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是校长的第二位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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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癸婆婆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找心理专家来鉴定自己是不是换上了抑郁症。只是她后来说起时，被阿水这么怀疑过。
可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其他，她对于再见小顺一面起了强烈的执念。
她死后来到忘川河畔，迟迟不肯过奈何桥。
她像是被薛定谔装在盒子里的猫。她怀揣着小顺还活着的希望，认为只要她在这里再多等几十年，就一定能再见到小顺。但她又怕小顺去了对面，她要是再不去，小顺可能就要孟婆汤投胎去了，只是她跟着过去后，小顺没来怎么办？
“最后您怎么选择的？”江易问，”你找到他了吗？”
金癸婆婆说：“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但没见到他的人。”
“他已经投胎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魂飞魄散。”
江易眉头紧蹙：“怎么会？是不是那人看错了？”
“不会。”金癸婆婆十分肯定，“那人是忘川的摆渡人。我虽然没看见过他的脸，但我确定他不会骗我。
他是河对岸有名的善人。所有摆渡人都要拿钱才办事。而他渡的却是诚心悔过，放下执念的孤魂野鬼。它们没钱给他，他也毫不在意。
他清楚很多鬼的事。
小顺被周围的‘鬼’欺负，是他帮忙解的围。他告诉我，小顺本来已经要走上奈何桥，但他向人间看了最后一眼就决定不走了。”
小顺看到了什么自不必说。
他望着日渐憔悴的金癸婆婆，却只能干着急。他站在这里喊到嗓子沙哑，让婆婆别再为他担心，可她听不见。
婆婆一直没有好转，他也一直不曾过桥，最后将自己熬到力量消散。
得知这个消息后，金癸婆婆觉得天旋地转。她不防跌坐在地，呆愣许久后嚎啕大哭。忘川河畔从不缺哭声，然而却鲜有如此凄苦之音。
她质问上天和地府为什么要这么对小顺，这孩子明明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为什么要他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摆渡人站在竹筏上，等待她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说：“横死之人无人超度，找不到黄泉路，也来不到忘川河畔。
您儿子的功绩已被地府看到，是地府派人主动引他来的。他只要过了桥，来世必有福报。”
“那为什么会这样！？”
“‘甚爱必大费。’”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富有情感，听起来很是熨帖，“您对他的爱，太深太重，自他离去后仍不肯放手，与他而言便是‘甚爱’。
他本该顺流而去，你却逆流拉扯他。这一拉一扯之间，阴阳失序，他的魂魄最终耗散殆尽。”
金癸婆婆悲泣道：“我、我……可他是我儿子啊！他死了，你叫我怎么放下？难道您要让我当一切没发生过吗！？”
那人说：“老聃死后，他的朋友秦失来吊丧，却只哭了三声。旁人问朋友死了，你不悲伤吗？秦失说：老子顺时而来，应理而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生老病死乃自然定数，非人力可改。这并不是说让您不悲伤，而是不要过度沉溺。
您执着，让您悲伤的人也跟着执着。只有您放手，他才能安心。
《道德经》言，‘我无为而民自化’。
这话本是指治国。放在你们母子身上，是一个理。
您‘无为’，不乱、不悲、不‘虐待’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便心定，不再为你操心，自然就能顺着他的路离开。
世间父母子女无一不深爱对方，为对方着想，时常委屈自己而想成全对方，然而于对方而言，这种爱却比枷锁还沉重。与其用‘爱’伤害对方，倒不如各退一步，让‘爱’回归‘爱’的本源。
爱自己也是一种爱别人。”
金癸婆婆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却又没有完全听进去。她明白那人的意思，可小顺已经魂飞魄散，她再也见不到他，即便她知道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小顺没了，那她就更没有过桥的必要了。
她没有照顾好小顺，没有遵守和钟三妹的约定，她怎么好意思过桥投胎，重新做人。
不如就留在这里，以同等“死法”，向小顺和钟三妹“赔罪”。
阳间养成生活和工作习惯，让金癸婆婆到了这里也不忘帮助那些可怜的、过不了桥的孤魂，特别是小孩子的鬼魂，她总会多加照顾。
不知过去多少年，阴间开始流传忘川河对岸有一个鬼婆婆。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花白，但十分和蔼可亲。任何过不了河的小孩子只要找她帮忙，都能被送入地府重新轮回。
然而，金癸婆婆名声正盛之时，她的魂魄也即将耗尽。鬼差特意来接她过河，她只摇头拒绝，说自己要赎罪。
后来有一天，她照常坐在河岸边发呆，却看见刚走没多久的叶媞叼着棒棒糖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了。
最近她们天天见面。叶媞总会来找她说一会儿话，然后消失。
