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是被安排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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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说的第一件事，江易深有体会。自从他进入姚翰平那里的阵后，他就生出一连串疑问，继而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在约翰逊精神病院时差点出不来。不过好在后来他对尹晓说出自己的过去，才最终打消了心中的恐惧。
不过此刻，他更关注第二件事。
“当初傅筠亭也……”说出这个人名，他就开始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讲，“提过下咒的事情。”
尹晓一愣：“傅筠亭怀疑过你被下咒？什么时候？”
“就是送我回国之后。我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他怀疑我被下了咒。然后让我喝符水，但岳乾坤的咒没找到，只看到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咒印。”
尹晓冷笑：“所以你就怀疑我对你不利？”
“没有没有！”江易转头，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背上的手，“他跟我说那是你用来追踪和确认我安全的符。其实就算他不解释，我也不会怀疑你要害我。”
闻言，尹晓嗤之以鼻。她将手抽出来，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是真的！”江易朝她靠近了些。
“真的假的，我也没兴趣知道。傅筠亭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我留在你身上的符咒。在我们决定拆除九州塔的前一晚，我……也只是试试看……”
尹晓死后基本没再钻研过符纸和咒语。她本来也是形势所迫才接触的道术，不是天生喜欢。现在死了，就更没理由还抱着那些东西不放。
但那天晚上，她看着熟睡的江易，鬼使神差地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她将曾经给傅筠亭准备的符咒，一丝不改地烙在了江易身上。
从未成功过的符咒竟然在江易这里出现了奇迹。
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人家说的孽缘。
想到这里，尹晓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又说：“这个傅筠亭……我倒真小瞧他了。他着实比我敏锐，而且细心。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也没想过你的病会是咒术作祟……”
江易忙打断她：“你不用急着夸他！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但一开始也没想到我被下咒。”
“可你想到了吗？你自己就没怀疑过自己的情况？”
江易表情一滞，不甘心地说：“想没想到的……他不照样也没检测出来什么。”
“这不能怪他……”
“那也不能怪我。”他委屈道。
尹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敷衍道：“嗯，也不怪你。岳乾坤下咒的地方很隐秘。也难怪你这个当事人也不清不楚。”
说着，她从江易手中翻找出两张纸。纸上是她对于江易被下咒事件的研究和猜想。其中一张画着人体背面图，她指着那道脊柱说：“他把咒下在了这里。诅咒通过脊柱第三节流入背俞穴，继而蔓延到你的五脏六腑。”
“背俞穴……”
“你知道？”尹晓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他似乎不是第一次听。
“啊？我……”江易答应凌红要对尹晓隐瞒她被从脊柱中抽走情感的事情，因而他只含糊道，“之前从我养父那里了解过人体穴位。背俞穴分十二个大穴，五脏六腑之气输注的特定穴。
但我看他下咒的位置有些眼熟。”
江易打量着她的神情，“还记得我们在约翰逊精神病院见到的那些鬼吗？除了护士和斯蒂文，其它鬼这里好像都有个疤。”
“我没注意。”尹晓茫然道，“这和它们有什么关系？”
“有一种说法是讲人的情感根植于五脏六腑中，通过背俞穴与脊脉相连。你知道吗？”
“情感？”尹晓歪头思考他的话，“通常来说会和前额叶相关吧。再笼统一点也是说大脑。”
“现代医学说的是大脑操控情绪。我的意思是情感存在的地方或许是在人的五脏六腑内。要不为什么会说‘伤心’是一种情绪呢。
而这些地方又和背俞穴有关联。假使想剥夺一个人的情感，只要沿着脊柱就能将它从人体中剥离了吧。”
尹晓皱了皱眉头：“你想说什么？”
