能辅助。另外……”他看了一眼姜晚的眉心，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冷凝玉敏锐地问。
“姜小友神魂深处，似乎残留着某种……极高层次力量侵扰的痕迹，虽暂时平静，却如同一颗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这对她神魂的恢复和未来的修行，可能是个隐患。”木长老谨慎地说道。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那恐怕就是墟之意志留下的“注视”。
姜晚自己反而最平静。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墟之意志的麻烦，等她能下床了再说。
“有劳两位长老，先开方调理，稳定伤势。”冷凝玉最终道，“需要什么资源，列单子给我，玄冰宫会全力供应。”
“是。”
两位长老退到一旁商议药方。
孙大师则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塞到姜晚枕边：“丫头，这是老子……我炼的‘九转还魂液’，虽然名字土了点，但效果实在！对稳固神魂、温养本源有点用，你每天喝一滴，别嫌苦！材料可贵了，都是你以前分给我的那些……”他又开始习惯性地心疼材料，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
姜晚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眨了眨眼。
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炎烈。他看到姜晚苏醒，紧绷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守在门外。
冷凝玉俯身，对姜晚轻声道：“姜小友，你且安心在此疗伤。灵冢已初步稳定，泉眼复苏，裂缝也暂时封住。你立下不世之功，北海各方铭记于心。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好伤，其他的，交给我们。”
姜晚想说什么，却再次被虚弱阻止。她只能以眼神传递出“明白”和“感谢”的意味。
众人又停留片刻，见姜晚确实虚弱需要休息，便嘱咐值守女修好生照看，相继离去。
静室重新恢复安静。
姜晚闭上眼，继续那缓慢得令人心焦的自我修复。但这一次，心境却有所不同。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灵冢暂时稳住，知道有这么多人关心、支持，那沉甸甸的疲惫感中，似乎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就在她凝神内视，引导生机修复一处细小经脉裂痕时——
眉心暗点，那个沉寂许久的剑灵意念，如同沉睡的毒蛇被惊醒，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怒火？
“醒了？”意念冰冷，“醒了就好。我们，该算算账了。”
姜晚：“……”
她就知道。
剑灵根本不给她“讨价还价”或“装死”的机会，一段清晰无比、条目分明的“债务清单”，直接在她意识中展开：
“一、灵冢血战，危急时刻提供‘结构稳定’定义服务一次，耗时一刻钟，消耗本源：三份标准‘秩序锋芒’单位。按市场价（参考上古剑器灵交易惯例）及紧急程度溢价，折合：三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二、维持你意识不散、真意连接不断之‘神魂缝合’服务，持续时间：七天零三个时辰。消耗本源：五份标准单位。折合：五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三、抵御外部‘高维观测’干扰（微弱），额外消耗：两份标准单位。折合：两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价物。”
“四、上述服务预支，产生利息。按日息千分之一复利计算，七日利息合计：零点零七滴本源（四舍五入计零点一滴）。”
“总计欠款：十滴‘龙皇真水’本源，或等值‘秩序’‘锋芒’属性天材地宝、规则感悟。”
“还款期限：自你恢复基本行动力之日起，三个月内。逾期未还，将收取抵押物——你体内寂灭暗核部分控制权，或壬水源戒部分权限。”
“另，鉴于你目前状态，允许分期支付。首期至少支付两滴，方可继续享有本剑灵之基础防护服务（抵御‘观测标记’日常侵蚀）。”
清单列完，剑灵意念冷冰冰地补充：“以上，有无异议？”
姜晚残存的意识盯着那“十滴”和“抵押寂灭暗核或源戒权限”的字样，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凝聚起全部能调动的意念，平静地、清晰地，在识海中回应：
“有。”
“第一，‘市场价’和‘上古交易惯例’由你单方面定义，缺乏公信力，我要求第三方评估或提供过往交易记录为证。”
“第二，‘神魂缝合’服务乃你主动提供，我并未事先委托，且服务效果存疑（我差点死了），收费不合理，应属‘见义勇为’范畴，顶多支付成本价。”
“第三，‘抵御外部观测干扰’服务效果微乎其微，该‘观测’依旧存在，且我怀疑部分干扰源与你方（寂灭暗核）有关，此项收费涉嫌重复收费和推卸责任。”
“第四，复利计息过高，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及当前濒危债务人保护原则，应予减免或取消。”
“综上，我要求重新核定债务总额。在核定完成前，保留拒付权利。另，关于‘基础防护服务’之继续提供，属于你方作为‘寄居者’应尽的、维持‘宿主’基本存续的附随义务，不应额外收费。”
姜晚一口气“说”完，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神，但意念中的逻辑清晰，寸步不让。
这回轮到剑灵沉默了。
它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赖账”还理直气壮、并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的“债务人”。
良久，剑灵意念中传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混杂着震惊、恼怒、荒谬，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欣赏？
“你……”剑灵意念波动了几下，才冷冷道，“强词夺理。不过，念在你重伤濒死，脑子可能不清醒，暂且搁置争议。”
它似乎也意识到，此刻把姜晚逼急了，对她恢复不利，最终受损的还是它这个“债主”的投资回报。
“债务总额可暂缓商定。但‘基础防护服务’必须收费，否则我将进入深度休眠，直到你支付首期款项。届时，你需自行应对那‘观测’的日常侵蚀，以及……寂灭暗核可能的不稳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但剑灵说得也是事实，没有它的那层“秩序”防护，墟之意志的“注视”和寂灭暗核本身，对现在脆弱的姜晚来说，都是巨大隐患。
姜晚权衡利弊，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谈判的筹码。
“可。‘基础防护服务’费用，按成本价计算，从我日后恢复的‘龙皇真水’本源中扣除。具体价格，待我恢复行动力后，参照合理市场标准商议。”她退了一步，但把定价权抓了回来。
剑灵意念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最终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字：
“……可。”
协议达成（暂时）。
姜晚松了口气（如果她还有气可松的话），同时心里也清楚，这笔“债”是赖不掉的。剑灵虽然苛刻，但目前为止，它的“服务”确实救了她不止一次。等恢复之后，该还的还是要还。
“那么，现在，你可以继续‘休息’了。”剑灵冷冷道，“别再把自己玩到濒死，增加我的坏账风险。”
意念沉寂下去，但那层微弱的“秩序”防护，依旧稳稳地笼罩在识海关键区域。
姜晚不再多想，重新将全部心神投入那缓慢而艰难的自我修复中。
窗外，镇渊城的夜晚依旧深沉。但冰心殿内，一点微弱的生机之火，已经重新点燃，并且开始……极其缓慢地，茁壮。
而在镇渊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间隐蔽的密室中，一枚刻着诡异火焰与骸骨纹路的黑色传讯符，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烬。
灰烬中，一缕信息如同毒蛇，钻入了虚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