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是后悔但不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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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的新家离楼梯很近，但他觉得似乎离尹晓家更近。他站在自家家门口就能看见她家那扇在走廊上的窗户。
白色的竹子纹样的窗帘遮住了屋里的光景。不过他依然能想象里面的布置，想象房子的主人生活的场景。
尹晓家的房门上贴着五张卡通人物的贴画。彭秀秀说是教师节那天，学生送给她的礼物。那些卡通人物都是按照他们这些老师的形象画的。尹晓觉得好看，就贴在了自己的门上。
“你看校长表面上一副随心所欲，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很细心的。”彭秀秀一边找钥匙，一边指了指尹晓门前那几盆植物，“它们也是学生送的。都几百年了，还活得好好的，看照顾得多好。”
“她……”
“你送的那个戒指啊。”相同的钥匙太多，彭秀秀分辨不出来，只能一个一个试，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你送的那个戒指是阳间的东西……还有那件外套……这里到处都是阴气，上面的东西下来就得变成灰。那戒指她想办法保存了一千多年。”
“一千年？！”江易惊讶道。
“按上面的时间算，你睡了三年，在下面可不是一千多年。但我们这儿时间流速稍微快一些。”
“那也很久了啊……”
江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觉得他不该说那句话的。不管她当初是以什么心情收下的，既然送给她了，那就是她的东西，他怎么能张口要回来。特别是她还保存了那么久，结果他情绪上头就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还说她不配。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本来就不喜欢他，现在一定更讨厌他了。
“我个人看啊……”彭秀秀又拿起一个钥匙比对，插入锁芯，“我个人觉得戒指没了是件好事。
虽然那东西对于你有重要意义，但对校长来说是负担啊。她没事还要分担精力防止它氧化。
你要想送她东西，可以从咱这儿买，市中心好几家店铺呢。她拿着也省心不是。”
“她不会再要我的东西了。”江易低声呢喃。
这边厢，彭秀秀终于开了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带独立厨卫的单间。内里已经安置了些必要家具，床、衣柜、书桌等。进门右手边是厨房，旁边是浴室。
彭秀秀熟稔地从衣柜中拿出新的被褥铺在床上，江易顺手接过说他自己来就好。
彭秀秀也没跟他客气。他提着菜，对江易说：“那我先上楼做饭，你一会儿来我家吃。你在家看看缺什么，我家有的你就从我家拿。没有的，你将就一晚上，明天我带你出去买。”
“麻烦了。”
“不麻烦。你不在的时候，晚上我们一群人也都是去某一个老师家里吃。大家聚一块吃省事还热闹。”
“那今天……”
江易又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
尹晓会来吗？她要是来，会跟他说话吗？彭秀秀只买了菠菜和豆腐，她能喜欢吗？他是不是最好再出去看看，买点其他的东西……
下一秒，彭秀秀截断了他的心猿意马。
“今天就咱俩。校长和阿水出去逛街，她们在外面吃。小叶子值班，婆婆除非节假日，不然都在学校过夜。我把冰箱里那条鱼炖了，绝对够咱俩吃。”
“她……不回来？”江易有些失落。
“回来，就是晚点。你先忙，我上去了。”
彭秀秀走后，江易站在屋子中央，思索着从哪里开始下手。他想起当年老道士死后，他买下陈仓街的那套房子。那时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找装修，买家具，收拾卫生，就这么独自过了几年。好不容易等自己熟悉了那里，结果现在又“搬了家”。
可不同的是，他这次不用拎包也能直接入住。房子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而且味道已经散去。家具虽然是旧的，但上面没有灰尘。目前江易要做的只是把床铺好，把被子放在被套中。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新地方找到了归属感。或者说，他不是来到了一个新地方，而是“回家”了。
江易洗了手，拿起鹅黄色的被罩。随后，看到被罩的一角有一朵绣上去的蓝色小花。
他轻轻抚摸过那些绣线，心空了一拍。
会是她做的吗？
江易猛地甩了甩头，将冒出的“不着边际”的想法抛之脑后。
她说过自己不会再做刺绣，怎么可能为了他破例。更何况，她的任务早就完成了，根本不用做这种无意义的小事。
他坐在床边，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出门找彭秀秀。他不能独自待着，一个人的时候，他只会想到她，再这么下去，他会疯的。他必须找人说话，找些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晚上七点，江易从彭秀秀家出来，带回来了许多彭秀秀给他的日用品。
