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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子时已过,金陵城的夜空中残留着礼花的硝烟味,混着从皇城方向飘来的血腥气。

    百姓们还沉浸在鳌山灯的余韵中,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游人尚未散去,孩童们手中还提着兔子灯、莲花灯,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火光最先从城东升起,不是一处,是四五处同时。

    火舌从临街商铺的屋顶蹿出,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天。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从各处兵房冲出,推着水车、提着水桶、扛着钩叉,在街巷中奔跑。

    紧接着是城西、城南、城北,几乎同时起火。

    锣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裳跑出家门,有的提着水桶去救火,有的抱着孩子往城外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本就不多,此刻分散到四处救火,街面上的岗哨变得稀疏。

    没有人注意到,一支支沉默的队伍正在从城东的暗巷中涌出,向着皇城方向疾行。

    那些队伍身着甲胄、手持刀剑,沉默如铁,步伐整齐。

    有人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已被拖入暗巷。

    宫中的厮杀声隐约传来。

    靠近皇城根的百姓们听到了,那声音不像是寻常的打斗,更像是千百人同时在生死搏杀。

    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受伤者的惨叫声,将官们的嘶喊声,混在一起,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有人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的天空被火光照得通红,不是着火,是武道真意碰撞时爆发出的光芒。

    紫金色、灰黑色、月白色,三道光芒在夜空中交织、碰撞、炸开,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有些经验的人,或者有些政治敏感性的人,此时已隐约感觉京师今夜不对劲。

    上元节火灾是常事,但四五处同时起火,不像是意外。

    宫中禁卫森严,寻常盗匪不可能攻入,但此刻宫中却在厮杀。

    半空中的异象更是闻所未闻,那不是烟火,是武道高手在搏杀。

    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吩咐家人紧闭大门,不得外出,将灯笼从门口取下,熄灭火烛,假装家中无人。

    那些还在街头游荡的人,则全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卯时将至,城门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

    那是数千人同时行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还在街头狂欢的百姓抬起头,望向城门方向,瞳孔中映出一道道黑色的洪流。

    京营兵马入城了。

    数万人从各座城门涌入,甲胄在身,刀剑在手,弓弩上弦,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列队整齐,沿着主干道向宫城方向急行军。

    脚步声如同战鼓,一下一下敲在百姓的心口上。

    街头一片混乱。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摊贩们丢下摊位往巷子里跑,孩童们被挤散,哭着喊娘亲。

    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伤,有人在混乱中丢失了鞋帽包袱。

    京营兵马没有理会这些纷乱的百姓,他们的任务是入宫平叛,不是维持秩序。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黑色的洪流从街道上涌过,将挡在面前的一切都冲散。

    被撞上的百姓难免出现伤亡,有的被盾牌撞倒,有的被长枪擦伤,有的被马蹄踩踏。

    没有人停下来救治,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他们只以为遇上了兵变,自能自认倒霉,拖着伤体躲进巷子,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金陵城乱成一团。

    五城兵马司再度大举出动。

    这一次不是救火,是清场。

    兵丁们手持棍棒、锁链,在街巷中巡逻,将胆敢在街头逗留的人一一抓捕。

    不论身份,不论缘由,只要出现在街上,先抓了再说。

    有人被从巷子里拖出来,有人被从屋檐下揪出来,有人被从马车里拽出来。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京城的十三座城门开始关闭。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城门关闭后,守军开始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金陵城成为一座封闭的牢笼。

    宫城方向,祁泰、徐慧祖、李锦隆三人分头行动。

    祁泰一身戎装,面色冷峻,腰悬宝剑,带着京营兵马接管皇城六门。

    洪武门,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安门,西安门,北安门。

    六座城门同时换防,金吾卫被缴械,集中在营房中看管。

    徐慧祖、李锦隆负责宫城六门。

    正南午门,分列午门东西两侧的左掖门、右掖门,东华门,西华门,正北玄武门。

    羽林卫被缴械,集中在营房中看管。

    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一身黑色官服,腰悬绣春刀,面色阴沉如水。

    他带着武德司的高手们从皇城西侧的西安门进入,直奔后宫方向。

    武德司常年与江湖打交道,对武道高手的追踪和抓捕最有经验。

    今夜宫变,涉及江湖势力,正是武德司的用武之地。

    高手们在他身后列队,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金陵城的夜空中,紫金色、紫灰色的剑光与灰黑色、月白色的光芒仍在激战。

    玄清真人与后来加入的通玄真人二对二,虽占上风,却始终无法彻底压倒对手。

    唐天啸的万化归虚真意和唐天痕的暗圣真意,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四人从地面打到空中,从空中打到殿顶,从殿顶又打回地面。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后宫。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在街巷中穿梭,将最后一批逗留的百姓赶回家中。