江易说：“之前那个疯子医生尤金，和岳乾坤一起参与实验。他说岳乾坤后期从鬼魂的脊柱中抽取一些东西，再配合上前额叶的提取物，最终完成魂魄的融合。
也许岳乾坤抽的就是鬼魂的情感呢，只是他们掌控好剂量，才导致那些鬼魂陷入疯癫。
天呐，那这么说来……”
江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岳乾坤抽取魂魄情感的想法不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而是别人告诉他的。
尹晓不解：“我们已经知道岳乾坤的目的了，知不知道其中的成分有什么要紧。”
“我是在想，兴许我们能抓到和岳乾坤合作的阴间鬼差！最起码可以缩小范围。”江易很是兴奋，但很快又垮下脸去，“也不行，那种鬼差应该也有很多。”
“什么鬼差？”
“抽取鬼魂情感的鬼差啊。”江易坦然道，“我刚突发奇想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岳乾坤应该是从哪个鬼差那儿听来，才知道魂魄或者说人的情感可以从脊柱中抽走，然后他才加大力度研究。
可知道这种事情的鬼差怕是不少……”
“停停停！”尹晓愈发困惑，“你听谁说有这么一个刑罚？”
“啊？不是说……那你……”
“我在地府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这种刑罚。谁告诉你鬼魂会被抽走情感？”
“怎么会……私刑也没有吗？”
“地府哪里会有私刑？”
江易呆愣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凌红的话。
凌红保下尹晓，抽走她的魂魄，但没说这是阴间的专属刑罚。她只是拿尹晓当“试验品”，以便达到她改革的目的。
那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会太多，或者说肯定不是普通鬼差。他可以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凌红，让她自己去排查。
这样来看，范围确实可以缩小。只是江易心里难过得厉害。他放在心上的人被他们拿来当做“实验样本”观察，偏生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这些年遇到不明的情绪，只能自己忍着消化。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他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尹晓发觉他的行为愈发诡异，遂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
凌红的话言犹在耳。为着尹晓考虑，他不能说出实话。
“没有。”他笑着说，“我就是下意识把这些事联系起来。以为抽取魂魄是阴间的刑罚，岳乾坤从别的鬼差嘴里知道，才这么做。毕竟普通人谁能想到这种办法。是我太想当然了。”
为了不引起尹晓的追问，露出破绽，他连忙将话题扯回到自己身上，“抱歉，我把话题扯远了。说回我自己吧，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患癌，是不是？所以我的表现会和同病的人相差那么多。他给我下这种符咒的意义就是为了打击我？”
尹晓说：“我没见过你的肉身，也没办法解剖查看你到底有没有患癌。但我觉得应该是你和傅筠亭猜测的那样。
咒术分散到你身上和其他细胞一样潜伏着，只等待一个异化的时间。而这个异化时间，我想应该是你第一次出现情绪崩溃或者受到重大打击的时候。
江桓告诉我一件事。他和岳乾坤分开十几年后，忽然有天收到岳乾坤的命令，让他去洞溪村河水上游开设工厂，并排放工厂废水污染当地水土。岳乾坤已经和相关部门打过招呼，让江桓放心大胆地去做。”
“十几年后……”江易想了想时间点，说，“那就是我读高中……我那个时候在市里住校，喝的不是那里的水。
所以他们要针对的还是我养父。当我知道我养父患癌后，我身体的咒术就发作了，只是它和癌症的表现相同？”
“我猜应该是这么回事。你养父对于岳乾坤而言是把双刃剑。
他是一个出色的道士，培养出来了一个优秀的你。虽然你内功差着些，但领悟力比别人强，这能省岳乾坤不少事；但同样，他是一个人品绝佳的人，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很难养出一个‘魔头’。
如果他彻底转变了你的心性，让你在关键时刻拉住自己，不坠入修罗道，那么岳乾坤的努力就白费了。
岳乾坤在调换你被拐卖的地方时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一来他制造你养父和父亲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让你即便在被徐闻静找回去之后，也无法原谅江桓，从而在杀他那天顺理成章。
二来，他给你下咒，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催化剂。你可以回想一下你每次病情加重的时候，是不是都在经历最跌宕的事？我想大概能对得上。”
