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扶苏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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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涛涛，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撞击船体后飞溅出洋洋洒洒的白沫。
扶苏伫立在船尾，出神地眺望着西河县的方向。
心中千百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复杂的感受。
“夫君你看，对岸！”
“我们逃出西河县了！”
王昭华盯着越来越近的渡口，不由喜极而泣。
虽然还不算彻底脱险，但只要离开西河县，他们的安全系数就会大幅增加。
等出了北地郡之后，三十万北军驻扎上郡，再也不用怕任何威胁！
扶苏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是我们逃出来了吗？
倒不如说是陈善践行诺言，心慈手软放了我们一马。
“夫君，你在想什么？”
“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王昭华失望地盯着自己的夫君，她本想跟对方分享逃出生天的喜悦，结果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为夫在想，陈善看在丽曼的情面上，选择对赵乔松手下留情。”
“如果换成是……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当时要不是王昭华拼命阻拦，扶苏已经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他很想让陈善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名利富贵背信弃义的奸恶小人。
我是皇室长公子，父皇册立的秦国太子！
守护江山社稷本就是我的职责，何过之有！
“殿下，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有什么事等出了北地郡再说，我马上就去召集黑冰台的人过来护驾。”
由于事发突然，朝廷一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部署。
当黑冰台北府的执掌者收到这封急件时，脑瓜子嗡嗡作响，一刹那仿佛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
“快，快。”
“召集所有铁鹰锐士，把方圆五百里全部得力人手全部叫上。”
“随本官护驾！”
当黑冰台这样的国家级特务机构运转起来，效率是非常惊人的。
蒙恬当夜辰时收到消息，一刻都不敢拖延，立刻调集两千精骑北上。
天色蒙蒙亮时，双方终于在密探的沟通协调下成功会合。
“殿下，末将救驾来迟。”
“您还好吧？”
蒙恬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被吓得。
这要是太子殿下在他毗邻的北地郡出了什么闪失，蒙氏一脉也算是走到头了。
扶苏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本宫无碍，劳烦蒙将军及诸将士彻夜不眠不休疾驰来援，心中甚愧。”
蒙恬马上抱拳道：“为殿下奔走效力，乃是北军分内之责。”
“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连续絮叨了两声，犹自不放心地朝着模糊的天际线张望。
扶苏忍俊不禁：“蒙将军在看什么？担心陈善派人追杀至此吗？”
蒙恬认真地点了点头：“陈修德阴险狡诈，心肠歹毒，末将不得不防。”
“殿下，请速速随本将兵马返回北军大营，免得再生变故。”
扶苏点了点头：“全听蒙将军吩咐。”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沿着直道一路南下，而黑冰台的信使则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朝着咸阳进发。
事发后第三天，早朝过后，嬴政又把几位重臣召进偏殿，探讨在关中大规模布设水车的规划。
秦墨虽然没有完全攻克大型水力机械的应用难关，但简单的水力磨面机、锻锤机已经研究得相当透彻。
章邯听取了相里梁的建议，把负责此事的大匠分为两组。
一组继续朝着高精尖的方向深入研究，一组则是因地制宜朝着简化普及的方向走。
如此操作下，效果立竿见影。
没多少时日就接连拿出了几样成果，章邯呈送陛下后，久违地获得了褒奖。
