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是全员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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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车身沾染到叶子的只能是小路，G034那条国道直到山下才有第二条岔路口，江骏诚不可能走那里，时间也来不及。他只能是经过乡道才被叶子贴上。
而银白色的胡颓子叶子也许正是反光的根源。高皓然想。
他带队加速赶往Y034。然而等到他到那里才发现，路边只有零星的胡颓子，除非凑到跟前，否则灯照上去根本看不出来叶片在反光。高皓然不死心，顺着那条路继续搜寻。
日暮西垂，众人仍旧一无所获。孙家和那边的私家侦探也没有新消息，看来江骏诚打算今天在家过节。高皓然叹了口气，对警员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回去。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晚上等我发红包。”
众人看出他笑容下的勉强， 纷纷上前安慰。
晚上七点，高皓然带着一身疲惫终于赶回了家。温静淑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高皓然回抱着她，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精神压力锐减。他开玩笑说：“我可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不嫌弃！而且你闻着还是很香啊。”
温静淑说完这句话就孕反了。
高皓然：……你但凡再装两秒呢。
洗完澡，高皓然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抛下工作上的情绪，在家里忙前忙后，又是贴对联，又是包饺子，时不时还吐槽两句春晚节目，逗得温静淑哈哈大笑。
临近凌晨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烟花声此起彼伏，甚至都盖过了电视节目的声音。温静淑瞥了一眼窗外。彼时，屋内外的温差致使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推搡着高皓然：“去把窗户玻璃擦了，我看看外面的烟花。”
“好。”
高皓然拿着干抹布上前，却看着自家窗户反射出的灯光光晕发呆，吸顶灯在雾气的扩散下，光晕整整大了一圈。
“披纱催马去，赴约在茫茫。”
“我们都是在大雾天出发……”
高皓然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么重要的条件他竟然疏忽了。他几下擦干净玻璃，换衣服要出门。
“干嘛？”温静淑惊讶道，“擦个玻璃生那么大气。”
“怎么会。”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出去一趟。你和妈在家看电视，晚上别等我。我估计明天下午……中午就能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补充道：“带江易一块回来。”
温静淑怔愣片刻，随后弯起嘴角，眼中满是对自己丈夫的信任与自豪：“好，路上小心。”
高皓然一路驱车上山，赶至Y034乡道。等他到那里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爆竹声消减不少，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
高皓然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因而没有通知其他警员。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等待时机到来。或许是因为山里信号不好，他发现今天晚上电台并没有主动跳出来。
不出来也好。他想：省得说一些让人闹心的话。
直至天边微微泛光，高皓然等了一夜的大雾终于来了。他发动车辆，打开雾灯驱车行进。
这次没走多远，他便看见道路的一旁有明亮的银白色和淡黄色光斑。虽然不大，但在大雾天，它们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明显。他的车速降得极低，生怕错过路边的“提示”。经他观察，这些光斑大都相隔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接着，他顺着“路标”左打方向盘。车子忽然陷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也变得不同。
他下车观察，才发现自己拐到了一条分叉的小路上。这条路离近了看也不像车道，难怪他会忽略。
为了确保雾散之后其他警员能找来，他在周围做了一个明显的记号，随后继续前进。接下来，他每经过一个岔道口，都会重复先前的动作。而他也在重复的上下车中，明白来这儿接货的人为什么说不记得路。