江易心里一空。他说不出来此刻什么感觉，曾经对于他来说如同天塌了的事，原来只是某个人的操控。他就这样被戏耍了一辈子。那他每次拿到好结果的喜笑颜开，得知病情加重后的忧虑焦躁又算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又强打起精神：“那、那你怎么发现我被下咒的？这些诅咒在死后才会出现吗？”
“不是。”尹晓说，“当时，我把你拆了之后，让婆婆推车把你送回学校……”
尹晓并没有夸张。江易陷入混沌之中，出手拽掉了她几根头发。
恼怒之下，尹晓折断了他两条胳膊，接着又硬生生撕下他的一条腿。她本来还想竖着把他切开，但被彭秀秀他们集体按着手，这才给江易留了一口气。
江桓也是因为看到这一幕才腿一软倒在地上，没有跑出去。
经由金癸婆婆重新“组装”，江易又完整了。虽然尹晓重伤他的魂魄，但他在沉睡时身上的戾气也慢慢衰退。
不过金癸婆婆慢慢发现，有一股微弱的戾气始终萦绕在他的五脏六腑出不去。她将此事汇报给尹晓。尹晓仔细排查后才发现这股戾气源自人为的诅咒。
“很玄妙。”连尹晓都不得不佩服下咒人的手段高明，“通常我们下咒，会落在人体的某一个具体的点上。而他却是将咒术从你脊柱灌入，经由背俞十二穴流入五脏六腑。位置隐秘，不易被察觉。
而且哪怕你做了鬼也照样无法解除。与其说他在你身体里下咒，不如说他是在给你的魂魄下咒。”
江易出现的异常，也解开了尹晓对于姚翰平魂飞魄散的疑惑。姚翰平和江易的诅咒如出一辙，诅咒和魂魄融为一体，这才躲开了地府的层层检查。
假使不是尹晓出手太重，江易身上的异常也看不出来。
江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有吗？”
尹晓点点头：“诅咒遍布你的全身又无法自行消解。婆婆用尽手段也清除不了它们。而我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我曾经想把你切开……”
江易：……
“但婆婆说这么做不顶用。
你刚才在校门外，突然阴气暴涨，除了魂魄本身的能量外，还有那些咒术加成。它们只要检测到你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就会一呼百应，催动你身上的阴气。压制不住，你还是有会被自身的怨气所吞噬变成修罗的可能。”
说到这里尹晓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岳乾坤还有拿捏你的筹码。我想他一早就知道你在幻境中已经克服了他为你原先定下的‘心魔’，毕竟他作为‘阵主’肯定会有所感知。
于是，他就从别的方向出发。
在你醒来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徐闻静的死让你变成了这样，但……”
但直到前天，她发现根源在她这里。
江易愧疚地不敢看她。他的精神支撑从他养父换成了尹晓，因此岳乾坤才要极力“抹黑”她。尹晓告诉过他尊崇的人形象一旦倒塌，他的心理防线就会被突破。然后对方就会有可乘之机。
他那时总以为只要有她在，他什么幻象都能克服，却独独忽略了对方会拿尹晓做“诱饵”。
这其实是一场“开卷考试”，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知道怎么应对，却还是没有得到及格。
难怪她会对自己失望……
“真的很抱歉。”他说。
“我已经听腻了。”尹晓回他。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从未……”尹晓慢条斯理地说，“我从未对你有什么期待，江易。一如我当初说的，我不信任何人的保证。”
“可……”
“你不用再解释什么。纵然你有苦衷，可事实就是这样。与其为过去的事沉沦，不如想想日后该怎么办。
你的诅咒一时解不了，所以要学会控制自己。
你是一个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因为生前得到的关爱太少，所以谁给你一点温暖，你都会紧紧抓住，然后把这种感觉误认为喜欢。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对我并不是男女之情？”
“我是！”江易极力反驳她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问题的关键是你对他人的期待太高，这等同于把弱点交了出去。那人就算不害你，也有别人借用他来害你。即便你身上没有诅咒，强烈的感情对于鬼魂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认为当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解咒，而是学会把期待、决定权交还给自己。换句话说，不要爱任何人，也不要依赖任何人。”
“我做不到！”
“那就学着做。地府的千万年枯燥时光总会冲淡你所有的情感。”
江易颤抖着抓着桌子边缘：“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根本不信，对不对？”