“西河县仅有一条大河相傍，却尽得水利之便，短短数年经营的风生水起。”
“关中水网密布，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大河交汇环绕，却白白将其闲置荒废。”
“朕如何能够心甘？”
众臣纷纷颔首赞同。
见识过水利机械的神奇后，他们立刻就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倘若利用得当，关中的税赋增加一倍都不是难事！
这可相当于凭空得来的，而且取之不尽又用之不竭。
谁见了能不心动？
“朕欲一年内在八河流域架设水车万座，朝中谁可担此重任？”
臣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出声。
互相眼神交流后，纷纷把视线投向章邯。
我？
诸位同僚，章某平时也没得罪过你们呀！
我现在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连睡觉做梦都在盘整账目调度人力，你们是想把我活活累死吗？
始皇帝也顺着众臣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向章邯。
“章卿，交由将作少府打理可好？”
章邯打了个激灵：“陛下，臣……是旱鸭子，不通水性，更未接掌过水利事务。可否另选贤能，免得坏了陛下的大计。”
其余人哪能任由他推脱，七嘴八舌地开口。
“章少府此言差矣，水车名字虽有个水字，却是架设在陆地上的。你不通水性又有什么关系？”
“大秦能工巧匠尽在将作少府，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接任此事？”
“章少府，你就别谦虚了。天下间除了将作少府，再无一家衙门能在一年间架设起万座水车，此事非你不可。”
“是啊，莫非你想忤逆圣命不成？”
章邯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年内、万座水车！
钱粮从哪来？力役从哪来？物料从哪来？
即便陛下慷慨，将这些全部补齐，又从哪里搜罗那么多能够胜任的工匠？
“此事干系非小，牵涉关中百万民众以及朝廷钱粮税赋之要。”
“将作少府事务庞杂，臣即便有心也是无力。”
“可否另设一职，专司此事？”
“不仅方便陛下及时询问干预，也省去了不必要的纠纷和错乱。”
章邯打定主意不肯沾手。
他真的快燃尽了，每日清晨梳洗时看到头发一天天变白，总是避免不了唏嘘感叹。
“章卿所言有理。”
“你熟知工造匠作，不知可有属意之人？”
章邯兴奋地抬起头：“将作少府左丞相里梁可担此大任！”
危难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把‘好兄弟’相里梁推了出去，而且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秦墨之名，天下匠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要相里梁振臂一呼， 必定八方来投。
最紧要的匠工不就凑齐了？
“相里梁，不错。”
“他是个能任事的干臣。”
嬴政夸奖了一句，正准备召见相里梁宣布任命，没想到赵承一脸慌张之色，径直闯入偏殿之中。
“陛下，黑冰台北府急件！”
众臣不约而同地看向赵承，想通过对方的言行举止揣测出点什么。
按照常理，君臣奏对的时候，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对方是不会贸然打扰的。
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状况一定非同小可。
“众卿先退下吧，架设水车之事明日再议。”
嬴政心头咯噔一下，很快恢复了从容镇定。
众臣作揖告退，陆续离开偏殿。
赵承健步上前递上密信，语速极快地说：“太子殿下身份暴露，陈修德质当面质问后，放任殿下和太子妃离去。”
“蒙恬将军已赶去接应，目前正在返回北军大营的路上。”
嬴政听到第一句话，脸色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狰狞。
等听到扶苏平安离开后，他暗暗长舒了口气，打开密信仔细阅览。
“不愧是朕挑选的儿媳，临危不乱、才思敏捷。”
“吾儿能成功逃脱，她当居首功！”
嬴政先是夸赞了一通后，又把剩下的内容看完。
扶苏身份暴露，损失可谓相当惨重。
许多尚未来得及传递出来的情报，统统被付之一炬。
原本不少即将攻克的难关，也变得遥遥无期。
更重要的是，除了他之外，再也找不出一人能获得陈善推心置腹的信任，想要及时得知对方的动向将会变得异常困难。
不过，比起扶苏的性命安危，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传令内史府，开咸阳北门，洒扫净街。”
“准备迎接太子归来！”