他没有急着去规整那些物件，而是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书桌直对着窗户，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尹晓的家。他关了灯，将自己蜷缩在黑暗中，努力消化着彭秀秀说的话。
彭秀秀跟他说了很多事。
说其他老师在这栋单元的哪个房间；说水电费该怎么缴；说这里电压、水压不稳，有时候会断电停水；说他的家具是尹晓他们各自出了自己的闲置凑出来的，他醒来前三天他们还来打扫过一次；说那些贴身的物品都是新的。被子是叶媞的年终奖，枕头是阿水在商场抽奖中的，金癸婆婆专门上街买了新床单和枕套。
而被罩是尹晓去凌红家里抢的。那朵花出自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所以他现在不洗澡根本不敢靠近床铺，怕弄脏被罩。
江易还了解到，他消除了身上的符印，致使尹晓找他时耽误了一些时间。
她在他头七那天才在江家别墅找到他。彼时他怨气冲天，离堕入修罗道只差至亲的血。如果他杀了江桓，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陷入癫狂，没了理智。他非但没认出尹晓，反而在她阻拦他时，袭击了她。
幸运的是，江易并没有被她打死。
彭秀秀他们原本是跟去阻止江易作恶的，后来却变成了要保护江易，防止尹晓下死手。他们一众老师费了半天劲儿，好说歹说才帮江易留下了一口气。
最后，尹晓拖着他那条接近被打残的魂魄回了学校。彭秀秀说，但凡她少踢一脚，江易说不定都能早半年醒。
江易对此毫无印象。他只知道自己死后，睡了三年，一觉醒来就到了学校。
听到这些后，江易的心里五味杂陈，脑中思绪万千，却怎么也整理不出来一个头绪。
他有些窃喜，原来尹晓不是不要自己，而是因为符咒没了，她才来晚了；但他心里仍旧对她有怨恨，恨她一开始不跟自己说实话，更恨她不肯爱他。
不过现下更多还是畏惧。他想他疯魔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而且他还对她动手，虽然说没打过……
但她也肯定对自己失望了。难怪他说要走，她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想必他在她眼里已然成了情绪不稳定的怪物。
思及此，他就恨不得明天就离开这里。
别人怎么看他都好，但她不行。她要是这么想自己，那他还不如现在去死得好。
江易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忽然，他看见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尹晓和阿水出现在楼梯口。
阿水冲她挥手告别，嘱咐她晚上早点睡，不要看电视。
她只略带恼怒地说：“我的电视都被你们拿走了，我还有的看吗？”
说完，她转身离去。
见她走动，江易顿时心生慌乱。他想拉窗帘，但怕动作幅度太大，会引得她往这边看；可他要是不动，她万一回头发现自己在偷看她怎么办。
然而，尹晓拿出钥匙进门，从头到尾也没往他这里看过。
房间的灯光亮起。白色竹纹的窗帘上映出尹晓的影子。江易的目光追随着屋内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适才所有的杂念消失，他抬起手虚空抚上那道影子，却又不敢离它太近。
江易就坐在那儿看着，看着那间房熄灯，然后……
亮起蓝光。
她还真看啊！?
江易紧张地站起来左右看看，彭秀秀和阿水应该还没发现她屋子的灯光，但她这样太明显，迟早会被发现，他要不要去敲门提醒她换个遮光窗帘，或者写张纸条塞进她家。
就在他纠结之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彭秀秀和阿水几乎是一秒下楼，随即敲响了尹晓家的房门。
“干什么？”尹晓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望着眼前两个来势汹汹的人。
彭秀秀礼貌微笑：“想问您在干什么？”
“听广播啊。”尹晓理直气壮地答道，“闭着眼听广播你们也要管？”
阿水跟着假笑：“冒昧问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收音机呢？”
“前天。”
“收音机这么亮的吗？”
“带屏幕的收音机。”
“那尼玛叫电视！”
阿水抓住尹晓的胳膊，示意彭秀秀冲进去搬东西。
“我没看！它屏幕有问题，一按开关自己亮了，关我什么事。”尹晓挣扎着狡辩。
那边彭秀秀已经把电视搬了出来。阴间的电视型号都比较笨重，他一个人搬起来还有点吃力。
“还给我！”尹晓刚走两步，又被阿水缠住了。
阿水边拉边劝：“不是不让你看。你现在还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睡觉。等你长大之后，你随便看，我们管不着~~”
“你现在你也管不着！放手！”
江易见情况不对，打开家门几步冲到彭秀秀身边：“你们这是……”
“搭把手！搭把手！”江易下意识地托住电视一角，转头看向尹晓。