“没有证据的话很难信。但……”尹晓望着他，“即便相信，我也不想做某个人的精神支柱，更不想别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是神明，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而已，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别太高看我。”
江易攥紧双手，隔了很长时间，才颇显落寞地说：“我不会停止爱你这件事，但我会重新学怎么爱一个人。我不会给你增加负担，可请你也别剥夺我爱一个人的权利。
地府、地府……应该没有不能爱上自己领导的法律吧。”
“没有，这是我的个人建议。”
“那我不接受。同样，如果有天你发现我对你没有感觉了，也请驱散我的魂魄。我接受不了那样的自己存在。”
他和尹晓对视着，似乎通过眼神让她相信自己所言非虚。
但尹晓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正色道：“除了调整你自己的情绪外，我想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帮你解咒，就是杀了下咒人。岳乾坤有没有动手杀虐待你的那家人我不知道，但咒一定是他下的。”
江易见她没理会自己的话，心中颇为沮丧，却还是尽力投入到她下一个话题中。他说：“你怎么知道？”
尹晓疑惑地看着他，貌似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除了他谁还能操控这种精密的咒术？”
江易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会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但现在却拿不准了。
兴许是岳乾坤合作的那个鬼差做的。他想。
但为免自己说错话，他决定先理顺这件事，想好再跟尹晓说。
他干笑一声：“在我记忆中，那天只有一个人。你刚说你不确定那家人是不是岳乾坤杀的。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杀人的不是岳乾坤，那下咒也未必是他。”
尹晓思虑片刻：“可以用拷鬼咒查看你的记忆。但要等你的魂魄再巩固一段时间……嘶……”
她轻呼一声，低下头去。
“你怎么了？”江易见她捂着眼睛，慌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眼睛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她推搡着他的肩膀，摇摇头：“拉上窗帘，再把灯关上。”
“灯？好！”
尹晓说的第一件事，江易深有体会。自从他进入姚翰平那里的阵后，他就生出一连串疑问，继而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在约翰逊精神病院时差点出不来。不过好在后来他对尹晓说出自己的过去，才最终打消了心中的恐惧。
不过此刻，他更关注第二件事。
“当初傅筠亭也……”说出这个人名，他就开始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讲，“提过下咒的事情。”
尹晓一愣：“傅筠亭怀疑过你被下咒？什么时候？”
“就是送我回国之后。我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他怀疑我被下了咒。然后让我喝符水，但岳乾坤的咒没找到，只看到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咒印。”
尹晓冷笑：“所以你就怀疑我对你不利？”
“没有没有！”江易转头，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背上的手，“他跟我说那是你用来追踪和确认我安全的符。其实就算他不解释，我也不会怀疑你要害我。”
闻言，尹晓嗤之以鼻。她将手抽出来，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是真的！”江易朝她靠近了些。
“真的假的，我也没兴趣知道。傅筠亭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我留在你身上的符咒。在我们决定拆除九州塔的前一晚，我……也只是试试看……”
尹晓死后基本没再钻研过符纸和咒语。她本来也是形势所迫才接触的道术，不是天生喜欢。现在死了，就更没理由还抱着那些东西不放。
但那天晚上，她看着熟睡的江易，鬼使神差地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她将曾经给傅筠亭准备的符咒，一丝不改地烙在了江易身上。
从未成功过的符咒竟然在江易这里出现了奇迹。
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人家说的孽缘。