嬴政飞快地收拾好心情，并没有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
俗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吾儿经历诸多磨炼已经脱胎换骨，也是时候该重返咸阳尝试着执掌朝堂了！
无论陈善的预言会不会应验，大秦江山后继有人，朕何惧之有！
三天之后。
扶苏在大军的重重守护中，平安无事的抵达咸阳。
“夫君，到家了。”
王昭华一路上几乎没合眼，昼夜守护在扶苏身旁。
她固执地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随时做好了与刺客搏命的准备。
幸好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她随着紧绷的神经放松，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脑袋一歪就晕了过去。
“昭华，你怎么了！”
“不要吓本宫！”
扶苏顿时慌了神，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疼得险些落泪。
“殿下，妾身没事。”
“让我睡会儿，我太累了。”
王昭华迷迷瞪瞪地说出这句话，抵不住极致的疲惫一眨眼便陷入了昏睡。
扶苏叫来随行的郎中，得知她只是劳累过度、心力耗尽这才舒了口气。
其间京畿内史前来接驾，被他三言两语便打发走。
车厢里静悄悄的，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眼神温柔地看着王昭华酣睡中的侧脸。
“为夫无能，害你受苦了。”
浩浩荡荡的大军簇拥着扶苏的马车缓缓朝着咸阳宫的方向驶去，路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京畿内史见此情景，害怕别有用心之人混入其中，立刻下令士卒进行驱赶。
“你们干什么？”
“我等又没有触犯律法，只是前来迎接殿下也不行吗？”
“不要推我，后面还有老人和孩童！”
“我们这就走，别动手。”
被驱散的百姓十分不满，有人壮着胆子对队伍居中的马车大声呼喊。
“殿下！”
“草民恭迎殿下回京！”
“庆贺殿下平安返回！”
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逐渐汇聚成山呼海啸的浪潮，从街头到街尾，无论路边的百姓或者茶楼酒肆里的食客，无不奋力大喊。
车厢内的扶苏听到动静不对，飞快地掀开车帘。
刺目的阳光迎面照耀，晃得他睁不开眼。
模糊的视野中，似乎街道两边挤满了人，无数道视线刹那间便聚集到他身上。
“太子殿下！”
“殿下，您真的回来了！”
“恭迎太子天下回京！”
“殿下，草民终于见到您啦！”
喧嚷声冲霄而起。
百姓中有人热泪盈眶，嚎啕大哭。
也有人左右腾挪挤出点空隙，遥遥地冲着马车上的扶苏叩拜问候。
万众瞩目之中，扶苏表情茫然失神，似乎忘记了要跟崇敬爱戴他的百姓先打声招呼。
此时他内心第一个出现的想法是——我真的值得如此吗？
第二个想法是——我配的上这份荣耀和敬仰吗？
第三个想法是——将来他们发现我不过是个庸碌无为却自命不凡的样子货，会不会大失所望进而口诛笔伐？
回想起之前那些幼稚甚至愚蠢的想法，扶苏简直无地自容。
曾几何时，他日盼夜盼有这样一天。
在万众欢呼中骑着骏马耀武扬威般走过咸阳的街道，一路收获无数赞誉跟喝彩。
百官恭迎，入主咸阳宫。
然后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将大秦江山治理得蒸蒸日上，百姓衣食丰足，天下太平。
此时此刻，扶苏不禁在心中自嘲——一个人怎么能滑稽可笑成这样？
当初到底是谁给我的自信啊，敢把这万钧重担往自己身上揽！
扶苏抬手作揖，挡住因羞臊愧疚而无地自容的面孔。
咸阳百姓见到太子殿下向他们行礼，情绪更为亢奋。
庞大的人群不断随着马车移动，哪怕喊哑了嗓子也要声嘶力竭地发出欢呼。
扶苏注意到男女老幼中不少人脸上都挂着泪，顿时心有所悟。
他们不是因为见到我喜极而泣，而是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受了冤屈无处申诉！
以往我做的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于国政军机毫无益处。
但是对百姓来说，这是他们黑暗中唯一能见到的光！
我在，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我不在的话，百姓们又能指望谁呢？
想至此处，扶苏不禁情动落泪。
“本宫愧对咸阳父老乡亲。”
他哽咽着冲周围的百姓做了个四方揖：“扶苏有生之年，一定以宽仁为本，善待天下百姓。”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街上的喧杂吵嚷竟然诡异地沉寂。