    京营的兵马们在城门口列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严阵以待。

    武德司的高手们在皇城中穿行,搜捕那些逃窜的无影楼杀手。

    金陵城,今夜无人入眠。

    午门前,灯火通明。

    京营的兵马在城门两侧列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甲胄在火炬下泛着冷冽的铁光。

    士兵们在城墙上巡逻,弓弩上弦,箭矢在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下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硝烟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宝庆公主朱文闺翻身下马,大红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髻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面色沉凝如水,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府中护卫在她身后列队,约莫百余人,甲胄齐全,刀剑在手。

    她是收到宫中变故的消息后立刻集结护卫赶来的,但还是晚了。

    汉王朱文圭站在午门前的石阶上,一袭黑色劲装,腰悬宝剑,负手而立。

    他的面色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

    府中护卫在他身后列队,约莫百余人。

    张若水不在其中,此时的局面,这位二品宗师没有出面的必要。

    宝庆公主快步走上石阶,目光扫过午门两侧的京营兵马,又望向宫中那片被紫光、灰光和月白色光芒照亮的夜空,眉头紧锁。

    “皇妹的消息有些落后啊。”

    汉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揶揄,“怎么这个时候才来?若是父皇真需要护驾,按你这般反应速度,黄花菜都凉了。”

    宝庆公主的面色一沉。

    她确实来晚了。

    宫变的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她正在安歇。

    她立刻集结护卫赶来,但还是比汉王晚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不知道汉王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快,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宫中如何?父皇有何旨意?”她沉声问,目光紧紧盯着汉王。

    汉王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宫中方向,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皇妹也看到了,京营已经入宫。没有父皇的旨意,谁能调动京营?”

    宝庆公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午门内,京营的兵马正在列队,金吾卫和羽林卫被缴械,集中在营房中看管。

    她看不到那些,但她能看到京营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汉王说得对,没有建文帝的旨意,谁也调不动京营。

    父皇还能发号施令,说明宫中还在掌控之中。

    宝庆公主心中稍安,但那股焦虑并未完全消散。

    她的目光越过午门的城楼,投向后宫方向。

    那里,四道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正在激烈碰撞。

    紫金色的光柱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灰黑色、月白色的光芒围绕在它周围,互相侵蚀、互相压制。

    还有另一道紫灰色的,沉稳厚重,如同一座大山,压在那片战场上。

    她认得出紫金色,那是玄清真人的紫极真意。

    另一道紫灰色,她从未见过,但从那股沉稳厚重的气息来看,应当是紫金观那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通玄真人。

    至于灰黑色和月白色的两道,她不认得,但从气息的阴冷诡谲来看,绝不是正道中人。

    “宫中有宗师大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是何方神圣?父皇当真安全?”

    汉王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有紫金观掌教在,有惊无险吧。刚徐慧绪还带着武德司的高手入宫了,胆敢对父皇不敬的宗师,眼下他们该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可惜父皇不让我等入宫护驾,不然的话,本王定要去会会宗师。”

    宝庆公主没有接话。

    汉王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二品宗师的战场不是他们这些三品能插手的。

    她看着汉王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他说“有惊无险”时的语气太过轻松,仿佛早就知道结局。

    他说“可惜父皇不让我等入宫护驾”时的笑容太过从容,似乎根本不在意能不能入宫。

    宝庆公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太子。

    她忽然想到太子。

    今夜宫变,叛军围攻乾清宫,刺杀皇帝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但若是叛军分兵袭击东宫呢?

    太子体弱,足疾在身,东宫卫率虽然精锐,但人数有限。

    若是叛军派出高手刺杀太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看了一眼汉王。

    汉王正负手望着宫中的方向,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他的侧脸在火炬下明灭不定,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问,不想问。

    汉王对太子的咄咄逼人,朝中上下有目共睹。

    她是太子的同母妹,与太子感情最深。

    若是太子真的出了事,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既然宫中局面已被控制,父皇安然无恙,太子定然也无恙。

    宝庆公主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将那股不安压了下去,目光重新投向宫中的方向。

    那里,紫金色的剑光正在夜空中绽放,如同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后宫上空,夜风如刀。

    四道身影在夜空中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紫金色的剑光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紫霞。

    紫灰色的剑光沉稳厚重,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灰黑色的毒雾如同蛰伏千年的毒蛇,阴冷、诡谲、致命,在紫金色剑光的缝隙中穿梭,试图寻找突破口。

    月白色的虚影如同水中倒影,飘忽不定、捉摸不透,在夜空中时隐时现,让人无法锁定。

    玄清真人持剑而立,紫色道袍上多了几道裂口,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一线天的银针擦过留下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中依旧平静如初,紫极真意如同不灭的火焰,在他身周燃烧。

    通玄真人在他身侧,灰色道袍上沾满了灰烬和血迹。

    此刻他的气息有些虚浮,毕竟是年事已高,内力消耗又大,连番作战让他有些吃不消。

    但他的剑依旧稳,势依旧沉。

    唐天啸与唐天痕并肩而立,月白色锦袍与灰布长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唐天啸的万化归虚真意在紫极真意的压制下,只能发挥出八成威力。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时隐时现,试图以奇门遁甲的手段绕过玄清真人的防御,直取皇帝所在的寝殿。