彼时尹晓穿着一件卡通吊带睡裙，眼睛死盯着彭秀秀手里的电视，表情带着些许委屈。江易的心瞬间软成一摊水。
“放回去，我发誓我不看了。”
她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江易做出了说“好”的口型。结果彭秀秀抢在他前头干脆利索地回绝道：“信你会遵守你的誓言，我不如相信川子不会出动部队在中东打地面战。抬走！抬走！”
“但……”
江易站着没动。此刻，他眼中的尹晓和她裙子上那只小熊猫合二为一。小熊猫气鼓鼓的，她也气鼓鼓的。
人类怎么可以欺负“小熊猫”，怎么可以让“小熊猫”受委屈。
他应该把电视还给她，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脸颊，安抚她的情绪，并且跟她保证，他以后就在外面守着，再也不会让人来打扰她看电视。
“别‘但’了，赶紧抬走！”彭秀秀催促着，朝楼下走去。
“你给我放下！”
尹晓想要追去未果。阿水拽着她往屋子里拖：“走走走，回屋睡觉。”
“我不睡觉！”
“那就冥想！走啦~~”阿水一使劲儿，将她拖拽回了屋内，关上门。
屋子传来尹晓无能狂怒的喊叫声。
彭秀秀将尹晓新买的电视放在了一楼的储物间，和之前那几台并排摆放。他锁上门后，警告江易千万别告诉尹晓电视藏在这里。
“为什么要这样？”江易不解。
“你不懂。校长那个人刹不住车，经常一看看一晚上。虽然说不耽误工作，但不拦着点，她迟早把自己看瞎。得了，回去睡吧。我们还能害她！？”
江易上楼回到房间，发现尹晓的屋内一片黑暗，或许她已经在阿水的监督下睡着了。
他重新坐到那张凳子上，托腮望着她家窗户。
他想如果他不是她的任务对象，而是和彭秀秀他们一样，只是个普通员工，也许现在的一切就简单多了。
他不过是喜欢上自己领导的员工。他可以光明正大追求她，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是十年，她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打动的。即便她不同意，待在她身边，日子应该也会很有趣。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又趴在了桌子上，但目光仍旧没有从她家门口移开。
或许这件事不该怪她。
她只是听领导的话，完成任务而已，能有什么错呢。真正有错的是她上司，她不过是打工人，不应该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还有他母亲的死以及他遭受的一切，真正罪魁祸首是岳乾坤，又不是她指使岳乾坤做的。
彭秀秀说的对，他睡的时间太久，醒来后脑子不清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一切罪责都推在她身上，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这么想着，他心中对尹晓的怨念成几何倍下降。
不过，很快他就拉住名为理智的缰绳，避免它越跑越远。再这么想下去，他就真走不了了。
他不能留在这里，因为……
因为……
因为……
他好像没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江易就这么对着窗户发了一夜的呆。第二天一大早，尹晓走出家门。但她没有走向楼梯，反而站在栏杆那里朝下看。
江易起先还在疑惑，但想到她可能要干什么后，一把拉开房门跑了出去。然而，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尹晓提着水壶给门口那些植物挨个浇水。
随即，尹晓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一举动十分赞赏。她放下水壶，转身抬头。
江易站在走廊尽头，脸上还留存着没有彻底消散的慌乱。她走向他，略过他，迈步下楼，不带有一丝情绪。
江易立在原地，如坠冰窟。她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他身上，但却没有半分波澜。他的存在像被她过滤掉，仿佛他整个人，只是浮动在空气中的一粒微尘。
他体会到了傅筠亭那个雨夜跪在她面前的心情，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外面的阳光熄灭了，内心的精神之光也跟着消失，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与因恐惧诞生的鬼魅面面相觑，继而陷入无限彷徨。
“主……江先生。”彭秀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这么早。我还想买完早饭再叫你起床呢。”
“秀、秀秀。”江易愈发觉得这个称呼刺耳。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我……”江易顿了顿，“我的辞职信……”
应该还没送出去吧。
他说到一半，就听彭秀秀爽朗地说：“昨天晚上就寄出去了！”
“……”
“我看你好像很着急，所以给你挂了‘特急’……”
“……”
“今天中午估计就能到部长手里……”
“……”
