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是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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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癸婆婆劝说江易在医务室观察一天再走，但江易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问叶媞借来一支笔，快速填完了那张辞职表交给彭秀秀。
彭秀秀接过，叹了一口气，他给江易找来一双鞋，随后去车棚推出他新买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后座，对江易说：“走，我带你。从学校到住的地方远着呢。”
江易道了声谢，坐上了车。
彭秀秀骑在一条沥青铺成的道路上。路面粗糙，上面很多小碎石块，自行车时不时会颠一下。轮胎和道路接触时发出摩擦的声音，像极了一个呼吸不上来的哮喘病人。路两边看不到什么景色，全是化不开的白雾。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让人感觉到心情压抑。
彭秀秀跟江易解释说学校的学生是进入不了地府的冤魂厉鬼。所以学校只能建在阴阳交界的真空处，这样两边都不影响。但也因为如此，学校外面才会是这种环境。但等走到前面的公交站，进入阴间的范围，就不会再像这里一样混沌不堪。
从学校到公交站大概有三公里的距离。大多数老师骑自行车上下班，若是赶公交车必须起个大早，不然来不及。
“这里以前是条土路。”彭秀秀说，“好在阴阳交界处不下雨，不然就彻底没法走了。校长向上反映了几次，但审批一直没通过。后来她决定不走流程。直接去大街上绑了开沥青车的工人。这条路才算凑合建成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修补又成了问题。希望校长这次的申请能一次通过，不然又得跟人家发生矛盾。”
江易没有接话，只是环视着周围，这里连一株草、一朵花都看不见。
她平时就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吗？江易想：那要一条路有什么过分的，为什么不给通过？
正在他发呆之时，彭秀秀突然喊了声：“抓紧！”
自行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似乎骑上了一个台阶。江易整个人都被弹了起来，上手抓住彭秀秀的衣服维持平衡。
车子一转弯，行驶上了一条水泥混凝土路面。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骤然锐减。那些白雾散去。江易看见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拂过，那些麦子轻轻摆动。晚霞在名为天空的画布上肆意渲染。黄昏的阳光散落在江易身上，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纱，不过这里的“阳光”没有温度。
江易恍惚间感觉自己并没有离开阳间。他只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旅游。
“公交站就在前面，只有一条线路，还是骑自行车方便。”彭秀秀说。
江易伸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即退了回去。公交站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易有些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的坐的，但又有些担心彭秀秀会停车跟她打招呼。
他说了狠话，主动跟她断绝关系，现在又害怕跟她见面。
“校长！”彭秀秀热情地喊道，“你俩跑得还挺快，我说我一路都没见人呢。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
尹晓的声音让江易顿时紧张起来。
要跟她说话吗？他想。
“嗳，秀秀！”阿水追着彭秀秀喊，“把你家破壁机借我，我明儿要用。”
“我欠你的啊？你晚上自己过来拿。”
彭秀秀没有停下来，略过她二人一路向前。江易的神经在闻到空气飘来属于她身上的香气时到达了最紧绷的状态。直至车子越来越远，他才敢悄悄回头看一眼。
尹晓站在夕阳下，侧头和阿水说着什么话，根本没有往他这里瞧。
江易心中升起一丝失落。但很快，他又暗骂自己为什么还要管那人的反应。有些习惯一旦养成，还真是不好改！
他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向后退去的道路，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问彭秀秀说：“去学校只能坐公交或者骑自行车吗？不能有别的交通工具，比如开车或者……”
“可以啊。交通工具没有硬性规定。”
“那怎么不开车呢？”他嘀咕道，“穿高跟鞋走三公里多累啊。腿怎么受得了。”
“啊？主任你说什么？”彭秀秀没听清楚他的碎碎念。
“我说……我是说，既然能开车，我一路过来怎么一辆车也没看见。”
