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是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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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在一条黑暗无比的道路上狂奔。他看不见方向，听不见声音，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他的双脚不听他的使唤，只是带着他不断向前。
和先前被困在阵中不同，这次他的心情很平静，甚至觉得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不想追究，更不想想起来。
他正在体会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不累也不着急。
他就这么跑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白点。这是他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其他颜色。
他忽然有些畏惧，想逃开那个白点。可还没等他转向，那个白点倏地扩大，将他囊括其中。
刺眼的光芒终于让他停住脚步，他的耳边开始出现细小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
他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一道人影站在白光中。
她勾着背，背对着江易，发丝中夹杂着几根银线。她正在拧毛巾上的水，动作很轻，似乎怕吵到什么人。
“妈？”江易眼眶一热，提高了些声音，“妈……你回来了？”
金癸婆婆心下一惊，急速转过身跑到江易床前。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问道：“能不能看得见？记得我是谁吗？”
眼前的白雾逐渐褪去，一切变得清晰。江易这才看清来人并不是徐闻静。她很眼熟，但他一时忘了她的名字。
他呆呆地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正要开口询问他在哪儿，忽然间大量痛苦的记忆涌了上来——徐闻静坠楼、他死前遭受的折磨、那人说的话，还有那个骗子！！！
他猛地坐起身，随即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轻盈了许多，也没了那些疼痛。还有自己的眼睛……
他伸开手，看着指尖漂浮的那些淡灰色气体，喃喃道：“我这是……死了吗？”
金癸婆婆连忙安抚他，想让他躺下：“孩子，我知道一时间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你的魂魄遭过重创，差点救不回来。你怕是不知道，按阳间的时间算，你睡了整整三年才醒。现在你才刚好，千万不要激动，再休息休息。”
“这是什么地方？”江易警惕地查看四周。
“学校的医务室。”
“学校？是尹晓的那间学校！？”
“是。但你别……”
“她人呢！？”江易激动道。
“校长在楼上的办公室。她下班就会来看你。你别急……回来！”
金癸婆婆还没说完话，江易已经赤脚冲了出去。
校长办公室内，尹晓坐在椅子上，耐着性子聆听阿水声情并茂的演讲。
阿水站在正中央，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地说：
“当时那辆卡车离那个警察就差半米的距离，警察都能看到司机的眼睫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挺身而出，随手这么一推……”
“啊！”
站在一旁的不幸观众彭秀秀被阿水推倒在地，后脑勺直接撞在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彭秀秀坐起来抱着脑袋哀嚎。
阿水不仅没管他，反而还在添油加醋地说自己的事：“那司机反应过来，急打方向盘，撞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但人没事。我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推，挽救了两个家庭。以后请叫我‘神推’。
附在司机身上那只鬼已经被我抓了，它说是看那警察时运不济，才想抓他当交替。我已经送它进学校了。”
尹晓听完她的叙述，吐出一口气：“这么说来高皓然没被车撞到。那怎么秀秀说他不省人事，被路人送医院了？你把他也扔墙上了？”
“那不是。”阿水心虚地低头抠手指，“那啥……就是意外……我也是为他好。”
“意外？”
“校长，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我们这样的情分，你怎么能怀疑我呢？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很好，我不是那种冷不丁就卸人家胳膊腿，还不知悔改的人。”
“你点谁呢！？”
“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当时那种情况，救护车已经到了。那个警察不上车就抱着我的腿，边哭边骂：‘你咋才来nia！你个龟孙’！”
尹晓：……
“你说，我也不好让人家医生在旁边等，于是就……”
“尹晓！”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踹开。尹晓正要发怒，但看见来人后，话音中夹杂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