“速度快的话，明天你就是自由人了！江、江先生，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易深吸一口气，突然释怀地笑道：“没事，我随便问问。
对了，你知道教育局该怎么走吗？”
江易的新家离楼梯很近，但他觉得似乎离尹晓家更近。他站在自家家门口就能看见她家那扇在走廊上的窗户。
白色的竹子纹样的窗帘遮住了屋里的光景。不过他依然能想象里面的布置，想象房子的主人生活的场景。
尹晓家的房门上贴着五张卡通人物的贴画。彭秀秀说是教师节那天，学生送给她的礼物。那些卡通人物都是按照他们这些老师的形象画的。尹晓觉得好看，就贴在了自己的门上。
“你看校长表面上一副随心所欲，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很细心的。”彭秀秀一边找钥匙，一边指了指尹晓门前那几盆植物，“它们也是学生送的。都几百年了，还活得好好的，看照顾得多好。”
“她……”
“你送的那个戒指啊。”相同的钥匙太多，彭秀秀分辨不出来，只能一个一个试，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你送的那个戒指是阳间的东西……还有那件外套……这里到处都是阴气，上面的东西下来就得变成灰。那戒指她想办法保存了一千多年。”
“一千年？！”江易惊讶道。
“按上面的时间算，你睡了三年，在下面可不是一千多年。但我们这儿时间流速稍微快一些。”
“那也很久了啊……”
江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觉得他不该说那句话的。不管她当初是以什么心情收下的，既然送给她了，那就是她的东西，他怎么能张口要回来。特别是她还保存了那么久，结果他情绪上头就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还说她不配。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本来就不喜欢他，现在一定更讨厌他了。
“我个人看啊……”彭秀秀又拿起一个钥匙比对，插入锁芯，“我个人觉得戒指没了是件好事。
虽然那东西对于你有重要意义，但对校长来说是负担啊。她没事还要分担精力防止它氧化。
你要想送她东西，可以从咱这儿买，市中心好几家店铺呢。她拿着也省心不是。”
“她不会再要我的东西了。”江易低声呢喃。
这边厢，彭秀秀终于开了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带独立厨卫的单间。内里已经安置了些必要家具，床、衣柜、书桌等。进门右手边是厨房，旁边是浴室。
彭秀秀熟稔地从衣柜中拿出新的被褥铺在床上，江易顺手接过说他自己来就好。
彭秀秀也没跟他客气。他提着菜，对江易说：“那我先上楼做饭，你一会儿来我家吃。你在家看看缺什么，我家有的你就从我家拿。没有的，你将就一晚上，明天我带你出去买。”
“麻烦了。”
“不麻烦。你不在的时候，晚上我们一群人也都是去某一个老师家里吃。大家聚一块吃省事还热闹。”
“那今天……”
江易又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
尹晓会来吗？她要是来，会跟他说话吗？彭秀秀只买了菠菜和豆腐，她能喜欢吗？他是不是最好再出去看看，买点其他的东西……
下一秒，彭秀秀截断了他的心猿意马。
“今天就咱俩。校长和阿水出去逛街，她们在外面吃。小叶子值班，婆婆除非节假日，不然都在学校过夜。我把冰箱里那条鱼炖了，绝对够咱俩吃。”
“她……不回来？”江易有些失落。
“回来，就是晚点。你先忙，我上去了。”
彭秀秀走后，江易站在屋子中央，思索着从哪里开始下手。他想起当年老道士死后，他买下陈仓街的那套房子。那时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找装修，买家具，收拾卫生，就这么独自过了几年。好不容易等自己熟悉了那里，结果现在又“搬了家”。
可不同的是，他这次不用拎包也能直接入住。房子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而且味道已经散去。家具虽然是旧的，但上面没有灰尘。目前江易要做的只是把床铺好，把被子放在被套中。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新地方找到了归属感。或者说，他不是来到了一个新地方，而是“回家”了。
江易洗了手，拿起鹅黄色的被罩。随后，看到被罩的一角有一朵绣上去的蓝色小花。
他轻轻抚摸过那些绣线，心空了一拍。
会是她做的吗？
江易猛地甩了甩头，将冒出的“不着边际”的想法抛之脑后。
她说过自己不会再做刺绣，怎么可能为了他破例。更何况，她的任务早就完成了，根本不用做这种无意义的小事。
他坐在床边，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出门找彭秀秀。他不能独自待着，一个人的时候，他只会想到她，再这么下去，他会疯的。他必须找人说话，找些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晚上七点，江易从彭秀秀家出来，带回来了许多彭秀秀给他的日用品。