不过这次叶媞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二十出头的姑娘。
叶媞转头对身后的尹晓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小尹，你劝劝她，赶紧让她过去吧。我看她魂魄的状态最多还能撑三天。”
金癸婆婆知晓她们的来意，释怀道：“你们不用忙了。这样是对我最好的结局。我本来就该……嗳？那小同志，你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
尹晓懒得听她说这么多，只拽着她的领子上奈何桥。
“你听我说！”她劝尹晓道，“你就算这么拖着我，我也过不去。我的心不在那里，注定投不了胎。”
“那就别投了。”尹晓说，“正好去我家给我看孩子。我养她养得够够的。她这么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当她妈。”
“嗳？”金癸婆婆来回打量她们，“难道你们不是……我当她妈？你呢？”
“我去给她当狗。”尹晓说。
金癸婆婆：……
一旁的叶媞傻兮兮地笑着看着她们两人。
金癸婆婆试图抓住周围的草木停下，但根本敌不过尹晓的力气。
“小同志，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我真的不想过去。”
“为什么？”尹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因为我儿子……”
“说个地址，我帮你杀了他。作为回报，你帮我看孩子。”
金癸婆婆：……
“我不恨他。他魂飞魄散了……”
“所以他要报复你？”尹晓打断她道。
“不是……”
“那他把你‘栓’在这里做什么？”
“不是他做的……”
“那就是你想报复他？”
“更不是。”
“既然都不是，你留在这儿的意义是什么？”
“我……”
尹晓不带情感地看着她：“叶媞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以为她在讲一对有深仇大恨的母子互相报怨的故事。结果她告诉我事情很感人，让我来帮你。
我不是很明白她说感人的地方在那里。
你说你在乎你儿子，你儿子说他放不下你。然后你们互相拖累对方，把对方逼近死局。这不是仇人是什么？
冒昧问一句，你和你那个儿子究竟有没有把对方当人看？”
“啊？”金癸婆婆不解。
“你最想看到他什么样，他不是不知道，但就是不满足你；而他最想看到你什么样，你生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但就是不去做。
你见到一条狗对你作揖摇尾巴，也会满足它想吃东西的心愿。怎么，你们母子在对方心里连狗都不如？”
尹晓继续说，“人吃了一次亏，犯了一次错，就该学到点教训。
你已经爱‘散’了他一次，打算再爱‘坏’他一次？你是想让这忘川河畔的无主孤魂都知道，你为了你儿子魂飞魄散，让你儿子背负‘弑母’的名声？”
“小顺不是那种孩子。”
“可你在逼他成为那种人。”尹晓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你们俩都魂飞魄散了，也听不到别人的闲话。
你要真为你儿子好，就该成全他，圆了他的念想。做这些不是更有意义吗？”
“不是我不去做。”金癸婆婆喃喃道，“而是我觉得亏欠他和他母亲……”
“说了半天还是‘你觉得’，总是你替你儿子觉得，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投射到他身上，把他当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看待呢？他真觉得你欠他的吗？”
“我……”
“行了，废话留着去对面说吧。让你过去也不意味着投胎。你要真觉得亏欠，反而该继续在阴间活着，魂飞魄散多轻松呢。活着才能更好的赔罪不是吗？”
金癸婆婆就这么被尹晓拖到了桥对面。她没有受刑罚，反而在结算前世因果后，地府给了她一笔抚恤金，当她不投胎的赔偿。
起初她和叶媞没有工作，只能和尹晓挤在一起。白天尹晓去上班，她们就在家里做家务，做好饭等她回来。那时尹晓还没有买隔壁的两间房，晚上，叶媞和金癸婆婆挤在大床上睡觉，尹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电视。
尹晓有时看着看着，会突然转过头问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让叶媞住进来的？为什么你也要住进来？”
金癸婆婆一手轻拍着叶媞的后背，一边说：“我住哪儿都行。近来，我越发觉得你的话有道理。
与其在河对岸消亡，不如用我的例子帮助更多有执念的魂魄，别让悲剧再发生。”
“话说得没错，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住进来？”
“我想光是这些还不够，我得动起来，学着做一个更合格的母亲，照顾有需要的孩子。”
“我没有再说亲子关系，我在说你住这儿干什么？”
“我想成为你们的依靠，不管是你还是叶媞。我想先从你们做起，成为大家的妈妈。”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这跟你住进来有什么关系？”
“夜深了，你也别总看电视，明天还上班呢，睡觉！”
说着，金癸婆婆按掉了遥控开关。
坐在黑暗中的尹晓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找人帮忙看孩子的吗？为什么给自己找了个“妈”回来？
江易听完了金癸婆婆的故事，终于明白徐闻静为什么会听她的劝而放手离开，并在离去前，也教他放手。