“你醒了？！我以为你要这个月月底才能睁开眼睛……”
江易当下没她那种好心情。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尹晓仰头打量着他。他的神志已然恢复清醒，只是现在仍旧如同一只暴虐的野兽，他这是在生气？是在气她吗？
“校长，不好意思。”金癸婆婆站在门外，局促地说，“我没拉住他。”
尹晓收回视线，看向门口：“没事，婆婆。你先回去吧。我来跟他说就行。”
金癸婆婆点了点头，阿水和彭秀秀见状也要离开。
“都不准走！”江易喝止道，“你们留下！”
他指着他们，看向尹晓：“当着你员工的面，跟我说清楚！不准再说谎骗我！”
别说当着彭秀秀他们的面，就是当着十殿阎王和十八层地狱的所有阴差，尹晓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只是她不明白江易的话，什么叫‘骗他’。
“你想听什么？”她问。
“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另有目的？”
“这个问题，我在见你的时候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看过聘用书……”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愤怒地打断她，“我说的是你真正的目的！你知道我会遇到什么事，知道我死之后会变成厉鬼。为了阻止这一切，你才接近我，是不是！？”
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但江易已经没有了呼吸，现在只不过是生前的肌肉记忆。
他盯着尹晓，心里却叫嚷、祈求着她能反驳自己，哪怕为说错话，揍自己一顿也好。
“是。”尹晓承认，“凌红给过我你的资料，我对你的事情知道个大概。可这和聘用你没有冲突，至少凌红……”
“别提别人！”
那声“是”摧毁了江易的理智。此刻他仿佛是要溺毙的人，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上风，他越是浮不上水面，就越是要挣扎，甚至不惜伤人伤己。
“说你！只说你。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江易悲泣道，“你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甘心钻进你编好的陷阱里，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声！”
阿水听不下去，插话道：“主任，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校长怎么可能耍你……”
“你闭嘴！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更不要这么叫我！我和你们没有关系，更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现在除了尹晓，他谁的话也不想听。他直盯着尹晓说：“这世界上能当你们赌注的人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和姓岳的结怨，我妈怎么会被他们害死？！我又怎么被人剜掉眼睛、打断四肢！？可笑的是，我咽气前的一刻还怀揣着希望，以为你会遵守承诺来找我。
是你说我可以依赖你的！既然你做不到，为什么要骗我？！呵……”
他自嘲地笑道：“我简直就是白痴，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蠢货。我竟然会相信一只鬼的话。
难怪呢……
难怪姓岳的也都斗不过你。你比他狠多了！这场赌局你们一定赢了吧？我没疯，没有变成厉鬼，你的任务完成，你和你领导也该满意了吧！我能离开了吗？”
彭秀秀忍不住开口劝道：“主任，你现在这种情况，离开这儿你还能去哪儿？你冷静点，我想……”
“去哪儿都好！”江易回答着彭秀秀的话，眼睛却死盯着尹晓，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哪儿都好。只要不是这里，只要见不到你，只要能摆脱你，当孤魂野鬼或者魂飞魄散都可以！！！”
“江易！”尹晓内心隐隐升起一股怒意，但念着江易情况特殊，她先做了让步，“你现在回医务室躺着，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刚才的话。
你死之前受了岳乾坤很大的影响，有些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你冷静下来之后，我会解释给你听。”
江易冷笑：“原来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还是作壁上观。因为那时候我对你已经没用是吗？还是说你要亲眼看着我不会变成厉鬼，好证明生死簿没有问题。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玩弄不是石头草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有心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如果我注定要成为你们的筹码，能不能对我仁慈一点，至少让我跟我妈好好告别，而不是就这么让她突然死在我面前！”
“我并不知道徐闻静会出意外，你的经历变了，我以为她的结局也会跟着变……”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再听你狡辩了。”江易凝望着她，“你现在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真心实意地回答我的问题。