在雾彻底散开前，高皓然沿一条土路下坡，在尽头处看到一道大铁门。他的心跳得飞快，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即给队里的警员打去电话，并交代他们按照记号走。
时间不等人，他打完电话后就车前去查看。那道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高皓然边走边环顾四周。这里没有那些人说的墓园，难道自己走错了。但当他看见那个六米高的“白色墓碑”时，一切疑虑就此打住。
彼时，雾彻底散去，高皓然看得一清二楚。那块所谓的六米高的墓碑，其实是房子的侧面。房子的轮廓奇特，和国内常见的房顶不同，它是圆弧形的穹顶，而且侧面一扇窗户都没有。
来接货的人离得远，再加上大雾天视野受限，才从它的轮廓猜测是一块墓碑。
高皓然转了个弯，来到房子正前方。一尊抱着孩子的白瓷圣母像伫立在院子中央，四周配有儿童游乐设施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高皓然面前的大楼安静无比，似乎没有人。
高皓然慢下脚步，谨慎地走上前去，随后发现大门口有人出入过的痕迹，而且脚印上没有落尘，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大门虚掩着。一楼大厅的墙上空空荡荡，但有明显的颜色不一的色块，像是曾挂过什么东西又摘了下来。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更加衬得新出现的脚印明显。
高皓然推门而入。大楼内的有些昏暗，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顺着地面的脚印前行，在纷杂的脚印中还有一道醒目的拖行时留下的痕迹。这些印记直到通往二楼的楼梯。
高皓然循着它们上楼。可站上二楼后，却发现痕迹消失了，好像这些人走到踏上二楼的最后一阶台阶，就被吞没到了楼板里。
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走廊，高皓然没了线索不知从何处入手。
忽然间，嬉笑声划破寂静，令高皓然头皮发麻。他拿着手电筒四处观瞧，却见二楼左手边的走廊处趴着一个小孩子。它只露出了半个头，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它的眼睛上，它发出一声怪叫，转身向尽头跑去。
“等等！”
高皓然来不及想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是人还是鬼，但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了。是人是鬼只要会说话就行。
他追着小孩子转入左边的走廊，这里倒是有一扇落地窗。他到了尽头才发现，右转还有一条路。
而站在这里路尽头的窗户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双脚悬空，像是挂在了天花板上。她的皮肤白得如同刷了油漆。
高皓然咽了咽口水，正要问她，却见她缓缓指向身旁的门，而后一眨眼消失了。
她是在指路吗？
高皓然追上前去，停在两扇对开门外。金铜色的门把手上一尘不染，有人最近到过这里。他定了定神，轻轻按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
这间房可以容纳上百人，但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桌子。四周窗户大开着，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地面撒上了一层金黄，颇有种梦幻且温馨的感觉。
再确认没有其他人后，高皓然谨慎地迈入进一条腿，紧跟着左右看。忽然，他的视角卡在右边的墙角一动不动。
那里有一个人。他蒙着眼睛跪在地上，头垂在腹部，要是没有胳膊上的绳索拉着，怕是已经贴在了地面。
他好像死了……
“江……”
高皓然浑身打颤，想上前辨认那人的身份。
就在这时，电流窜过身体，高皓然不受控地倒在地板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仅存的意识听到一个老头的声音：
“我本以为他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摸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快。看着也不像会法术，懂风水的人。没人提示，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我唯一提醒他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高皓然看不见第二个人的脸，但这人说话的声音他很熟，熟到他的血都凉了。
在他晕过去后，手机里的电台才终于跳了出来。