金癸婆婆为免让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再经历一次惨痛的教训，不惜挖出自己的伤疤给他们母子看。
是她让徐闻静得以平安地离开了，也是她避免了江易往后背负长久的愧疚活着。
虽然他们母子还是有些许遗憾，可哪有人能一生圆满，没有任何缺陷。
这对于他们母子依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谢您。”江易诚恳道。
金癸婆婆会心一笑：“是我谢谢你，和校长他们所有人才是。
晓晓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清楚。她私下跟阿水和秀秀打招呼，让他们来‘麻烦’我，当我的‘孩子’；学校建成后，她让我做校医，嘴上说自己人用起来便宜，但我都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是让我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转移我心中对于小顺‘亏欠’。
而能帮到你们母子，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救赎。
小易，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你自己，但对于婆婆而言，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是你你们帮我弥补了我的遗憾。
你和阿水秀秀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所以你要好好珍视自己，有什么难过委屈，不要憋在心里，尽管来告诉婆婆。”
“嗯。”江易点头，眼眶有些酸涩。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得回去照看那些学生了。”
“好。”
江易搀扶着她起身，而后又问：“婆婆，我有件事想问你，关于晓晓的眼睛……她跟您说过吗，她的眼睛会……”
“我知道，还是我帮她做的魂魄切割。”
“什、什么？”
江易没听懂她的话。
金癸婆婆望着他的眼睛，伸手轻抚他的眼角，认真地说道：“这里有她的眼睛一半魂魄。”
江易的心空了一拍，半晌说不出来话。
金癸婆婆告诉他，魂魄的健全程度和生前的肉身有极大的关联。
假如一个人生前下肢瘫痪，可只要他的双腿还在，他死后的魂魄就是全的，在阴间他就能正常行走。然而，要是缺少了某部分肢体，并在入殓时也没找回来，那么在死后也不要指望着魂魄能长出来缺少的那部分。
金癸婆婆说：“你生前被人剜了眼睛，晓晓找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眶就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什么也看不见。她没能找回你的眼睛，所以用自己的魂魄帮你补全。
通常，魂魄补全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到原先的肉身，将里面的残魂提取出来和主魂缝合。第二种就是用同样位置的魂魄做‘药引’，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让它自行补全。
不过这两种对于普通鬼魂都是很难办成的事。单说第二种，也很少有鬼魂会这么做，因为光是修补就要很长时间，他们怕等不及就要投胎，影响下辈子的生活。
而且切割魂魄也不好受……
校长说她不想收留一个废物，于是用她的眼睛做了你眼睛中的‘药引’。你自身能量强，加上校长的魂魄也不弱，所以那个‘引子’在你昏迷的时候就能慢慢补齐。所以你现在才能看见，视力也没受影响。”
“那她怎么……”江易的心揪成一团，“我把眼睛还给她，您帮我把眼睛还给她。”
金癸婆婆摆了摆手，无奈道：“不顶用。她剥离一半魂魄对她来说确实是种伤害，但不是不可逆的。只要她好好休息，慢慢就能恢复。
可她不听呢。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拦着她不让她看电视。她但凡乖点，这会儿和你一样都复原了。
你别说把她眼睛的那部分魂魄还给她，你就算现挖出来一副，她不配合着休息，照样收效甚微。”
金癸婆婆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找心理专家来鉴定自己是不是换上了抑郁症。只是她后来说起时，被阿水这么怀疑过。
可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其他，她对于再见小顺一面起了强烈的执念。
她死后来到忘川河畔，迟迟不肯过奈何桥。
她像是被薛定谔装在盒子里的猫。她怀揣着小顺还活着的希望，认为只要她在这里再多等几十年，就一定能再见到小顺。但她又怕小顺去了对面，她要是再不去，小顺可能就要孟婆汤投胎去了，只是她跟着过去后，小顺没来怎么办？
“最后您怎么选择的？”江易问，”你找到他了吗？”
金癸婆婆说：“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但没见到他的人。”
“他已经投胎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魂飞魄散。”
江易眉头紧蹙：“怎么会？是不是那人看错了？”
“不会。”金癸婆婆十分肯定，“那人是忘川的摆渡人。我虽然没看见过他的脸，但我确定他不会骗我。
他是河对岸有名的善人。所有摆渡人都要拿钱才办事。而他渡的却是诚心悔过，放下执念的孤魂野鬼。它们没钱给他，他也毫不在意。
他清楚很多鬼的事。
小顺被周围的‘鬼’欺负，是他帮忙解的围。他告诉我，小顺本来已经要走上奈何桥，但他向人间看了最后一眼就决定不走了。”