同样我也可以当做之前的事都是你身不由己，我收回我说的话，跪下跟你道歉。”
“你想问什么？”
“在你接近我的过程中，有没有，哪怕一刻，爱过我？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出自你自己的真心。
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尹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江易彻底陷入绝望。
“说话啊！”他近乎吼叫着催促道，“回答我的问题！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说话！”
尹晓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需要时间思考。但她的彳亍落在江易眼中却成了默认，默认她对自己没感情。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如果没有凌红的命令，你压根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那一阵忍的很辛苦吧？要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要帮他出头，和他拥抱接吻。”
江易苦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他恨透了自己现在明明已经没有心跳，却还能感觉到心痛。他更恨眼前这个始终无动于衷的女人。她怎么可以这么冷静，怎么还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他的歇斯底里。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下和她同归于尽。
尹晓攥紧手心，放出最后的警告：“江易，你立刻和婆婆回去，我只当你是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不然……”
“不然怎样！杀了我？”他吼道，“那你动手啊，把我打到魂飞魄散。我差点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你最擅长的事情。我对你而言还有利用价值吗？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废人一个。
你别告诉我你接我回来是因为内疚。你根本没有心，怎么会内疚。
傅筠亭说的对，你很会玩弄人心。我认栽了。但尹晓，我告诉你，天底下不会再有像傅筠亭一样的白痴，在知道被你利用后，还乖乖地留在你身边任你使唤！他爱你，他愿意犯贱是他的事。
但尹晓宁，我正式通知你，我不干了！我不想待在一个满腹心机，阴险狡诈的女人身边。我怕我有天控制不住自己杀……”
阴间的学校和阳间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忽略操场那些诡异的“运动器材”和总是灰蒙蒙的天以及奇形怪状的学生，这里从外观看就是一间普通的学校。
教学楼一共有五层，最上面两层的外墙漆颜色和下面的楼层不同，似乎是新建的。
学校南面有一大片空地被围栏围着。但江易站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里面正在施工，不知道建什么，不过地基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下午三点过后，是学生的自由学习时间。报社团的去参加社团活动，上选修课的快跑抢占座位。更多的学生冲向了新修图书馆的自习室。明天期中考试，不及格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
几名学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零食放在江易脚下，朝他鞠了一个躬，许愿明天考试全过。
“走啦！”叶媞拿着扫帚赶人，“都第几波了，说了这不是神像，拜什么呢。”
“可……”
学生看向江易，眼中发出疑惑且敬畏的目光。
此刻，江易穿着白色t恤，白色运动裤，成十字形被铁链绑在学校大门最上端，老远看去跟耶稣降世临凡了一般。
“可什么。”叶媞无奈道，“你们这帮小孩平时多复习才是正经。临了拜神求佛有什么用？更何况他也不是神呢。”
“话不能这么说啊，队长！”学生一本正经道，“敢和校长起冲突，却只是挂在这儿吹冷风，没有缺胳膊断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神了。”
话毕，他带着身后一众学生跪在江易面前磕头：
“大哥！！！请保佑我们考试及格”
“体育课天天下雨！”
“游泳池里的温度再降五百度。”
“考试不过也不会被罚。”
“宿舍楼晚上不断电！”
……
叶媞：……
叶媞赶走这些学生，仰头安慰江易说：“小江，我不知道小尹为什么把你放在这里。但你别担心。小尹这个人的心很软的。最多后天早上你就下来了。她一般挂人只挂三天。”
叶媞原本在保安室看报喝茶，忽然见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她这边刚抬起头，那边尹晓就抓着江易的领子将他扔在了门上。
彭秀秀和阿水以及金癸婆婆怎么劝她，都拦不住她把江易挂在门上。
江易全程一言不发，叶媞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开口。她感觉他没有以前“活泼”了。
叶媞想是他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死亡的事实，才和尹晓发生了龃龉。她搬了个小凳子，在下面陪着他说话解闷，可直到下班也没得到江易半句回应。