随着一阵富有年代气息的歌曲结束，女主持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今天我们要讲述一件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傻子警察。他为了找朋友，来到了反光的尽头。可不幸的是，这里不欢迎他。”
——江氏董事长二公子失踪案告破，办案民警竟是真凶？
本报讯 备受关注的市民失踪案于今日清晨取得“突破性进展”。据现场警方透露，失踪者已被找到，经确认已无生命体征。更令舆论哗然的是，警方在案发现场当场抓获的嫌疑人，竟是负责该案件侦办工作的民警高某。
——高某零口供拒不认罪，案发现场铁证如山
本报讯 “江易案”再起波澜。已被刑事拘留的嫌疑人高某，面对办案机关出示的关键证据，非但不承认罪行，反而在看守所内情绪失控，大喊自己“冤枉”，声称一切都是警局内部同僚对他的“栽赃陷害”。
据知情人士透露，案发现场的取证工作已基本完成，技术部门在死者身上及周边区域提取到的所有手印、足迹均指向高某一人。经比对，现场未发现第二人的有效生物痕迹。这一关键证据，构成了指控高某的核心闭环。
——“江易案”一审宣判：证据链完整，高某获无期徒刑
本报讯 备受关注的“民警杀人案”今日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被告人高某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惊天反转：“江易案”真凶另有其人，高某沉冤得雪，却仍要服刑
本报讯 轰动一时的“警察杀人案”今日迎来惊天逆转。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认定民警高某杀害江易的关键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依法撤销原判，宣告高某故意杀人罪不成立。
……
虽然杀人罪名得以洗清，但高某并未完全恢复自由。二审法院同时认定，高某在最初承办江易失踪案期间，存在违规单独行动、未按规定报备、私自泄露案件信息等渎职行为，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鉴于其犯罪情节较轻，未造成其他严重后果，法院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
——高某放弃上诉，认罪服判：“三年是我应得的代价”
本报讯 随着上诉期限届满，一度轰动全城的“江易案”终于画上句号。记者从市中级人民法院获悉，被告人高某已正式提交书面声明，表示接受二审判决结果，放弃上诉。这意味着，这位曾被诬为“杀人犯”的民警，将以滥用职权罪入狱服刑三年。
高皓然所在的监狱绿化区有一棵老梧桐树。嫩绿的叶子经夏风一吹便重了颜色，而后秋雨将洗刷成金黄色，接着它又和冬雪一同飘落在地，一转眼，春天的阳光又带它回了枝头。
在那片叶子第三次落在高皓然手中时，沉重的监狱大门终于打开。
他接过狱警手中的行李包，道了声谢。走出大门，阳光正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有些晃眼。
他听到零碎的脚步声，抬起头，温静淑和孙家和已经到了他面前。孙家和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包，冲他笑了笑：“高哥，我和嫂子来接你回家。”
“谢谢。”
高皓然的声音很是低沉。尽管他出来前一天已经洗漱修整过，但还是遮盖不住他脸上的憔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眼中再无半分昔日办案时的神采。
温静淑一手抱着未满三岁的女儿，一手摸着他粗糙的脸颊，轻声道：“瘦了。”
高皓然有点不敢看她。从他入狱后，温静淑几次要来看他，都被他回绝。他没脸见她，觉得这样的自己配不上她，甚至一度写信提出离婚。
他半低着头做回避姿势。温静淑见状，直接将孩子塞进他怀里。
高皓然心下一惊，连忙收紧手臂，将小朋友抱稳，脸上的终于有了新的表情，他慌张地说：“你抱着她！我……这地方……晦气……对孩子不好，你抱着……”
“我女儿才不怕那些！”
温静淑退后一步，手背在后面，红着眼眶对女儿说：“安安，叫爸爸！”
小姑娘盯着留着寸头的高皓然，眼中充满了好奇，那双小鹿眼像极了温静淑。
高皓然回看着她，有些无地自容。他收到温静淑寄来的照片，但没有回信。他缺席了孩子的出生、满月、走路、说的第一句话……她现在没有认生，没有排斥自己，已经是上天恩赐。他并不指望她今天就能叫他。
“算了，别……”
高皓然话还没说完，小姑娘“收录信息”完毕，甜甜地喊了句：“爸爸！”
而后一头扎进他怀里，一直重复叫着“爸爸、爸爸……”
高皓然眼泪夺眶而出，紧抱着女儿好一阵才平复心情。他问温静淑：“她叫安安？挺好，平安就好。”
“只是小名。”温静淑眼中闪着光，“大名叫高善薇。《离骚》里有一句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们回家之后再说，这件事没完。”
高皓然望着温静淑。这三年她瘦了好多，想必在外面为了自己的事东奔西跑，受了不少苦。只是温静淑的眼中仍然保持着那份倔强。她暂时的低头不代表她接受这样的结果。