从接近马车的位置开始，逐步向周围扩散。
得知太子殿下立誓之后，百姓一时间迷茫又错愕。
他们不知道该做出反应，因为同样的事情他们祖祖辈辈都没经历过，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
大河涛涛，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撞击船体后飞溅出洋洋洒洒的白沫。
扶苏伫立在船尾，出神地眺望着西河县的方向。
心中千百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复杂的感受。
“夫君你看，对岸！”
“我们逃出西河县了！”
王昭华盯着越来越近的渡口，不由喜极而泣。
虽然还不算彻底脱险，但只要离开西河县，他们的安全系数就会大幅增加。
等出了北地郡之后，三十万北军驻扎上郡，再也不用怕任何威胁！
扶苏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是我们逃出来了吗？
倒不如说是陈善践行诺言，心慈手软放了我们一马。
“夫君，你在想什么？”
“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王昭华失望地盯着自己的夫君，她本想跟对方分享逃出生天的喜悦，结果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为夫在想，陈善看在丽曼的情面上，选择对赵乔松手下留情。”
“如果换成是……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当时要不是王昭华拼命阻拦，扶苏已经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他很想让陈善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名利富贵背信弃义的奸恶小人。
我是皇室长公子，父皇册立的秦国太子！
守护江山社稷本就是我的职责，何过之有！
“殿下，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有什么事等出了北地郡再说，我马上就去召集黑冰台的人过来护驾。”
由于事发突然，朝廷一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部署。
当黑冰台北府的执掌者收到这封急件时，脑瓜子嗡嗡作响，一刹那仿佛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
“快，快。”
“召集所有铁鹰锐士，把方圆五百里全部得力人手全部叫上。”
“随本官护驾！”
当黑冰台这样的国家级特务机构运转起来，效率是非常惊人的。
蒙恬当夜辰时收到消息，一刻都不敢拖延，立刻调集两千精骑北上。
天色蒙蒙亮时，双方终于在密探的沟通协调下成功会合。
“殿下，末将救驾来迟。”
“您还好吧？”
蒙恬忍不住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被吓得。
这要是太子殿下在他毗邻的北地郡出了什么闪失，蒙氏一脉也算是走到头了。
扶苏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本宫无碍，劳烦蒙将军及诸将士彻夜不眠不休疾驰来援，心中甚愧。”
蒙恬马上抱拳道：“为殿下奔走效力，乃是北军分内之责。”
“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连续絮叨了两声，犹自不放心地朝着模糊的天际线张望。
扶苏忍俊不禁：“蒙将军在看什么？担心陈善派人追杀至此吗？”
蒙恬认真地点了点头：“陈修德阴险狡诈，心肠歹毒，末将不得不防。”
“殿下，请速速随本将兵马返回北军大营，免得再生变故。”
扶苏点了点头：“全听蒙将军吩咐。”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沿着直道一路南下，而黑冰台的信使则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朝着咸阳进发。
事发后第三天，早朝过后，嬴政又把几位重臣召进偏殿，探讨在关中大规模布设水车的规划。
秦墨虽然没有完全攻克大型水力机械的应用难关，但简单的水力磨面机、锻锤机已经研究得相当透彻。
章邯听取了相里梁的建议，把负责此事的大匠分为两组。
一组继续朝着高精尖的方向深入研究，一组则是因地制宜朝着简化普及的方向走。
如此操作下，效果立竿见影。
没多少时日就接连拿出了几样成果，章邯呈送陛下后，久违地获得了褒奖。
“西河县仅有一条大河相傍，却尽得水利之便，短短数年经营的风生水起。”
“关中水网密布，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大河交汇环绕，却白白将其闲置荒废。”