“咱们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骑自行车就行，遇到高峰期也不会堵车。再说学校老师的工资能有多少，还不知道攒到什么时候才能买辆车。除非上面有人烧给我们。”
江易刚想问尹晓那辆车去哪儿了，就听彭秀秀就接着说：“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给校长送了一辆车，还特么是跑车！”
“不好吗？她……不喜欢？”
“不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问题是她压根不会开啊。”
“哈！！？？”江易惊讶得发出哨音，“她不是会吗？”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
“那就不奇怪了。你问她什么，她都说会。别说车，给她一飞机，她都敢说自己会开。至于真会假会，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是没见那辆车被她撞的跟冰箱似的！一辆车养活了四个修理厂。”
“那她……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被部长把车钥匙收走了。车子现在停在小区开不出去。你一会儿回去就能看见她那辆残破的‘坐骑’。”
“还好。”江易松了口气。
谁家开车不出点事，最要紧人没受伤就行。而且也不一定是她的操作出了问题，许是道路规划不合理或者路人的错。他想。
彭秀秀提起尹晓的日常生活忍不住多说几句：“她就是不愿意去驾校好好学，老老实实考个驾照。不然部长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驾照？”江易一愣，“不是说阴间的驾照，想不想考全看自己意愿吗？”
“你这又是听校长说的吧？那是对她来说看意愿。人明文规定必须持证上路。”
尹晓很早以前是打算按规矩好好学习，考个驾照回来的。但第一次考科目一时，她发现自己差一分及格，于是申请复查试卷。随后她发现其中有一道题的答案“错”了。她应该及格的。
那道题问马路前面有人故意慢行，司机该怎么做。尹晓选择的是：直接撞过去。
她坚定地认为这种行为就是在挑衅，人应该为自己的猖狂付出代价。在交警翻出交规后证明她选错后，她决定上诉司法部，责令他们更改交通法。
接待窗口的阴差听见她的诉求，差点没笑出声。他对尹晓说：“你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啊，谁都得按照你的要求来？全世界都得给你让步？”
尹晓回了句：“四海之内是不是皆我妈我不知道，但我今天让你知道谁是谁的儿。”
随后，她将当年还在位的司法部部长从办公室拖了出来——杀猴儆鸡。
在尹晓固有的观念里，下属无德多是上司无能。与其修正海量“个例”，不如追溯问题源头。
别说，她闹了这么一出后，司法部的工作态度柔和了许多。不只是对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尹晓的那条上诉没有通过。所以她的考试也一直不及格。
最后她想通了。她能不能开车由她不由天，她说能上路就能上路。至此，她再也没参加过考试，这也是凌红头疼的地方之一。
江易听着彭秀秀的叙述，似乎能想象到她顶着一副倔强的表情和人吵架，无理也辩三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即又赶紧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只是还不习惯。他想：再过一段时间，一定能把她忘掉。
彭秀秀不知道车后座的江易正在天人交战，只继续介绍说：“这地方是郊区，所以有点荒凉。但再往前走一走就热闹了。
其实你在这儿待时间长了，就能发现阴间和阳间区别不大，只是发展比较落后，而且进度很慢。”
又骑行了十分钟，街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不过大多都是自行车。街道两边开始出现建筑物，以平房居多，各类店铺都用红漆漆着醒目的店名……
这里和八、九十年代的街景一模一样。如果阳间的人误闯这里，说不定会以为自己穿越了。
“怎么不太一样。”江易说。
“什么不太一样？”彭秀秀转头问他。
“我……你看路！”
自行车剧烈摇晃了一下又恢复平稳。江易坐稳后，不禁忧心道：“你这技术……你没在闹市的地方带过她吧？！”
“谁啊？”彭秀秀没反应过来。
“没谁。我是说……你这技术，最好谁都不要带。”
“当然！他们都嫌弃我，没人愿意坐我的车。你是第一个。”
江易：……搞信息差是吧？！
彭秀秀又问：“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什么不一样？”
“我活着的时候也下过阴。但那个时候看到的阴间灰蒙蒙的，没这么明亮，而且那些‘人’看起来也不像现在这么正常。”
彭秀秀笑道：“那时候你算是个外来者。相当于二次元的人跑到三次元，总会有些隔阂。你现在是这里的人，隔阂就消失了。
哦，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就像人在阳间一样，魂魄在阴间也需要吃喝睡眠，也会感觉到疼。差别是这里的吃喝睡都是为了补充魂魄能量，有些鬼魂吃不起饭会选择多睡觉。