想到这里，尹晓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又说：“这个傅筠亭……我倒真小瞧他了。他着实比我敏锐，而且细心。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也没想过你的病会是咒术作祟……”
江易忙打断她：“你不用急着夸他！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但一开始也没想到我被下咒。”
“可你想到了吗？你自己就没怀疑过自己的情况？”
江易表情一滞，不甘心地说：“想没想到的……他不照样也没检测出来什么。”
“这不能怪他……”
“那也不能怪我。”他委屈道。
尹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敷衍道：“嗯，也不怪你。岳乾坤下咒的地方很隐秘。也难怪你这个当事人也不清不楚。”
说着，她从江易手中翻找出两张纸。纸上是她对于江易被下咒事件的研究和猜想。其中一张画着人体背面图，她指着那道脊柱说：“他把咒下在了这里。诅咒通过脊柱第三节流入背俞穴，继而蔓延到你的五脏六腑。”
“背俞穴……”
“你知道？”尹晓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他似乎不是第一次听。
“啊？我……”江易答应凌红要对尹晓隐瞒她被从脊柱中抽走情感的事情，因而他只含糊道，“之前从我养父那里了解过人体穴位。背俞穴分十二个大穴，五脏六腑之气输注的特定穴。
但我看他下咒的位置有些眼熟。”
江易打量着她的神情，“还记得我们在约翰逊精神病院见到的那些鬼吗？除了护士和斯蒂文，其它鬼这里好像都有个疤。”
“我没注意。”尹晓茫然道，“这和它们有什么关系？”
“有一种说法是讲人的情感根植于五脏六腑中，通过背俞穴与脊脉相连。你知道吗？”
“情感？”尹晓歪头思考他的话，“通常来说会和前额叶相关吧。再笼统一点也是说大脑。”
“现代医学说的是大脑操控情绪。我的意思是情感存在的地方或许是在人的五脏六腑内。要不为什么会说‘伤心’是一种情绪呢。
而这些地方又和背俞穴有关联。假使想剥夺一个人的情感，只要沿着脊柱就能将它从人体中剥离了吧。”
尹晓皱了皱眉头：“你想说什么？”
江易说：“之前那个疯子医生尤金，和岳乾坤一起参与实验。他说岳乾坤后期从鬼魂的脊柱中抽取一些东西，再配合上前额叶的提取物，最终完成魂魄的融合。
也许岳乾坤抽的就是鬼魂的情感呢，只是他们掌控好剂量，才导致那些鬼魂陷入疯癫。
天呐，那这么说来……”
江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岳乾坤抽取魂魄情感的想法不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而是别人告诉他的。
尹晓不解：“我们已经知道岳乾坤的目的了，知不知道其中的成分有什么要紧。”
“我是在想，兴许我们能抓到和岳乾坤合作的阴间鬼差！最起码可以缩小范围。”江易很是兴奋，但很快又垮下脸去，“也不行，那种鬼差应该也有很多。”
“什么鬼差？”
“抽取鬼魂情感的鬼差啊。”江易坦然道，“我刚突发奇想觉得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岳乾坤应该是从哪个鬼差那儿听来，才知道魂魄或者说人的情感可以从脊柱中抽走，然后他才加大力度研究。
可知道这种事情的鬼差怕是不少……”
“停停停！”尹晓愈发困惑，“你听谁说有这么一个刑罚？”
“啊？不是说……那你……”
“我在地府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这种刑罚。谁告诉你鬼魂会被抽走情感？”
“怎么会……私刑也没有吗？”
“地府哪里会有私刑？”
江易呆愣半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凌红的话。
凌红保下尹晓，抽走她的魂魄，但没说这是阴间的专属刑罚。她只是拿尹晓当“试验品”，以便达到她改革的目的。
那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会太多，或者说肯定不是普通鬼差。他可以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凌红，让她自己去排查。
这样来看，范围确实可以缩小。只是江易心里难过得厉害。他放在心上的人被他们拿来当做“实验样本”观察，偏生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这些年遇到不明的情绪，只能自己忍着消化。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他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尹晓发觉他的行为愈发诡异，遂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