    但每次他刚刚接近殿门,便被一道紫色剑光逼退。

    唐天痕的暗圣真意同样被紫极真意克制。

    他的暗器、毒药、身法,在玄清真人和通玄真人的联手压制下,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的左肩有一道剑伤,那是通玄真人一剑化万剑时留下的。

    伤口不深,但剑气残留其中,与他体内的暗圣真意互相侵蚀,隐隐作痛。

    激战已持续近两个时辰。

    从子时到寅时,四人在后宫上空打了近千招。

    乾清宫方向的厮杀声已经稀疏了很多,不知道是何情况。

    唐天啸的心在往下沉,乾清宫情况不妙,而他这边却迟迟无法突破玄清真人和通玄真人的防线。

    抓不到皇帝,今夜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继续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即便他和唐天痕拼尽全力击败了玄清真人,通玄真人还在。

    即便击败了通玄真人,紫金观还有那么多三品镇国,还有武德司的高手,还有京营的数万大军。

    杀不完的。

    唐天啸不再犹豫。

    趁着一次交锋后的间隙,他的身形猛地后退数十丈,传音入密:“不打了,再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回乾清宫看吴王是何情况。若事不可为,当以撤退为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唐天痕早有此意,一番苦战下来,他发现这十多年来,虽然自己的武道进步很大,但同样玄清真人也是进步巨大,自己依然无法战胜玄清真人,再打下去已无意义。

    他收剑后退,灰布长衫在夜风中展开,如同一只灰色的大鸟,《鬼影迷踪》顺势展开。

    《鬼影迷踪》,唐门至高轻功。

    来无影去无踪,如鬼如魅,可留下九道残影,真身藏于其中,真假难辨。

    可“踏影而行”,踩踏敌人的影子借力,诡异莫测。

    唐天痕的身形在夜空中一分为九,九道灰布色的残影朝九个方向掠去,有的向东,有的向北,有的向东南,有的向西北。

    他的身形在残影中穿梭,每一次落地都踩在某个人的影子上,借着影子的力量再次跃起,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唐天啸的身形同样在夜空中一分为九。

    《奇门遁影》,九宫遁影,八卦藏身,真身藏于其中,真假难辨。

    九道月白色的残影朝九个不同的方向掠去,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东北,有的向西南。

    真身藏在其中一道残影中,肉眼无法分辨,神意无法锁定。

    十八道残影在夜空中四散飞射,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紫金观的弟子们纷纷拔剑,却不知道该拦哪一个。

    有人胡乱劈出一道剑光,劈碎了一道残影,不是真身。

    有人追着某道残影跑出数十丈,残影消散,真身却在相反的方向。

    通玄真人眉头一皱,紫极真意全力展开,想要从十八道残影中找出唐天啸和唐天痕的真身。

    但万化归虚和暗圣真意都是隐匿藏形的顶级功法,加上两人的轻功出神入化,即便是二品宗师,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分辨。

    “追。”通玄真人低喝一声,身形从夜空中掠起,向着乾清宫方向追去。

    “师叔。”玄清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通玄真人的身形一顿。

    通玄真人停下,转头看向他。

    玄清真人收剑入鞘,紫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方才以一敌二,打了近两个时辰,他的内力消耗了大半。

    通玄真人的情况比他更糟,年事已高,内力恢复慢,连番作战已经让他气息虚浮。

    若是追上去与唐天啸和唐天痕再打一场,胜负难料。

    即便赢了,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没有必要。

    “此二人均精通暗杀之道,正面对敌他们胜算不大,但要抓住他们极难。”玄清真人的声音沉稳。

    通玄真人沉默了片刻,收剑入鞘,点了点头。

    玄清真人说得对,保护皇帝安危即可,不必与那两人死磕。

    玄清真人转身,掠向张贵妃寝殿的方向。

    通玄真人跟在后面,灰色道袍在夜风中飘动。

    两人的身影落在殿门前,府军卫的士兵们纷纷让路,盾牌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殿门的通道。

    殿门紧闭。

    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出建文帝端坐的身影。

    玄清真人站在殿门外,微微欠身。

    “陛下,臣玄清,救驾来迟,伏请陛下降罪。”

    殿内,建文帝的声音传出来,平静而沉稳。

    “玄清真人辛苦。今夜若非真人坐镇,朕危矣。何罪之有?平身。”

    玄清真人直起身来,站在殿门外,如同一尊门神。

    通玄真人站在他身侧,灰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夜空中,唐天啸和唐天痕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十八道残影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乾清宫方向的厮杀声也彻底停止了,只有风声在夜空中呼啸。

    寅时已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金陵城的上元节,在这一片混乱和血腥中,迎来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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