放学铃响起，一天的学校生活基本结束。但说是放学，也只有不值班的老师能出校门。学生们最多在学校区域内玩一会儿，晚上还有自习课。
尹晓走出办公楼，彭秀秀和阿水紧跟着她，生怕她气还没消，再揍江易一顿。
尹晓停在校门口，撤回江易身上的铁链。江易瞬间摔地上，虽然不至于骨折，但还是有钝痛感。
“你冷静了吗？”尹晓低头望着他。
江易坐着不动，也没有看她，只不带情绪地说道：“我妈在哪儿？我要见她。”
“徐闻静在排队等轮回。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忘记一切。你可以见她，但你现在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江易表情一僵，随后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是你安排的？”
“是。”
“就不能再等等，让她跟我说句话再走吗？地府轮回没有这么快吧。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和她做决定。”
“说不说最后一句话有什么意义。”
“是啊。对你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又在乎过什么。”江易抹了一把脸，说，“既然我妈可以轮回，那我也要去。”
“你们来世未必能再做母子。她有她自己新的人生。”
“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和这里扯上关系。我帮你们赢了赌局，想要个转世不过分吧。”
尹晓盯着他沉默不语。许久，她甩出一张纸扔到江易面前：“填好辞职表，然后给秀秀。他会帮你完成后面的事。”
江易拿起那张辞职表，发现她已经签下了同意的字样。他内心嗤笑自己竟然还怀有一丝期待，以为她会有一点点舍不得。现在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摆脱自己了。
尹晓不再看他，迈步准备离去。
在经过江易身边时，江易瞥见一丝光亮。他抬眼看去，开口叫住了她：“你站住！
戒指……
你手上那枚戒指是我送给我女朋友的……还给我……
你不配。”
尹晓顿了顿，毫不犹豫地将戒指摘下，扔在他面前。阳间的东西没有她的庇护瞬间被阴气吞噬。江易甚至还没拿起来看，它就化成了灰。
“秀秀。”尹晓说，“你最近带着他，不用来学校，别让他乱跑。等凌红那边来接人，你再回来。”
“哦，好。”
彭秀秀在尹晓和江易两人之间来回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以为江易在上面挂两三个小时就能冷静下来，恢复成先前的模样。谁知道他还是一心要退出。
他有些为尹晓感到不值，但又没有办法责怪江易，毕竟他的遭遇任谁都无法接受。
他搀扶起江易，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和气地说：“我带你回你住的地方吧。信寄出去也要几天。你在家等消息。”
“麻烦了。”
江易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彻底没了精气神。
江易在一条黑暗无比的道路上狂奔。他看不见方向，听不见声音，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他的双脚不听他的使唤，只是带着他不断向前。
和先前被困在阵中不同，这次他的心情很平静，甚至觉得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不想追究，更不想想起来。
他正在体会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不累也不着急。
他就这么跑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白点。这是他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其他颜色。
他忽然有些畏惧，想逃开那个白点。可还没等他转向，那个白点倏地扩大，将他囊括其中。
刺眼的光芒终于让他停住脚步，他的耳边开始出现细小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
他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一道人影站在白光中。
她勾着背，背对着江易，发丝中夹杂着几根银线。她正在拧毛巾上的水，动作很轻，似乎怕吵到什么人。
“妈？”江易眼眶一热，提高了些声音，“妈……你回来了？”
金癸婆婆心下一惊，急速转过身跑到江易床前。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问道：“能不能看得见？记得我是谁吗？”
眼前的白雾逐渐褪去，一切变得清晰。江易这才看清来人并不是徐闻静。她很眼熟，但他一时忘了她的名字。
他呆呆地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正要开口询问他在哪儿，忽然间大量痛苦的记忆涌了上来——徐闻静坠楼、他死前遭受的折磨、那人说的话，还有那个骗子！！！
他猛地坐起身，随即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轻盈了许多，也没了那些疼痛。还有自己的眼睛……
他伸开手，看着指尖漂浮的那些淡灰色气体，喃喃道：“我这是……死了吗？”
金癸婆婆连忙安抚他，想让他躺下：“孩子，我知道一时间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你的魂魄遭过重创，差点救不回来。你怕是不知道，按阳间的时间算，你睡了整整三年才醒。现在你才刚好，千万不要激动，再休息休息。”