“朕如何能够心甘？”
众臣纷纷颔首赞同。
见识过水利机械的神奇后，他们立刻就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倘若利用得当，关中的税赋增加一倍都不是难事！
这可相当于凭空得来的，而且取之不尽又用之不竭。
谁见了能不心动？
“朕欲一年内在八河流域架设水车万座，朝中谁可担此重任？”
臣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出声。
互相眼神交流后，纷纷把视线投向章邯。
我？
诸位同僚，章某平时也没得罪过你们呀！
我现在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连睡觉做梦都在盘整账目调度人力，你们是想把我活活累死吗？
始皇帝也顺着众臣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向章邯。
“章卿，交由将作少府打理可好？”
章邯打了个激灵：“陛下，臣……是旱鸭子，不通水性，更未接掌过水利事务。可否另选贤能，免得坏了陛下的大计。”
其余人哪能任由他推脱，七嘴八舌地开口。
“章少府此言差矣，水车名字虽有个水字，却是架设在陆地上的。你不通水性又有什么关系？”
“大秦能工巧匠尽在将作少府，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接任此事？”
“章少府，你就别谦虚了。天下间除了将作少府，再无一家衙门能在一年间架设起万座水车，此事非你不可。”
“是啊，莫非你想忤逆圣命不成？”
章邯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年内、万座水车！
钱粮从哪来？力役从哪来？物料从哪来？
即便陛下慷慨，将这些全部补齐，又从哪里搜罗那么多能够胜任的工匠？
“此事干系非小，牵涉关中百万民众以及朝廷钱粮税赋之要。”
“将作少府事务庞杂，臣即便有心也是无力。”
“可否另设一职，专司此事？”
“不仅方便陛下及时询问干预，也省去了不必要的纠纷和错乱。”
章邯打定主意不肯沾手。
他真的快燃尽了，每日清晨梳洗时看到头发一天天变白，总是避免不了唏嘘感叹。
“章卿所言有理。”
“你熟知工造匠作，不知可有属意之人？”
章邯兴奋地抬起头：“将作少府左丞相里梁可担此大任！”
危难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把‘好兄弟’相里梁推了出去，而且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秦墨之名，天下匠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要相里梁振臂一呼， 必定八方来投。
最紧要的匠工不就凑齐了？
“相里梁，不错。”
“他是个能任事的干臣。”
嬴政夸奖了一句，正准备召见相里梁宣布任命，没想到赵承一脸慌张之色，径直闯入偏殿之中。
“陛下，黑冰台北府急件！”
众臣不约而同地看向赵承，想通过对方的言行举止揣测出点什么。
按照常理，君臣奏对的时候，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对方是不会贸然打扰的。
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状况一定非同小可。
“众卿先退下吧，架设水车之事明日再议。”
嬴政心头咯噔一下，很快恢复了从容镇定。
众臣作揖告退，陆续离开偏殿。
赵承健步上前递上密信，语速极快地说：“太子殿下身份暴露，陈修德质当面质问后，放任殿下和太子妃离去。”
“蒙恬将军已赶去接应，目前正在返回北军大营的路上。”
嬴政听到第一句话，脸色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狰狞。
等听到扶苏平安离开后，他暗暗长舒了口气，打开密信仔细阅览。
“不愧是朕挑选的儿媳，临危不乱、才思敏捷。”
“吾儿能成功逃脱，她当居首功！”
嬴政先是夸赞了一通后，又把剩下的内容看完。
扶苏身份暴露，损失可谓相当惨重。
许多尚未来得及传递出来的情报，统统被付之一炬。
原本不少即将攻克的难关，也变得遥遥无期。
更重要的是，除了他之外，再也找不出一人能获得陈善推心置腹的信任，想要及时得知对方的动向将会变得异常困难。
不过，比起扶苏的性命安危，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传令内史府，开咸阳北门，洒扫净街。”
“准备迎接太子归来！”
嬴政飞快地收拾好心情，并没有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