高皓然知道她想借女儿的名字表达什么，但他只将女儿抱紧了些，说：“其实……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们回家吧。”
而后一连几日，高皓然都在家里带孩子不出门。前同事们和孙家和想来看他，都被他拒绝了。
在一个雨天傍晚，他主动出了门，来到那个熟悉的地址。
他坐牢期间，江易家一直由孙家和打理。他不对外出租，按时交水电费，偶尔来打扫卫生。大门的老式锁已经被他换成了更为安全的指纹密码锁。
高皓然问他要来密码，进入屋内。
里面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神龛那里的遗照变成了两幅。
高皓然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内，退后两步，朝他们重重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
他就这么贴着地，久久都没站起来。他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
孙家和赶来时，他还在跪着不动。孙家和将他搀扶起来，坐在沙发上，给他递了根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你小子也学会抽烟了？”高皓然说。
“上班……没办法，人际往来总得学着点。”他老成地吐出烟雾，“这附近的夜市有家烧烤不错，我请你啊。”
一张小桌，两个人却摆了三个酒杯。高皓然举杯却没说话，孙家和也举起杯子和他一起碰了一下那个的酒杯，接着两人一饮而尽。
冰啤酒几杯下肚，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高皓然吃了一串烤肉，问：“你的视频号怎么样，当上百大博主了吗？”
孙家和笑笑：“不弄了。”
“为什么？”
“前两年在上面为你喊冤，然后被永久封号了。”他说，“我爸和我哥逼着我把其他账号也都注销，安排我去家里公司上班。”
高皓然一愣，随后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那也挺好。多少人想求家里安排个工作都求不来。你在那儿干什么，当经理？”
“当狗屁经理。我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有多大能力端多大的饭碗，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上学就不是学的这个专业，所以在生产车间工作，搬搬货、贴贴标签。挣多少也无所谓，反正家里也不缺我的少我的，就当解闷了。”
孙家和的视频账号被封，但他却喜欢上了听故事。车间里的工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话题。他有时候听得哈哈大笑，有时候又痛哭流涕，随手将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拿给人家应急。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做不了让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大侠”了，那就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挺好、挺好。”高皓然点点头，又问，“阿姨和江易，他们……”
“已经下葬了……在半年前。”孙家和点了支烟，骂道，“江桓那个老不死的，一直等到他们母子再没有人关注时，才处理他们的遗体。那天又借着下葬的名义，炒作了一把。”
“下葬就好，下葬就好。”
孙家和又喝了一杯酒：“高哥，你以后打算干嘛？要不我托我哥帮你找找工作。你能力强，有的是好工作找你。”
“再看吧。”
“那你的事……就这么认了？”
高皓然抿了一口酒，连连点头：“认了、认了。”
一审结束后，高皓然当庭上诉，不认同审判结果。然而，比律师更快的是武绍辉。高皓然质问他为什么要出卖他。武绍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隔着玻璃展示温静淑怀孩子，站在路边的照片。
那一刻，高皓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安静下来，不再做反抗。
高皓然吸了吸鼻子：“我姥姥那时候总跟我说民不与官斗，小老百姓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是走运。我压根没往心里去，我想都什么时代了，现在谁比谁高贵。但有时候吧，你不认不行……
想想前几年，我总教训江易这了那了。真是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他自嘲地笑笑，开始一杯一杯灌自己。
两人喝到凌晨才散场。孙家和找了代驾，要送高皓然回去。高皓然顾念着家里有孩子，自己得散散酒味，于是拒绝了。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被打垮。对于未来，他也一片茫然。