“这是什么地方？”江易警惕地查看四周。
“学校的医务室。”
“学校？是尹晓的那间学校！？”
“是。但你别……”
“她人呢！？”江易激动道。
“校长在楼上的办公室。她下班就会来看你。你别急……回来！”
金癸婆婆还没说完话，江易已经赤脚冲了出去。
校长办公室内，尹晓坐在椅子上，耐着性子聆听阿水声情并茂的演讲。
阿水站在正中央，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地说：
“当时那辆卡车离那个警察就差半米的距离，警察都能看到司机的眼睫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挺身而出，随手这么一推……”
“啊！”
站在一旁的不幸观众彭秀秀被阿水推倒在地，后脑勺直接撞在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彭秀秀坐起来抱着脑袋哀嚎。
阿水不仅没管他，反而还在添油加醋地说自己的事：“那司机反应过来，急打方向盘，撞在了旁边的电线杆，但人没事。我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推，挽救了两个家庭。以后请叫我‘神推’。
附在司机身上那只鬼已经被我抓了，它说是看那警察时运不济，才想抓他当交替。我已经送它进学校了。”
尹晓听完她的叙述，吐出一口气：“这么说来高皓然没被车撞到。那怎么秀秀说他不省人事，被路人送医院了？你把他也扔墙上了？”
“那不是。”阿水心虚地低头抠手指，“那啥……就是意外……我也是为他好。”
“意外？”
“校长，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我们这样的情分，你怎么能怀疑我呢？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很好，我不是那种冷不丁就卸人家胳膊腿，还不知悔改的人。”
“你点谁呢！？”
“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当时那种情况，救护车已经到了。那个警察不上车就抱着我的腿，边哭边骂：‘你咋才来nia！你个龟孙’！”
尹晓：……
“你说，我也不好让人家医生在旁边等，于是就……”
“尹晓！”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踹开。尹晓正要发怒，但看见来人后，话音中夹杂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喜悦。
“你醒了？！我以为你要这个月月底才能睁开眼睛……”
江易当下没她那种好心情。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尹晓仰头打量着他。他的神志已然恢复清醒，只是现在仍旧如同一只暴虐的野兽，他这是在生气？是在气她吗？
“校长，不好意思。”金癸婆婆站在门外，局促地说，“我没拉住他。”
尹晓收回视线，看向门口：“没事，婆婆。你先回去吧。我来跟他说就行。”
金癸婆婆点了点头，阿水和彭秀秀见状也要离开。
“都不准走！”江易喝止道，“你们留下！”
他指着他们，看向尹晓：“当着你员工的面，跟我说清楚！不准再说谎骗我！”
别说当着彭秀秀他们的面，就是当着十殿阎王和十八层地狱的所有阴差，尹晓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只是她不明白江易的话，什么叫‘骗他’。
“你想听什么？”她问。
“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另有目的？”
“这个问题，我在见你的时候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看过聘用书……”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愤怒地打断她，“我说的是你真正的目的！你知道我会遇到什么事，知道我死之后会变成厉鬼。为了阻止这一切，你才接近我，是不是！？”
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但江易已经没有了呼吸，现在只不过是生前的肌肉记忆。
他盯着尹晓，心里却叫嚷、祈求着她能反驳自己，哪怕为说错话，揍自己一顿也好。
“是。”尹晓承认，“凌红给过我你的资料，我对你的事情知道个大概。可这和聘用你没有冲突，至少凌红……”
“别提别人！”
那声“是”摧毁了江易的理智。此刻他仿佛是要溺毙的人，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上风，他越是浮不上水面，就越是要挣扎，甚至不惜伤人伤己。
“说你！只说你。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到底拿我当什么？”江易悲泣道，“你看着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甘心钻进你编好的陷阱里，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声！”
阿水听不下去，插话道：“主任，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校长怎么可能耍你……”
“你闭嘴！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更不要这么叫我！我和你们没有关系，更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现在除了尹晓，他谁的话也不想听。他直盯着尹晓说：“这世界上能当你们赌注的人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和姓岳的结怨，我妈怎么会被他们害死？！我又怎么被人剜掉眼睛、打断四肢！？可笑的是，我咽气前的一刻还怀揣着希望，以为你会遵守承诺来找我。