另外，你不管受了多严重的伤，只要阴气不散，就不会再死一遍。但也别因此大意，觉得反正不会死就玩极限运动。最典型的就是校长，经常一个看不住，就从她家的走廊直接跳下去上班。”
江易听得心头一紧：“她家住几楼？”
“三楼。所以有几次她刚到学校就进了医务室。崴脚、骨折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婆婆光给她一个人治病都快成骨科专家了。不过现在她倒是不怎么跳楼……”
江易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彭秀秀说：“她喜欢上了别的事。虽然不危险，但也够折腾人的。”
“哈！？”
“主任，不是，江先生，你先下来，我买点菜。”
“呃……好。”
彭秀秀在一处菜摊停下挑挑拣拣。江易看着那些蔬菜和豆制品和阳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种类不多。
彭秀秀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捆菠菜。付完钱后，他推着车往前走，并指着不远处的红色砖墙楼房对江易说：“快到了，那儿就是职工家属院。学校的老师和附近的工人都在那儿住。
这附近虽然没有市中心那么繁华，但好在什么也不缺，日用品都齐全。你以后想买更便宜的菜和水果，可以去前面路口的市场。
鬼在阳间只能吸食食物的气，但在阴间能吃正经东西。不一样的是，魂魄吃东西不会产生代谢。
还有就是咱这儿的农业水平跟古代差不多，所以菜的种类、产量、口感都差着些。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阴间没有虫，庄稼不用打农药。”
彭秀秀转头问：“校长给你说过没有，你实习期是有工资的？”
“说了。”
“你那时候没下来，所以没办法办卡，工资都打在了她的卡上。我明天把钱和你的证件都要过来，再带你去办卡。
咱这儿不能刷二维码，更没有智能手机。通讯靠信件或者是座机。出门必须要带现金。而且你得小心，这里有很多没钱又找不到工作的饿鬼，别被他们把钱包偷走了。”
“没有智能机？可阳间的纸扎祭品有……”
“重要的不是手机，而是通讯网。那些东西送下来也只能当个摆件或者照相机。”彭秀秀说，“地府那些大佬认为阴间的人只能停留在过去，阳间才有未来。所以即使他们有能力，也不想基建。你想要是阴间和阳间一样好，谁还会选择投胎转生呢……”
他感慨道，“这里待一段时间还行，时间长了，发现它几百年、几千年都是这样一潭死水，也会感觉到无趣。
虽然我们挺期待你的加入，但你选择转生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有执念走不掉，你不一样。能离开也是件好事。”
“我……”
江易张了张嘴。
他不是没有执念，而是他的“执念”不要他，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必要。
职工家属院的小区有两扇铁栅栏式大门，中间被一条铁链绑着。居民都从旁边的小门经过。这里晚上十点会上锁，居民都有门上的钥匙。
内里共有十四栋单元楼，每栋楼都只有六层。单元楼的红砖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从楼下抬头就能看见整条露天外廊，外侧是水泥砌成的栏杆。楼体呈凹字形，中段平直、两端各折一个直角，像是转角沙发。中段并排三户人家，走廊的折角处又分别有一户。每户家庭的门外大多钉着木信箱，走廊上堆着煤炉、胶鞋、腌菜坛子等各种生活物品。楼层没有电梯，上下只能走东侧边的楼梯。当下是晚饭时间，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从楼中传出。
每栋单元楼之间都隔着很大一块空地。许多人坐在这里聊天、下棋、打羽毛球，好不热闹。
江易原先住的地方很僻静，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和徐闻静住在厂职工宿舍的日子。没想到他会在阴间这种地方，感到一丝久违的温馨。
彭秀秀带着江易在九号单元楼停下。他一边锁车一边指着三楼说：“你看见中间那扇奶白的门了吗？那就是校长她家。”
江易仰头看去，见三楼中间只有一扇门，十分好认。门上贴着一些贴画，但当下看不清是什么。走廊的扶手上摆放了几盆植物。门廊下挂着几条她今天早上才晾出来的裙子。
和她上班穿的马面裙不同，这些裙子的样式很简单也轻便，颜色偏清新一些。
江易想象了一下，她穿上这些裙子会是什么模样……
“主任……不是，江先生，你没事吧？”彭秀秀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江易的想象。
江易如梦初醒，呆愣道：“没啊。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你笑什么呢？”
“我笑了吗？”
“我瞎了吗？”
江易清了清嗓，正色道：“我没笑，我就是好奇。中间怎么就她一家。我看别的地方都是三间房。”
“她都买下来了呗。”彭秀秀带着他边上楼边说，“她把那两间房都打通，然后封了门，给自己凑出了一个三居室。其实买房也行，省得她挣得那点工资全上交罚款了。
她本来还想把拐角这两间房也买了当杂物间。但后面知道你要来，就把东边的房子腾出来，只把里面的人赶走。”