他没了心气，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如果她长大后问自己当年为什么不继续当警察，他该怎么回答。如果她也要在正邪之间做出选择，他又该怎么教她。
前方红绿灯，高皓然站在人行道发呆。红灯变换的瞬间，一辆卡车直奔他而来……
能让车身沾染到叶子的只能是小路，G034那条国道直到山下才有第二条岔路口，江骏诚不可能走那里，时间也来不及。他只能是经过乡道才被叶子贴上。
而银白色的胡颓子叶子也许正是反光的根源。高皓然想。
他带队加速赶往Y034。然而等到他到那里才发现，路边只有零星的胡颓子，除非凑到跟前，否则灯照上去根本看不出来叶片在反光。高皓然不死心，顺着那条路继续搜寻。
日暮西垂，众人仍旧一无所获。孙家和那边的私家侦探也没有新消息，看来江骏诚打算今天在家过节。高皓然叹了口气，对警员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回去。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晚上等我发红包。”
众人看出他笑容下的勉强， 纷纷上前安慰。
晚上七点，高皓然带着一身疲惫终于赶回了家。温静淑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高皓然回抱着她，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精神压力锐减。他开玩笑说：“我可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不嫌弃！而且你闻着还是很香啊。”
温静淑说完这句话就孕反了。
高皓然：……你但凡再装两秒呢。
洗完澡，高皓然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抛下工作上的情绪，在家里忙前忙后，又是贴对联，又是包饺子，时不时还吐槽两句春晚节目，逗得温静淑哈哈大笑。
临近凌晨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烟花声此起彼伏，甚至都盖过了电视节目的声音。温静淑瞥了一眼窗外。彼时，屋内外的温差致使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推搡着高皓然：“去把窗户玻璃擦了，我看看外面的烟花。”
“好。”
高皓然拿着干抹布上前，却看着自家窗户反射出的灯光光晕发呆，吸顶灯在雾气的扩散下，光晕整整大了一圈。
“披纱催马去，赴约在茫茫。”
“我们都是在大雾天出发……”
高皓然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么重要的条件他竟然疏忽了。他几下擦干净玻璃，换衣服要出门。
“干嘛？”温静淑惊讶道，“擦个玻璃生那么大气。”
“怎么会。”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出去一趟。你和妈在家看电视，晚上别等我。我估计明天下午……中午就能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补充道：“带江易一块回来。”
温静淑怔愣片刻，随后弯起嘴角，眼中满是对自己丈夫的信任与自豪：“好，路上小心。”
高皓然一路驱车上山，赶至Y034乡道。等他到那里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爆竹声消减不少，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
高皓然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因而没有通知其他警员。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等待时机到来。或许是因为山里信号不好，他发现今天晚上电台并没有主动跳出来。
不出来也好。他想：省得说一些让人闹心的话。
直至天边微微泛光，高皓然等了一夜的大雾终于来了。他发动车辆，打开雾灯驱车行进。
这次没走多远，他便看见道路的一旁有明亮的银白色和淡黄色光斑。虽然不大，但在大雾天，它们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明显。他的车速降得极低，生怕错过路边的“提示”。经他观察，这些光斑大都相隔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接着，他顺着“路标”左打方向盘。车子忽然陷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也变得不同。
他下车观察，才发现自己拐到了一条分叉的小路上。这条路离近了看也不像车道，难怪他会忽略。
为了确保雾散之后其他警员能找来，他在周围做了一个明显的记号，随后继续前进。接下来，他每经过一个岔道口，都会重复先前的动作。而他也在重复的上下车中，明白来这儿接货的人为什么说不记得路。