是你说我可以依赖你的！既然你做不到，为什么要骗我？！呵……”
他自嘲地笑道：“我简直就是白痴，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蠢货。我竟然会相信一只鬼的话。
难怪呢……
难怪姓岳的也都斗不过你。你比他狠多了！这场赌局你们一定赢了吧？我没疯，没有变成厉鬼，你的任务完成，你和你领导也该满意了吧！我能离开了吗？”
彭秀秀忍不住开口劝道：“主任，你现在这种情况，离开这儿你还能去哪儿？你冷静点，我想……”
“去哪儿都好！”江易回答着彭秀秀的话，眼睛却死盯着尹晓，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哪儿都好。只要不是这里，只要见不到你，只要能摆脱你，当孤魂野鬼或者魂飞魄散都可以！！！”
“江易！”尹晓内心隐隐升起一股怒意，但念着江易情况特殊，她先做了让步，“你现在回医务室躺着，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刚才的话。
你死之前受了岳乾坤很大的影响，有些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你冷静下来之后，我会解释给你听。”
江易冷笑：“原来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还是作壁上观。因为那时候我对你已经没用是吗？还是说你要亲眼看着我不会变成厉鬼，好证明生死簿没有问题。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玩弄不是石头草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有心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如果我注定要成为你们的筹码，能不能对我仁慈一点，至少让我跟我妈好好告别，而不是就这么让她突然死在我面前！”
“我并不知道徐闻静会出意外，你的经历变了，我以为她的结局也会跟着变……”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再听你狡辩了。”江易凝望着她，“你现在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真心实意地回答我的问题。
同样我也可以当做之前的事都是你身不由己，我收回我说的话，跪下跟你道歉。”
“你想问什么？”
“在你接近我的过程中，有没有，哪怕一刻，爱过我？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出自你自己的真心。
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尹晓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江易彻底陷入绝望。
“说话啊！”他近乎吼叫着催促道，“回答我的问题！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说话！”
尹晓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需要时间思考。但她的彳亍落在江易眼中却成了默认，默认她对自己没感情。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如果没有凌红的命令，你压根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那一阵忍的很辛苦吧？要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要帮他出头，和他拥抱接吻。”
江易苦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他恨透了自己现在明明已经没有心跳，却还能感觉到心痛。他更恨眼前这个始终无动于衷的女人。她怎么可以这么冷静，怎么还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他的歇斯底里。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当下和她同归于尽。
尹晓攥紧手心，放出最后的警告：“江易，你立刻和婆婆回去，我只当你是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不然……”
“不然怎样！杀了我？”他吼道，“那你动手啊，把我打到魂飞魄散。我差点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你最擅长的事情。我对你而言还有利用价值吗？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废人一个。
你别告诉我你接我回来是因为内疚。你根本没有心，怎么会内疚。
傅筠亭说的对，你很会玩弄人心。我认栽了。但尹晓，我告诉你，天底下不会再有像傅筠亭一样的白痴，在知道被你利用后，还乖乖地留在你身边任你使唤！他爱你，他愿意犯贱是他的事。
但尹晓宁，我正式通知你，我不干了！我不想待在一个满腹心机，阴险狡诈的女人身边。我怕我有天控制不住自己杀……”
阴间的学校和阳间没有多大的区别。如果忽略操场那些诡异的“运动器材”和总是灰蒙蒙的天以及奇形怪状的学生，这里从外观看就是一间普通的学校。
教学楼一共有五层，最上面两层的外墙漆颜色和下面的楼层不同，似乎是新建的。