“嗯？”江易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跟她住同一层吗？她安排的？我住她隔壁？”
彭秀秀停住脚步转身，站在楼梯上转头看向江易：“江先生，你是一点也不好奇前任住户为什么被赶走啊！”
江易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隐藏的意思，连忙张嘴狡辩说：“这有什么好好奇的。肯定是那人做错了什么事。”
“咱摸着良心说，那件事是她有错在先……”
“既然他们已经搬出去了，现在纠结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说不定对方还是因为心虚才搬的，你怎么就知道是被她逼走的。”
“我亲眼看见的，我怎么不知道。她往那儿一站，跟解放前的地主恶霸似的，非让他们三天之内搬去别的单元住。”
“那不还给了三天富余时间，而且就在同一个小区，他们搬个家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再者对方就不需要反思吗？他们要是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把一个正常人逼得走极端，非要赶走他们不可。”
彭秀秀都听傻了。他抱着肩膀直嘬牙花子：“不是，哥们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江易心虚地别过脸去：“我只是就事论事，帮理不帮亲。”
“你这心都快偏到北极了，还装公正客观呢。
不是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她，不想走，一会儿等她回来跟她道歉，当着她的面把你的辞职信吃了，说今天你只是刚睡醒，脑子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校长不会跟你计较的。
而且你想让她喜欢你，总得先靠近她吧，然后慢慢培养感情。你辞职以后还怎么见她。”
“我现在是喜欢她。但我能改。”江易依旧嘴硬地说，“我说了要走就是要走。”
“你能改？”
“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分手这种事我有经验。一天忘不掉就一年，一年忘不掉就十年。迟早会对她没感情的。”
彭秀秀差点脱口而出，问他上一次跟别人分手是不是也哭得像只比格。但顾虑着江易的面子，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点头说道：“尊重你的选择。对了，这两天拜托你一件事。你住校长隔壁，最容易观察到她房子的情况。你要是晚上看见她房间的窗户泛蓝光，一定要来告诉我。我就住你楼上，和你一个位置。”
“为什么？有蓝光怎么了？”
“蓝光证明她在看电视，得阻止她。”
“不是，她在家看个电视也碍到你们的事了。凭什么不让她看！？”
彭秀秀：你小子真能改吗？！
金癸婆婆劝说江易在医务室观察一天再走，但江易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问叶媞借来一支笔，快速填完了那张辞职表交给彭秀秀。
彭秀秀接过，叹了一口气，他给江易找来一双鞋，随后去车棚推出他新买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后座，对江易说：“走，我带你。从学校到住的地方远着呢。”
江易道了声谢，坐上了车。
彭秀秀骑在一条沥青铺成的道路上。路面粗糙，上面很多小碎石块，自行车时不时会颠一下。轮胎和道路接触时发出摩擦的声音，像极了一个呼吸不上来的哮喘病人。路两边看不到什么景色，全是化不开的白雾。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让人感觉到心情压抑。
彭秀秀跟江易解释说学校的学生是进入不了地府的冤魂厉鬼。所以学校只能建在阴阳交界的真空处，这样两边都不影响。但也因为如此，学校外面才会是这种环境。但等走到前面的公交站，进入阴间的范围，就不会再像这里一样混沌不堪。
从学校到公交站大概有三公里的距离。大多数老师骑自行车上下班，若是赶公交车必须起个大早，不然来不及。
“这里以前是条土路。”彭秀秀说，“好在阴阳交界处不下雨，不然就彻底没法走了。校长向上反映了几次，但审批一直没通过。后来她决定不走流程。直接去大街上绑了开沥青车的工人。这条路才算凑合建成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修补又成了问题。希望校长这次的申请能一次通过，不然又得跟人家发生矛盾。”
江易没有接话，只是环视着周围，这里连一株草、一朵花都看不见。
她平时就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吗？江易想：那要一条路有什么过分的，为什么不给通过？
正在他发呆之时，彭秀秀突然喊了声：“抓紧！”
自行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似乎骑上了一个台阶。江易整个人都被弹了起来，上手抓住彭秀秀的衣服维持平衡。