凌红的话言犹在耳。为着尹晓考虑，他不能说出实话。
“没有。”他笑着说，“我就是下意识把这些事联系起来。以为抽取魂魄是阴间的刑罚，岳乾坤从别的鬼差嘴里知道，才这么做。毕竟普通人谁能想到这种办法。是我太想当然了。”
为了不引起尹晓的追问，露出破绽，他连忙将话题扯回到自己身上，“抱歉，我把话题扯远了。说回我自己吧，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患癌，是不是？所以我的表现会和同病的人相差那么多。他给我下这种符咒的意义就是为了打击我？”
尹晓说：“我没见过你的肉身，也没办法解剖查看你到底有没有患癌。但我觉得应该是你和傅筠亭猜测的那样。
咒术分散到你身上和其他细胞一样潜伏着，只等待一个异化的时间。而这个异化时间，我想应该是你第一次出现情绪崩溃或者受到重大打击的时候。
江桓告诉我一件事。他和岳乾坤分开十几年后，忽然有天收到岳乾坤的命令，让他去洞溪村河水上游开设工厂，并排放工厂废水污染当地水土。岳乾坤已经和相关部门打过招呼，让江桓放心大胆地去做。”
“十几年后……”江易想了想时间点，说，“那就是我读高中……我那个时候在市里住校，喝的不是那里的水。
所以他们要针对的还是我养父。当我知道我养父患癌后，我身体的咒术就发作了，只是它和癌症的表现相同？”
“我猜应该是这么回事。你养父对于岳乾坤而言是把双刃剑。
他是一个出色的道士，培养出来了一个优秀的你。虽然你内功差着些，但领悟力比别人强，这能省岳乾坤不少事；但同样，他是一个人品绝佳的人，在他的言传身教之下，很难养出一个‘魔头’。
如果他彻底转变了你的心性，让你在关键时刻拉住自己，不坠入修罗道，那么岳乾坤的努力就白费了。
岳乾坤在调换你被拐卖的地方时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一来他制造你养父和父亲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让你即便在被徐闻静找回去之后，也无法原谅江桓，从而在杀他那天顺理成章。
二来，他给你下咒，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催化剂。你可以回想一下你每次病情加重的时候，是不是都在经历最跌宕的事？我想大概能对得上。”
江易心里一空。他说不出来此刻什么感觉，曾经对于他来说如同天塌了的事，原来只是某个人的操控。他就这样被戏耍了一辈子。那他每次拿到好结果的喜笑颜开，得知病情加重后的忧虑焦躁又算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又强打起精神：“那、那你怎么发现我被下咒的？这些诅咒在死后才会出现吗？”
“不是。”尹晓说，“当时，我把你拆了之后，让婆婆推车把你送回学校……”
尹晓并没有夸张。江易陷入混沌之中，出手拽掉了她几根头发。
恼怒之下，尹晓折断了他两条胳膊，接着又硬生生撕下他的一条腿。她本来还想竖着把他切开，但被彭秀秀他们集体按着手，这才给江易留了一口气。
江桓也是因为看到这一幕才腿一软倒在地上，没有跑出去。
经由金癸婆婆重新“组装”，江易又完整了。虽然尹晓重伤他的魂魄，但他在沉睡时身上的戾气也慢慢衰退。
不过金癸婆婆慢慢发现，有一股微弱的戾气始终萦绕在他的五脏六腑出不去。她将此事汇报给尹晓。尹晓仔细排查后才发现这股戾气源自人为的诅咒。
“很玄妙。”连尹晓都不得不佩服下咒人的手段高明，“通常我们下咒，会落在人体的某一个具体的点上。而他却是将咒术从你脊柱灌入，经由背俞十二穴流入五脏六腑。位置隐秘，不易被察觉。
而且哪怕你做了鬼也照样无法解除。与其说他在你身体里下咒，不如说他是在给你的魂魄下咒。”
江易出现的异常，也解开了尹晓对于姚翰平魂飞魄散的疑惑。姚翰平和江易的诅咒如出一辙，诅咒和魂魄融为一体，这才躲开了地府的层层检查。
假使不是尹晓出手太重，江易身上的异常也看不出来。
江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有吗？”
尹晓点点头：“诅咒遍布你的全身又无法自行消解。婆婆用尽手段也清除不了它们。而我目前也没什么好办法。我曾经想把你切开……”
江易：……
“但婆婆说这么做不顶用。
你刚才在校门外，突然阴气暴涨，除了魂魄本身的能量外，还有那些咒术加成。它们只要检测到你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就会一呼百应，催动你身上的阴气。压制不住，你还是有会被自身的怨气所吞噬变成修罗的可能。”
说到这里尹晓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岳乾坤还有拿捏你的筹码。我想他一早就知道你在幻境中已经克服了他为你原先定下的‘心魔’，毕竟他作为‘阵主’肯定会有所感知。
于是，他就从别的方向出发。
在你醒来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徐闻静的死让你变成了这样，但……”
但直到前天，她发现根源在她这里。