学校南面有一大片空地被围栏围着。但江易站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里面正在施工，不知道建什么，不过地基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下午三点过后，是学生的自由学习时间。报社团的去参加社团活动，上选修课的快跑抢占座位。更多的学生冲向了新修图书馆的自习室。明天期中考试，不及格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
几名学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零食放在江易脚下，朝他鞠了一个躬，许愿明天考试全过。
“走啦！”叶媞拿着扫帚赶人，“都第几波了，说了这不是神像，拜什么呢。”
“可……”
学生看向江易，眼中发出疑惑且敬畏的目光。
此刻，江易穿着白色t恤，白色运动裤，成十字形被铁链绑在学校大门最上端，老远看去跟耶稣降世临凡了一般。
“可什么。”叶媞无奈道，“你们这帮小孩平时多复习才是正经。临了拜神求佛有什么用？更何况他也不是神呢。”
“话不能这么说啊，队长！”学生一本正经道，“敢和校长起冲突，却只是挂在这儿吹冷风，没有缺胳膊断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神了。”
话毕，他带着身后一众学生跪在江易面前磕头：
“大哥！！！请保佑我们考试及格”
“体育课天天下雨！”
“游泳池里的温度再降五百度。”
“考试不过也不会被罚。”
“宿舍楼晚上不断电！”
……
叶媞：……
叶媞赶走这些学生，仰头安慰江易说：“小江，我不知道小尹为什么把你放在这里。但你别担心。小尹这个人的心很软的。最多后天早上你就下来了。她一般挂人只挂三天。”
叶媞原本在保安室看报喝茶，忽然见一阵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她这边刚抬起头，那边尹晓就抓着江易的领子将他扔在了门上。
彭秀秀和阿水以及金癸婆婆怎么劝她，都拦不住她把江易挂在门上。
江易全程一言不发，叶媞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开口。她感觉他没有以前“活泼”了。
叶媞想是他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死亡的事实，才和尹晓发生了龃龉。她搬了个小凳子，在下面陪着他说话解闷，可直到下班也没得到江易半句回应。
放学铃响起，一天的学校生活基本结束。但说是放学，也只有不值班的老师能出校门。学生们最多在学校区域内玩一会儿，晚上还有自习课。
尹晓走出办公楼，彭秀秀和阿水紧跟着她，生怕她气还没消，再揍江易一顿。
尹晓停在校门口，撤回江易身上的铁链。江易瞬间摔地上，虽然不至于骨折，但还是有钝痛感。
“你冷静了吗？”尹晓低头望着他。
江易坐着不动，也没有看她，只不带情绪地说道：“我妈在哪儿？我要见她。”
“徐闻静在排队等轮回。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忘记一切。你可以见她，但你现在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江易表情一僵，随后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是你安排的？”
“是。”
“就不能再等等，让她跟我说句话再走吗？地府轮回没有这么快吧。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和她做决定。”
“说不说最后一句话有什么意义。”
“是啊。对你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又在乎过什么。”江易抹了一把脸，说，“既然我妈可以轮回，那我也要去。”
“你们来世未必能再做母子。她有她自己新的人生。”
“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和这里扯上关系。我帮你们赢了赌局，想要个转世不过分吧。”
尹晓盯着他沉默不语。许久，她甩出一张纸扔到江易面前：“填好辞职表，然后给秀秀。他会帮你完成后面的事。”
江易拿起那张辞职表，发现她已经签下了同意的字样。他内心嗤笑自己竟然还怀有一丝期待，以为她会有一点点舍不得。现在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摆脱自己了。
尹晓不再看他，迈步准备离去。
在经过江易身边时，江易瞥见一丝光亮。他抬眼看去，开口叫住了她：“你站住！
戒指……
你手上那枚戒指是我送给我女朋友的……还给我……
你不配。”
尹晓顿了顿，毫不犹豫地将戒指摘下，扔在他面前。阳间的东西没有她的庇护瞬间被阴气吞噬。江易甚至还没拿起来看，它就化成了灰。
“秀秀。”尹晓说，“你最近带着他，不用来学校，别让他乱跑。等凌红那边来接人，你再回来。”
“哦，好。”
彭秀秀在尹晓和江易两人之间来回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以为江易在上面挂两三个小时就能冷静下来，恢复成先前的模样。谁知道他还是一心要退出。
他有些为尹晓感到不值，但又没有办法责怪江易，毕竟他的遭遇任谁都无法接受。
他搀扶起江易，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和气地说：“我带你回你住的地方吧。信寄出去也要几天。你在家等消息。”
“麻烦了。”
江易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彻底没了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