车子一转弯，行驶上了一条水泥混凝土路面。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骤然锐减。那些白雾散去。江易看见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微风拂过，那些麦子轻轻摆动。晚霞在名为天空的画布上肆意渲染。黄昏的阳光散落在江易身上，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纱，不过这里的“阳光”没有温度。
江易恍惚间感觉自己并没有离开阳间。他只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旅游。
“公交站就在前面，只有一条线路，还是骑自行车方便。”彭秀秀说。
江易伸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即退了回去。公交站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易有些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的坐的，但又有些担心彭秀秀会停车跟她打招呼。
他说了狠话，主动跟她断绝关系，现在又害怕跟她见面。
“校长！”彭秀秀热情地喊道，“你俩跑得还挺快，我说我一路都没见人呢。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
尹晓的声音让江易顿时紧张起来。
要跟她说话吗？他想。
“嗳，秀秀！”阿水追着彭秀秀喊，“把你家破壁机借我，我明儿要用。”
“我欠你的啊？你晚上自己过来拿。”
彭秀秀没有停下来，略过她二人一路向前。江易的神经在闻到空气飘来属于她身上的香气时到达了最紧绷的状态。直至车子越来越远，他才敢悄悄回头看一眼。
尹晓站在夕阳下，侧头和阿水说着什么话，根本没有往他这里瞧。
江易心中升起一丝失落。但很快，他又暗骂自己为什么还要管那人的反应。有些习惯一旦养成，还真是不好改！
他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向后退去的道路，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问彭秀秀说：“去学校只能坐公交或者骑自行车吗？不能有别的交通工具，比如开车或者……”
“可以啊。交通工具没有硬性规定。”
“那怎么不开车呢？”他嘀咕道，“穿高跟鞋走三公里多累啊。腿怎么受得了。”
“啊？主任你说什么？”彭秀秀没听清楚他的碎碎念。
“我说……我是说，既然能开车，我一路过来怎么一辆车也没看见。”
“咱们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骑自行车就行，遇到高峰期也不会堵车。再说学校老师的工资能有多少，还不知道攒到什么时候才能买辆车。除非上面有人烧给我们。”
江易刚想问尹晓那辆车去哪儿了，就听彭秀秀就接着说：“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给校长送了一辆车，还特么是跑车！”
“不好吗？她……不喜欢？”
“不是她喜不喜欢的问题，问题是她压根不会开啊。”
“哈！！？？”江易惊讶得发出哨音，“她不是会吗？”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
“那就不奇怪了。你问她什么，她都说会。别说车，给她一飞机，她都敢说自己会开。至于真会假会，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是没见那辆车被她撞的跟冰箱似的！一辆车养活了四个修理厂。”
“那她……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被部长把车钥匙收走了。车子现在停在小区开不出去。你一会儿回去就能看见她那辆残破的‘坐骑’。”
“还好。”江易松了口气。
谁家开车不出点事，最要紧人没受伤就行。而且也不一定是她的操作出了问题，许是道路规划不合理或者路人的错。他想。
彭秀秀提起尹晓的日常生活忍不住多说几句：“她就是不愿意去驾校好好学，老老实实考个驾照。不然部长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驾照？”江易一愣，“不是说阴间的驾照，想不想考全看自己意愿吗？”
“你这又是听校长说的吧？那是对她来说看意愿。人明文规定必须持证上路。”
尹晓很早以前是打算按规矩好好学习，考个驾照回来的。但第一次考科目一时，她发现自己差一分及格，于是申请复查试卷。随后她发现其中有一道题的答案“错”了。她应该及格的。
那道题问马路前面有人故意慢行，司机该怎么做。尹晓选择的是：直接撞过去。
她坚定地认为这种行为就是在挑衅，人应该为自己的猖狂付出代价。在交警翻出交规后证明她选错后，她决定上诉司法部，责令他们更改交通法。
接待窗口的阴差听见她的诉求，差点没笑出声。他对尹晓说：“你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啊，谁都得按照你的要求来？全世界都得给你让步？”
尹晓回了句：“四海之内是不是皆我妈我不知道，但我今天让你知道谁是谁的儿。”
随后，她将当年还在位的司法部部长从办公室拖了出来——杀猴儆鸡。
在尹晓固有的观念里，下属无德多是上司无能。与其修正海量“个例”，不如追溯问题源头。