他没有急着去规整那些物件，而是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书桌直对着窗户，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尹晓的家。他关了灯，将自己蜷缩在黑暗中，努力消化着彭秀秀说的话。
彭秀秀跟他说了很多事。
说其他老师在这栋单元的哪个房间；说水电费该怎么缴；说这里电压、水压不稳，有时候会断电停水；说他的家具是尹晓他们各自出了自己的闲置凑出来的，他醒来前三天他们还来打扫过一次；说那些贴身的物品都是新的。被子是叶媞的年终奖，枕头是阿水在商场抽奖中的，金癸婆婆专门上街买了新床单和枕套。
而被罩是尹晓去凌红家里抢的。那朵花出自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所以他现在不洗澡根本不敢靠近床铺，怕弄脏被罩。
江易还了解到，他消除了身上的符印，致使尹晓找他时耽误了一些时间。
她在他头七那天才在江家别墅找到他。彼时他怨气冲天，离堕入修罗道只差至亲的血。如果他杀了江桓，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陷入癫狂，没了理智。他非但没认出尹晓，反而在她阻拦他时，袭击了她。
幸运的是，江易并没有被她打死。
彭秀秀他们原本是跟去阻止江易作恶的，后来却变成了要保护江易，防止尹晓下死手。他们一众老师费了半天劲儿，好说歹说才帮江易留下了一口气。
最后，尹晓拖着他那条接近被打残的魂魄回了学校。彭秀秀说，但凡她少踢一脚，江易说不定都能早半年醒。
江易对此毫无印象。他只知道自己死后，睡了三年，一觉醒来就到了学校。
听到这些后，江易的心里五味杂陈，脑中思绪万千，却怎么也整理不出来一个头绪。
他有些窃喜，原来尹晓不是不要自己，而是因为符咒没了，她才来晚了；但他心里仍旧对她有怨恨，恨她一开始不跟自己说实话，更恨她不肯爱他。
不过现下更多还是畏惧。他想他疯魔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而且他还对她动手，虽然说没打过……
但她也肯定对自己失望了。难怪他说要走，她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想必他在她眼里已然成了情绪不稳定的怪物。
思及此，他就恨不得明天就离开这里。
别人怎么看他都好，但她不行。她要是这么想自己，那他还不如现在去死得好。
江易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忽然，他看见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尹晓和阿水出现在楼梯口。
阿水冲她挥手告别，嘱咐她晚上早点睡，不要看电视。
她只略带恼怒地说：“我的电视都被你们拿走了，我还有的看吗？”
说完，她转身离去。
见她走动，江易顿时心生慌乱。他想拉窗帘，但怕动作幅度太大，会引得她往这边看；可他要是不动，她万一回头发现自己在偷看她怎么办。
然而，尹晓拿出钥匙进门，从头到尾也没往他这里看过。
房间的灯光亮起。白色竹纹的窗帘上映出尹晓的影子。江易的目光追随着屋内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适才所有的杂念消失，他抬起手虚空抚上那道影子，却又不敢离它太近。
江易就坐在那儿看着，看着那间房熄灯，然后……
亮起蓝光。
她还真看啊！?
江易紧张地站起来左右看看，彭秀秀和阿水应该还没发现她屋子的灯光，但她这样太明显，迟早会被发现，他要不要去敲门提醒她换个遮光窗帘，或者写张纸条塞进她家。
就在他纠结之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彭秀秀和阿水几乎是一秒下楼，随即敲响了尹晓家的房门。
“干什么？”尹晓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望着眼前两个来势汹汹的人。
彭秀秀礼貌微笑：“想问您在干什么？”
“听广播啊。”尹晓理直气壮地答道，“闭着眼听广播你们也要管？”
阿水跟着假笑：“冒昧问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收音机呢？”
“前天。”
“收音机这么亮的吗？”
“带屏幕的收音机。”
“那尼玛叫电视！”
阿水抓住尹晓的胳膊，示意彭秀秀冲进去搬东西。
“我没看！它屏幕有问题，一按开关自己亮了，关我什么事。”尹晓挣扎着狡辩。
那边彭秀秀已经把电视搬了出来。阴间的电视型号都比较笨重，他一个人搬起来还有点吃力。
“还给我！”尹晓刚走两步，又被阿水缠住了。
阿水边拉边劝：“不是不让你看。你现在还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睡觉。等你长大之后，你随便看，我们管不着~~”
“你现在你也管不着！放手！”
江易见情况不对，打开家门几步冲到彭秀秀身边：“你们这是……”
“搭把手！搭把手！”江易下意识地托住电视一角，转头看向尹晓。
彼时尹晓穿着一件卡通吊带睡裙，眼睛死盯着彭秀秀手里的电视，表情带着些许委屈。江易的心瞬间软成一摊水。
“放回去，我发誓我不看了。”