在雾彻底散开前，高皓然沿一条土路下坡，在尽头处看到一道大铁门。他的心跳得飞快，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即给队里的警员打去电话，并交代他们按照记号走。
时间不等人，他打完电话后就车前去查看。那道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高皓然边走边环顾四周。这里没有那些人说的墓园，难道自己走错了。但当他看见那个六米高的“白色墓碑”时，一切疑虑就此打住。
彼时，雾彻底散去，高皓然看得一清二楚。那块所谓的六米高的墓碑，其实是房子的侧面。房子的轮廓奇特，和国内常见的房顶不同，它是圆弧形的穹顶，而且侧面一扇窗户都没有。
来接货的人离得远，再加上大雾天视野受限，才从它的轮廓猜测是一块墓碑。
高皓然转了个弯，来到房子正前方。一尊抱着孩子的白瓷圣母像伫立在院子中央，四周配有儿童游乐设施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高皓然面前的大楼安静无比，似乎没有人。
高皓然慢下脚步，谨慎地走上前去，随后发现大门口有人出入过的痕迹，而且脚印上没有落尘，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大门虚掩着。一楼大厅的墙上空空荡荡，但有明显的颜色不一的色块，像是曾挂过什么东西又摘了下来。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更加衬得新出现的脚印明显。
高皓然推门而入。大楼内的有些昏暗，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顺着地面的脚印前行，在纷杂的脚印中还有一道醒目的拖行时留下的痕迹。这些印记直到通往二楼的楼梯。
高皓然循着它们上楼。可站上二楼后，却发现痕迹消失了，好像这些人走到踏上二楼的最后一阶台阶，就被吞没到了楼板里。
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走廊，高皓然没了线索不知从何处入手。
忽然间，嬉笑声划破寂静，令高皓然头皮发麻。他拿着手电筒四处观瞧，却见二楼左手边的走廊处趴着一个小孩子。它只露出了半个头，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它的眼睛上，它发出一声怪叫，转身向尽头跑去。
“等等！”
高皓然来不及想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是人还是鬼，但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了。是人是鬼只要会说话就行。
他追着小孩子转入左边的走廊，这里倒是有一扇落地窗。他到了尽头才发现，右转还有一条路。
而站在这里路尽头的窗户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双脚悬空，像是挂在了天花板上。她的皮肤白得如同刷了油漆。
高皓然咽了咽口水，正要问她，却见她缓缓指向身旁的门，而后一眨眼消失了。
她是在指路吗？
高皓然追上前去，停在两扇对开门外。金铜色的门把手上一尘不染，有人最近到过这里。他定了定神，轻轻按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
这间房可以容纳上百人，但里面只有一张宽大的桌子。四周窗户大开着，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在地面撒上了一层金黄，颇有种梦幻且温馨的感觉。
再确认没有其他人后，高皓然谨慎地迈入进一条腿，紧跟着左右看。忽然，他的视角卡在右边的墙角一动不动。
那里有一个人。他蒙着眼睛跪在地上，头垂在腹部，要是没有胳膊上的绳索拉着，怕是已经贴在了地面。
他好像死了……
“江……”
高皓然浑身打颤，想上前辨认那人的身份。
就在这时，电流窜过身体，高皓然不受控地倒在地板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仅存的意识听到一个老头的声音：
“我本以为他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摸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快。看着也不像会法术，懂风水的人。没人提示，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我唯一提醒他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高皓然看不见第二个人的脸，但这人说话的声音他很熟，熟到他的血都凉了。
在他晕过去后，手机里的电台才终于跳了出来。
随着一阵富有年代气息的歌曲结束，女主持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今天我们要讲述一件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傻子警察。他为了找朋友，来到了反光的尽头。可不幸的是，这里不欢迎他。”