别说，她闹了这么一出后，司法部的工作态度柔和了许多。不只是对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尹晓的那条上诉没有通过。所以她的考试也一直不及格。
最后她想通了。她能不能开车由她不由天，她说能上路就能上路。至此，她再也没参加过考试，这也是凌红头疼的地方之一。
江易听着彭秀秀的叙述，似乎能想象到她顶着一副倔强的表情和人吵架，无理也辩三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即又赶紧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只是还不习惯。他想：再过一段时间，一定能把她忘掉。
彭秀秀不知道车后座的江易正在天人交战，只继续介绍说：“这地方是郊区，所以有点荒凉。但再往前走一走就热闹了。
其实你在这儿待时间长了，就能发现阴间和阳间区别不大，只是发展比较落后，而且进度很慢。”
又骑行了十分钟，街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不过大多都是自行车。街道两边开始出现建筑物，以平房居多，各类店铺都用红漆漆着醒目的店名……
这里和八、九十年代的街景一模一样。如果阳间的人误闯这里，说不定会以为自己穿越了。
“怎么不太一样。”江易说。
“什么不太一样？”彭秀秀转头问他。
“我……你看路！”
自行车剧烈摇晃了一下又恢复平稳。江易坐稳后，不禁忧心道：“你这技术……你没在闹市的地方带过她吧？！”
“谁啊？”彭秀秀没反应过来。
“没谁。我是说……你这技术，最好谁都不要带。”
“当然！他们都嫌弃我，没人愿意坐我的车。你是第一个。”
江易：……搞信息差是吧？！
彭秀秀又问：“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什么不一样？”
“我活着的时候也下过阴。但那个时候看到的阴间灰蒙蒙的，没这么明亮，而且那些‘人’看起来也不像现在这么正常。”
彭秀秀笑道：“那时候你算是个外来者。相当于二次元的人跑到三次元，总会有些隔阂。你现在是这里的人，隔阂就消失了。
哦，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就像人在阳间一样，魂魄在阴间也需要吃喝睡眠，也会感觉到疼。差别是这里的吃喝睡都是为了补充魂魄能量，有些鬼魂吃不起饭会选择多睡觉。
另外，你不管受了多严重的伤，只要阴气不散，就不会再死一遍。但也别因此大意，觉得反正不会死就玩极限运动。最典型的就是校长，经常一个看不住，就从她家的走廊直接跳下去上班。”
江易听得心头一紧：“她家住几楼？”
“三楼。所以有几次她刚到学校就进了医务室。崴脚、骨折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婆婆光给她一个人治病都快成骨科专家了。不过现在她倒是不怎么跳楼……”
江易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彭秀秀说：“她喜欢上了别的事。虽然不危险，但也够折腾人的。”
“哈！？”
“主任，不是，江先生，你先下来，我买点菜。”
“呃……好。”
彭秀秀在一处菜摊停下挑挑拣拣。江易看着那些蔬菜和豆制品和阳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种类不多。
彭秀秀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捆菠菜。付完钱后，他推着车往前走，并指着不远处的红色砖墙楼房对江易说：“快到了，那儿就是职工家属院。学校的老师和附近的工人都在那儿住。
这附近虽然没有市中心那么繁华，但好在什么也不缺，日用品都齐全。你以后想买更便宜的菜和水果，可以去前面路口的市场。
鬼在阳间只能吸食食物的气，但在阴间能吃正经东西。不一样的是，魂魄吃东西不会产生代谢。
还有就是咱这儿的农业水平跟古代差不多，所以菜的种类、产量、口感都差着些。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阴间没有虫，庄稼不用打农药。”
彭秀秀转头问：“校长给你说过没有，你实习期是有工资的？”
“说了。”
“你那时候没下来，所以没办法办卡，工资都打在了她的卡上。我明天把钱和你的证件都要过来，再带你去办卡。
咱这儿不能刷二维码，更没有智能手机。通讯靠信件或者是座机。出门必须要带现金。而且你得小心，这里有很多没钱又找不到工作的饿鬼，别被他们把钱包偷走了。”
“没有智能机？可阳间的纸扎祭品有……”
“重要的不是手机，而是通讯网。那些东西送下来也只能当个摆件或者照相机。”彭秀秀说，“地府那些大佬认为阴间的人只能停留在过去，阳间才有未来。所以即使他们有能力，也不想基建。你想要是阴间和阳间一样好，谁还会选择投胎转生呢……”
他感慨道，“这里待一段时间还行，时间长了，发现它几百年、几千年都是这样一潭死水，也会感觉到无趣。
虽然我们挺期待你的加入，但你选择转生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有执念走不掉，你不一样。能离开也是件好事。”
“我……”
江易张了张嘴。
他不是没有执念，而是他的“执念”不要他，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必要。
职工家属院的小区有两扇铁栅栏式大门，中间被一条铁链绑着。居民都从旁边的小门经过。这里晚上十点会上锁，居民都有门上的钥匙。