她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江易做出了说“好”的口型。结果彭秀秀抢在他前头干脆利索地回绝道：“信你会遵守你的誓言，我不如相信川子不会出动部队在中东打地面战。抬走！抬走！”
“但……”
江易站着没动。此刻，他眼中的尹晓和她裙子上那只小熊猫合二为一。小熊猫气鼓鼓的，她也气鼓鼓的。
人类怎么可以欺负“小熊猫”，怎么可以让“小熊猫”受委屈。
他应该把电视还给她，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脸颊，安抚她的情绪，并且跟她保证，他以后就在外面守着，再也不会让人来打扰她看电视。
“别‘但’了，赶紧抬走！”彭秀秀催促着，朝楼下走去。
“你给我放下！”
尹晓想要追去未果。阿水拽着她往屋子里拖：“走走走，回屋睡觉。”
“我不睡觉！”
“那就冥想！走啦~~”阿水一使劲儿，将她拖拽回了屋内，关上门。
屋子传来尹晓无能狂怒的喊叫声。
彭秀秀将尹晓新买的电视放在了一楼的储物间，和之前那几台并排摆放。他锁上门后，警告江易千万别告诉尹晓电视藏在这里。
“为什么要这样？”江易不解。
“你不懂。校长那个人刹不住车，经常一看看一晚上。虽然说不耽误工作，但不拦着点，她迟早把自己看瞎。得了，回去睡吧。我们还能害她！？”
江易上楼回到房间，发现尹晓的屋内一片黑暗，或许她已经在阿水的监督下睡着了。
他重新坐到那张凳子上，托腮望着她家窗户。
他想如果他不是她的任务对象，而是和彭秀秀他们一样，只是个普通员工，也许现在的一切就简单多了。
他不过是喜欢上自己领导的员工。他可以光明正大追求她，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是十年，她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打动的。即便她不同意，待在她身边，日子应该也会很有趣。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又趴在了桌子上，但目光仍旧没有从她家门口移开。
或许这件事不该怪她。
她只是听领导的话，完成任务而已，能有什么错呢。真正有错的是她上司，她不过是打工人，不应该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还有他母亲的死以及他遭受的一切，真正罪魁祸首是岳乾坤，又不是她指使岳乾坤做的。
彭秀秀说的对，他睡的时间太久，醒来后脑子不清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一切罪责都推在她身上，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这么想着，他心中对尹晓的怨念成几何倍下降。
不过，很快他就拉住名为理智的缰绳，避免它越跑越远。再这么想下去，他就真走不了了。
他不能留在这里，因为……
因为……
因为……
他好像没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江易就这么对着窗户发了一夜的呆。第二天一大早，尹晓走出家门。但她没有走向楼梯，反而站在栏杆那里朝下看。
江易起先还在疑惑，但想到她可能要干什么后，一把拉开房门跑了出去。然而，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尹晓提着水壶给门口那些植物挨个浇水。
随即，尹晓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一举动十分赞赏。她放下水壶，转身抬头。
江易站在走廊尽头，脸上还留存着没有彻底消散的慌乱。她走向他，略过他，迈步下楼，不带有一丝情绪。
江易立在原地，如坠冰窟。她的目光确确实实落在他身上，但却没有半分波澜。他的存在像被她过滤掉，仿佛他整个人，只是浮动在空气中的一粒微尘。
他体会到了傅筠亭那个雨夜跪在她面前的心情，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外面的阳光熄灭了，内心的精神之光也跟着消失，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与因恐惧诞生的鬼魅面面相觑，继而陷入无限彷徨。
“主……江先生。”彭秀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这么早。我还想买完早饭再叫你起床呢。”
“秀、秀秀。”江易愈发觉得这个称呼刺耳。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我……”江易顿了顿，“我的辞职信……”
应该还没送出去吧。
他说到一半，就听彭秀秀爽朗地说：“昨天晚上就寄出去了！”
“……”
“我看你好像很着急，所以给你挂了‘特急’……”
“……”
“今天中午估计就能到部长手里……”
“……”
“速度快的话，明天你就是自由人了！江、江先生，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易深吸一口气，突然释怀地笑道：“没事，我随便问问。
对了，你知道教育局该怎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