江易愧疚地不敢看她。他的精神支撑从他养父换成了尹晓，因此岳乾坤才要极力“抹黑”她。尹晓告诉过他尊崇的人形象一旦倒塌，他的心理防线就会被突破。然后对方就会有可乘之机。
他那时总以为只要有她在，他什么幻象都能克服，却独独忽略了对方会拿尹晓做“诱饵”。
这其实是一场“开卷考试”，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知道怎么应对，却还是没有得到及格。
难怪她会对自己失望……
“真的很抱歉。”他说。
“我已经听腻了。”尹晓回他。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从未……”尹晓慢条斯理地说，“我从未对你有什么期待，江易。一如我当初说的，我不信任何人的保证。”
“可……”
“你不用再解释什么。纵然你有苦衷，可事实就是这样。与其为过去的事沉沦，不如想想日后该怎么办。
你的诅咒一时解不了，所以要学会控制自己。
你是一个很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因为生前得到的关爱太少，所以谁给你一点温暖，你都会紧紧抓住，然后把这种感觉误认为喜欢。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对我并不是男女之情？”
“我是！”江易极力反驳她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问题的关键是你对他人的期待太高，这等同于把弱点交了出去。那人就算不害你，也有别人借用他来害你。即便你身上没有诅咒，强烈的感情对于鬼魂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认为当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解咒，而是学会把期待、决定权交还给自己。换句话说，不要爱任何人，也不要依赖任何人。”
“我做不到！”
“那就学着做。地府的千万年枯燥时光总会冲淡你所有的情感。”
江易颤抖着抓着桌子边缘：“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根本不信，对不对？”
“没有证据的话很难信。但……”尹晓望着他，“即便相信，我也不想做某个人的精神支柱，更不想别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是神明，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而已，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别太高看我。”
江易攥紧双手，隔了很长时间，才颇显落寞地说：“我不会停止爱你这件事，但我会重新学怎么爱一个人。我不会给你增加负担，可请你也别剥夺我爱一个人的权利。
地府、地府……应该没有不能爱上自己领导的法律吧。”
“没有，这是我的个人建议。”
“那我不接受。同样，如果有天你发现我对你没有感觉了，也请驱散我的魂魄。我接受不了那样的自己存在。”
他和尹晓对视着，似乎通过眼神让她相信自己所言非虚。
但尹晓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正色道：“除了调整你自己的情绪外，我想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帮你解咒，就是杀了下咒人。岳乾坤有没有动手杀虐待你的那家人我不知道，但咒一定是他下的。”
江易见她没理会自己的话，心中颇为沮丧，却还是尽力投入到她下一个话题中。他说：“你怎么知道？”
尹晓疑惑地看着他，貌似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除了他谁还能操控这种精密的咒术？”
江易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会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但现在却拿不准了。
兴许是岳乾坤合作的那个鬼差做的。他想。
但为免自己说错话，他决定先理顺这件事，想好再跟尹晓说。
他干笑一声：“在我记忆中，那天只有一个人。你刚说你不确定那家人是不是岳乾坤杀的。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杀人的不是岳乾坤，那下咒也未必是他。”
尹晓思虑片刻：“可以用拷鬼咒查看你的记忆。但要等你的魂魄再巩固一段时间……嘶……”
她轻呼一声，低下头去。
“你怎么了？”江易见她捂着眼睛，慌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眼睛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她推搡着他的肩膀，摇摇头：“拉上窗帘，再把灯关上。”
“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