内里共有十四栋单元楼，每栋楼都只有六层。单元楼的红砖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从楼下抬头就能看见整条露天外廊，外侧是水泥砌成的栏杆。楼体呈凹字形，中段平直、两端各折一个直角，像是转角沙发。中段并排三户人家，走廊的折角处又分别有一户。每户家庭的门外大多钉着木信箱，走廊上堆着煤炉、胶鞋、腌菜坛子等各种生活物品。楼层没有电梯，上下只能走东侧边的楼梯。当下是晚饭时间，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地从楼中传出。
每栋单元楼之间都隔着很大一块空地。许多人坐在这里聊天、下棋、打羽毛球，好不热闹。
江易原先住的地方很僻静，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和徐闻静住在厂职工宿舍的日子。没想到他会在阴间这种地方，感到一丝久违的温馨。
彭秀秀带着江易在九号单元楼停下。他一边锁车一边指着三楼说：“你看见中间那扇奶白的门了吗？那就是校长她家。”
江易仰头看去，见三楼中间只有一扇门，十分好认。门上贴着一些贴画，但当下看不清是什么。走廊的扶手上摆放了几盆植物。门廊下挂着几条她今天早上才晾出来的裙子。
和她上班穿的马面裙不同，这些裙子的样式很简单也轻便，颜色偏清新一些。
江易想象了一下，她穿上这些裙子会是什么模样……
“主任……不是，江先生，你没事吧？”彭秀秀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江易的想象。
江易如梦初醒，呆愣道：“没啊。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你笑什么呢？”
“我笑了吗？”
“我瞎了吗？”
江易清了清嗓，正色道：“我没笑，我就是好奇。中间怎么就她一家。我看别的地方都是三间房。”
“她都买下来了呗。”彭秀秀带着他边上楼边说，“她把那两间房都打通，然后封了门，给自己凑出了一个三居室。其实买房也行，省得她挣得那点工资全上交罚款了。
她本来还想把拐角这两间房也买了当杂物间。但后面知道你要来，就把东边的房子腾出来，只把里面的人赶走。”
“嗯？”江易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跟她住同一层吗？她安排的？我住她隔壁？”
彭秀秀停住脚步转身，站在楼梯上转头看向江易：“江先生，你是一点也不好奇前任住户为什么被赶走啊！”
江易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隐藏的意思，连忙张嘴狡辩说：“这有什么好好奇的。肯定是那人做错了什么事。”
“咱摸着良心说，那件事是她有错在先……”
“既然他们已经搬出去了，现在纠结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说不定对方还是因为心虚才搬的，你怎么就知道是被她逼走的。”
“我亲眼看见的，我怎么不知道。她往那儿一站，跟解放前的地主恶霸似的，非让他们三天之内搬去别的单元住。”
“那不还给了三天富余时间，而且就在同一个小区，他们搬个家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再者对方就不需要反思吗？他们要是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把一个正常人逼得走极端，非要赶走他们不可。”
彭秀秀都听傻了。他抱着肩膀直嘬牙花子：“不是，哥们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江易心虚地别过脸去：“我只是就事论事，帮理不帮亲。”
“你这心都快偏到北极了，还装公正客观呢。
不是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她，不想走，一会儿等她回来跟她道歉，当着她的面把你的辞职信吃了，说今天你只是刚睡醒，脑子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校长不会跟你计较的。
而且你想让她喜欢你，总得先靠近她吧，然后慢慢培养感情。你辞职以后还怎么见她。”
“我现在是喜欢她。但我能改。”江易依旧嘴硬地说，“我说了要走就是要走。”
“你能改？”
“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分手这种事我有经验。一天忘不掉就一年，一年忘不掉就十年。迟早会对她没感情的。”
彭秀秀差点脱口而出，问他上一次跟别人分手是不是也哭得像只比格。但顾虑着江易的面子，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点头说道：“尊重你的选择。对了，这两天拜托你一件事。你住校长隔壁，最容易观察到她房子的情况。你要是晚上看见她房间的窗户泛蓝光，一定要来告诉我。我就住你楼上，和你一个位置。”
“为什么？有蓝光怎么了？”
“蓝光证明她在看电视，得阻止她。”
“不是，她在家看个电视也碍到你们的事了。凭什么不让她看！？”
彭秀秀：你小子真能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