俗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吾儿经历诸多磨炼已经脱胎换骨，也是时候该重返咸阳尝试着执掌朝堂了！
无论陈善的预言会不会应验，大秦江山后继有人，朕何惧之有！
三天之后。
扶苏在大军的重重守护中，平安无事的抵达咸阳。
“夫君，到家了。”
王昭华一路上几乎没合眼，昼夜守护在扶苏身旁。
她固执地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随时做好了与刺客搏命的准备。
幸好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她随着紧绷的神经放松，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脑袋一歪就晕了过去。
“昭华，你怎么了！”
“不要吓本宫！”
扶苏顿时慌了神，赶忙把她抱进怀里，心疼得险些落泪。
“殿下，妾身没事。”
“让我睡会儿，我太累了。”
王昭华迷迷瞪瞪地说出这句话，抵不住极致的疲惫一眨眼便陷入了昏睡。
扶苏叫来随行的郎中，得知她只是劳累过度、心力耗尽这才舒了口气。
其间京畿内史前来接驾，被他三言两语便打发走。
车厢里静悄悄的，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眼神温柔地看着王昭华酣睡中的侧脸。
“为夫无能，害你受苦了。”
浩浩荡荡的大军簇拥着扶苏的马车缓缓朝着咸阳宫的方向驶去，路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京畿内史见此情景，害怕别有用心之人混入其中，立刻下令士卒进行驱赶。
“你们干什么？”
“我等又没有触犯律法，只是前来迎接殿下也不行吗？”
“不要推我，后面还有老人和孩童！”
“我们这就走，别动手。”
被驱散的百姓十分不满，有人壮着胆子对队伍居中的马车大声呼喊。
“殿下！”
“草民恭迎殿下回京！”
“庆贺殿下平安返回！”
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逐渐汇聚成山呼海啸的浪潮，从街头到街尾，无论路边的百姓或者茶楼酒肆里的食客，无不奋力大喊。
车厢内的扶苏听到动静不对，飞快地掀开车帘。
刺目的阳光迎面照耀，晃得他睁不开眼。
模糊的视野中，似乎街道两边挤满了人，无数道视线刹那间便聚集到他身上。
“太子殿下！”
“殿下，您真的回来了！”
“恭迎太子天下回京！”
“殿下，草民终于见到您啦！”
喧嚷声冲霄而起。
百姓中有人热泪盈眶，嚎啕大哭。
也有人左右腾挪挤出点空隙，遥遥地冲着马车上的扶苏叩拜问候。
万众瞩目之中，扶苏表情茫然失神，似乎忘记了要跟崇敬爱戴他的百姓先打声招呼。
此时他内心第一个出现的想法是——我真的值得如此吗？
第二个想法是——我配的上这份荣耀和敬仰吗？
第三个想法是——将来他们发现我不过是个庸碌无为却自命不凡的样子货，会不会大失所望进而口诛笔伐？
回想起之前那些幼稚甚至愚蠢的想法，扶苏简直无地自容。
曾几何时，他日盼夜盼有这样一天。
在万众欢呼中骑着骏马耀武扬威般走过咸阳的街道，一路收获无数赞誉跟喝彩。
百官恭迎，入主咸阳宫。
然后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将大秦江山治理得蒸蒸日上，百姓衣食丰足，天下太平。
此时此刻，扶苏不禁在心中自嘲——一个人怎么能滑稽可笑成这样？
当初到底是谁给我的自信啊，敢把这万钧重担往自己身上揽！
扶苏抬手作揖，挡住因羞臊愧疚而无地自容的面孔。
咸阳百姓见到太子殿下向他们行礼，情绪更为亢奋。
庞大的人群不断随着马车移动，哪怕喊哑了嗓子也要声嘶力竭地发出欢呼。
扶苏注意到男女老幼中不少人脸上都挂着泪，顿时心有所悟。
他们不是因为见到我喜极而泣，而是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受了冤屈无处申诉！
以往我做的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于国政军机毫无益处。
但是对百姓来说，这是他们黑暗中唯一能见到的光！
我在，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我不在的话，百姓们又能指望谁呢？
想至此处，扶苏不禁情动落泪。
“本宫愧对咸阳父老乡亲。”
他哽咽着冲周围的百姓做了个四方揖：“扶苏有生之年，一定以宽仁为本，善待天下百姓。”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街上的喧杂吵嚷竟然诡异地沉寂。
从接近马车的位置开始，逐步向周围扩散。
得知太子殿下立誓之后，百姓一时间迷茫又错愕。
他们不知道该做出反应，因为同样的事情他们祖祖辈辈都没经历过，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