——江氏董事长二公子失踪案告破，办案民警竟是真凶？
本报讯 备受关注的市民失踪案于今日清晨取得“突破性进展”。据现场警方透露，失踪者已被找到，经确认已无生命体征。更令舆论哗然的是，警方在案发现场当场抓获的嫌疑人，竟是负责该案件侦办工作的民警高某。
——高某零口供拒不认罪，案发现场铁证如山
本报讯 “江易案”再起波澜。已被刑事拘留的嫌疑人高某，面对办案机关出示的关键证据，非但不承认罪行，反而在看守所内情绪失控，大喊自己“冤枉”，声称一切都是警局内部同僚对他的“栽赃陷害”。
据知情人士透露，案发现场的取证工作已基本完成，技术部门在死者身上及周边区域提取到的所有手印、足迹均指向高某一人。经比对，现场未发现第二人的有效生物痕迹。这一关键证据，构成了指控高某的核心闭环。
——“江易案”一审宣判：证据链完整，高某获无期徒刑
本报讯 备受关注的“民警杀人案”今日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被告人高某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惊天反转：“江易案”真凶另有其人，高某沉冤得雪，却仍要服刑
本报讯 轰动一时的“警察杀人案”今日迎来惊天逆转。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认定民警高某杀害江易的关键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依法撤销原判，宣告高某故意杀人罪不成立。
……
虽然杀人罪名得以洗清，但高某并未完全恢复自由。二审法院同时认定，高某在最初承办江易失踪案期间，存在违规单独行动、未按规定报备、私自泄露案件信息等渎职行为，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鉴于其犯罪情节较轻，未造成其他严重后果，法院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
——高某放弃上诉，认罪服判：“三年是我应得的代价”
本报讯 随着上诉期限届满，一度轰动全城的“江易案”终于画上句号。记者从市中级人民法院获悉，被告人高某已正式提交书面声明，表示接受二审判决结果，放弃上诉。这意味着，这位曾被诬为“杀人犯”的民警，将以滥用职权罪入狱服刑三年。
高皓然所在的监狱绿化区有一棵老梧桐树。嫩绿的叶子经夏风一吹便重了颜色，而后秋雨将洗刷成金黄色，接着它又和冬雪一同飘落在地，一转眼，春天的阳光又带它回了枝头。
在那片叶子第三次落在高皓然手中时，沉重的监狱大门终于打开。
他接过狱警手中的行李包，道了声谢。走出大门，阳光正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有些晃眼。
他听到零碎的脚步声，抬起头，温静淑和孙家和已经到了他面前。孙家和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包，冲他笑了笑：“高哥，我和嫂子来接你回家。”
“谢谢。”
高皓然的声音很是低沉。尽管他出来前一天已经洗漱修整过，但还是遮盖不住他脸上的憔悴。他像是老了十几岁，眼中再无半分昔日办案时的神采。
温静淑一手抱着未满三岁的女儿，一手摸着他粗糙的脸颊，轻声道：“瘦了。”
高皓然有点不敢看她。从他入狱后，温静淑几次要来看他，都被他回绝。他没脸见她，觉得这样的自己配不上她，甚至一度写信提出离婚。
他半低着头做回避姿势。温静淑见状，直接将孩子塞进他怀里。
高皓然心下一惊，连忙收紧手臂，将小朋友抱稳，脸上的终于有了新的表情，他慌张地说：“你抱着她！我……这地方……晦气……对孩子不好，你抱着……”
“我女儿才不怕那些！”
温静淑退后一步，手背在后面，红着眼眶对女儿说：“安安，叫爸爸！”
小姑娘盯着留着寸头的高皓然，眼中充满了好奇，那双小鹿眼像极了温静淑。
高皓然回看着她，有些无地自容。他收到温静淑寄来的照片，但没有回信。他缺席了孩子的出生、满月、走路、说的第一句话……她现在没有认生，没有排斥自己，已经是上天恩赐。他并不指望她今天就能叫他。
“算了，别……”
高皓然话还没说完，小姑娘“收录信息”完毕，甜甜地喊了句：“爸爸！”
而后一头扎进他怀里，一直重复叫着“爸爸、爸爸……”
高皓然眼泪夺眶而出，紧抱着女儿好一阵才平复心情。他问温静淑：“她叫安安？挺好，平安就好。”
“只是小名。”温静淑眼中闪着光，“大名叫高善薇。《离骚》里有一句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们回家之后再说，这件事没完。”
高皓然望着温静淑。这三年她瘦了好多，想必在外面为了自己的事东奔西跑，受了不少苦。只是温静淑的眼中仍然保持着那份倔强。她暂时的低头不代表她接受这样的结果。
高皓然知道她想借女儿的名字表达什么，但他只将女儿抱紧了些，说：“其实……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们回家吧。”
而后一连几日，高皓然都在家里带孩子不出门。前同事们和孙家和想来看他，都被他拒绝了。
在一个雨天傍晚，他主动出了门，来到那个熟悉的地址。
他坐牢期间，江易家一直由孙家和打理。他不对外出租，按时交水电费，偶尔来打扫卫生。大门的老式锁已经被他换成了更为安全的指纹密码锁。
高皓然问他要来密码，进入屋内。
里面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神龛那里的遗照变成了两幅。
高皓然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内，退后两步，朝他们重重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
他就这么贴着地，久久都没站起来。他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
孙家和赶来时，他还在跪着不动。孙家和将他搀扶起来，坐在沙发上，给他递了根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你小子也学会抽烟了？”高皓然说。
“上班……没办法，人际往来总得学着点。”他老成地吐出烟雾，“这附近的夜市有家烧烤不错，我请你啊。”
一张小桌，两个人却摆了三个酒杯。高皓然举杯却没说话，孙家和也举起杯子和他一起碰了一下那个的酒杯，接着两人一饮而尽。
冰啤酒几杯下肚，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高皓然吃了一串烤肉，问：“你的视频号怎么样，当上百大博主了吗？”
孙家和笑笑：“不弄了。”
“为什么？”
“前两年在上面为你喊冤，然后被永久封号了。”他说，“我爸和我哥逼着我把其他账号也都注销，安排我去家里公司上班。”
高皓然一愣，随后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那也挺好。多少人想求家里安排个工作都求不来。你在那儿干什么，当经理？”
“当狗屁经理。我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有多大能力端多大的饭碗，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上学就不是学的这个专业，所以在生产车间工作，搬搬货、贴贴标签。挣多少也无所谓，反正家里也不缺我的少我的，就当解闷了。”
孙家和的视频账号被封，但他却喜欢上了听故事。车间里的工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话题。他有时候听得哈哈大笑，有时候又痛哭流涕，随手将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拿给人家应急。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做不了让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大侠”了，那就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挺好、挺好。”高皓然点点头，又问，“阿姨和江易，他们……”
“已经下葬了……在半年前。”孙家和点了支烟，骂道，“江桓那个老不死的，一直等到他们母子再没有人关注时，才处理他们的遗体。那天又借着下葬的名义，炒作了一把。”
“下葬就好，下葬就好。”
孙家和又喝了一杯酒：“高哥，你以后打算干嘛？要不我托我哥帮你找找工作。你能力强，有的是好工作找你。”
“再看吧。”
“那你的事……就这么认了？”
高皓然抿了一口酒，连连点头：“认了、认了。”
一审结束后，高皓然当庭上诉，不认同审判结果。然而，比律师更快的是武绍辉。高皓然质问他为什么要出卖他。武绍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隔着玻璃展示温静淑怀孩子，站在路边的照片。
那一刻，高皓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安静下来，不再做反抗。
高皓然吸了吸鼻子：“我姥姥那时候总跟我说民不与官斗，小老百姓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是走运。我压根没往心里去，我想都什么时代了，现在谁比谁高贵。但有时候吧，你不认不行……
想想前几年，我总教训江易这了那了。真是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他自嘲地笑笑，开始一杯一杯灌自己。
两人喝到凌晨才散场。孙家和找了代驾，要送高皓然回去。高皓然顾念着家里有孩子，自己得散散酒味，于是拒绝了。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被打垮。对于未来，他也一片茫然。
他没了心气，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如果她长大后问自己当年为什么不继续当警察，他该怎么回答。如果她也要在正邪之间做出选择，他又该怎么教她。
前方红绿灯，高皓然站在人行道发呆。红灯变换的瞬间，一辆卡车直奔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