小顺看到了什么自不必说。
他望着日渐憔悴的金癸婆婆，却只能干着急。他站在这里喊到嗓子沙哑，让婆婆别再为他担心，可她听不见。
婆婆一直没有好转，他也一直不曾过桥，最后将自己熬到力量消散。
得知这个消息后，金癸婆婆觉得天旋地转。她不防跌坐在地，呆愣许久后嚎啕大哭。忘川河畔从不缺哭声，然而却鲜有如此凄苦之音。
她质问上天和地府为什么要这么对小顺，这孩子明明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为什么要他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摆渡人站在竹筏上，等待她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说：“横死之人无人超度，找不到黄泉路，也来不到忘川河畔。
您儿子的功绩已被地府看到，是地府派人主动引他来的。他只要过了桥，来世必有福报。”
“那为什么会这样！？”
“‘甚爱必大费。’”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富有情感，听起来很是熨帖，“您对他的爱，太深太重，自他离去后仍不肯放手，与他而言便是‘甚爱’。
他本该顺流而去，你却逆流拉扯他。这一拉一扯之间，阴阳失序，他的魂魄最终耗散殆尽。”
金癸婆婆悲泣道：“我、我……可他是我儿子啊！他死了，你叫我怎么放下？难道您要让我当一切没发生过吗！？”
那人说：“老聃死后，他的朋友秦失来吊丧，却只哭了三声。旁人问朋友死了，你不悲伤吗？秦失说：老子顺时而来，应理而去。‘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生老病死乃自然定数，非人力可改。这并不是说让您不悲伤，而是不要过度沉溺。
您执着，让您悲伤的人也跟着执着。只有您放手，他才能安心。
《道德经》言，‘我无为而民自化’。
这话本是指治国。放在你们母子身上，是一个理。
您‘无为’，不乱、不悲、不‘虐待’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便心定，不再为你操心，自然就能顺着他的路离开。
世间父母子女无一不深爱对方，为对方着想，时常委屈自己而想成全对方，然而于对方而言，这种爱却比枷锁还沉重。与其用‘爱’伤害对方，倒不如各退一步，让‘爱’回归‘爱’的本源。
爱自己也是一种爱别人。”
金癸婆婆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却又没有完全听进去。她明白那人的意思，可小顺已经魂飞魄散，她再也见不到他，即便她知道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小顺没了，那她就更没有过桥的必要了。
她没有照顾好小顺，没有遵守和钟三妹的约定，她怎么好意思过桥投胎，重新做人。
不如就留在这里，以同等“死法”，向小顺和钟三妹“赔罪”。
阳间养成生活和工作习惯，让金癸婆婆到了这里也不忘帮助那些可怜的、过不了桥的孤魂，特别是小孩子的鬼魂，她总会多加照顾。
不知过去多少年，阴间开始流传忘川河对岸有一个鬼婆婆。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花白，但十分和蔼可亲。任何过不了河的小孩子只要找她帮忙，都能被送入地府重新轮回。
然而，金癸婆婆名声正盛之时，她的魂魄也即将耗尽。鬼差特意来接她过河，她只摇头拒绝，说自己要赎罪。
后来有一天，她照常坐在河岸边发呆，却看见刚走没多久的叶媞叼着棒棒糖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了。
最近她们天天见面。叶媞总会来找她说一会儿话，然后消失。
不过这次叶媞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二十出头的姑娘。
叶媞转头对身后的尹晓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小尹，你劝劝她，赶紧让她过去吧。我看她魂魄的状态最多还能撑三天。”
金癸婆婆知晓她们的来意，释怀道：“你们不用忙了。这样是对我最好的结局。我本来就该……嗳？那小同志，你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
尹晓懒得听她说这么多，只拽着她的领子上奈何桥。
“你听我说！”她劝尹晓道，“你就算这么拖着我，我也过不去。我的心不在那里，注定投不了胎。”
“那就别投了。”尹晓说，“正好去我家给我看孩子。我养她养得够够的。她这么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当她妈。”
“嗳？”金癸婆婆来回打量她们，“难道你们不是……我当她妈？你呢？”
“我去给她当狗。”尹晓说。
金癸婆婆：……
一旁的叶媞傻兮兮地笑着看着她们两人。
金癸婆婆试图抓住周围的草木停下，但根本敌不过尹晓的力气。
“小同志，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我真的不想过去。”
“为什么？”尹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因为我儿子……”
“说个地址，我帮你杀了他。作为回报，你帮我看孩子。”
金癸婆婆：……
“我不恨他。他魂飞魄散了……”
“所以他要报复你？”尹晓打断她道。
“不是……”
“那他把你‘栓’在这里做什么？”
“不是他做的……”
“那就是你想报复他？”
“更不是。”
“既然都不是，你留在这儿的意义是什么？”
“我……”
尹晓不带情感地看着她：“叶媞跟我说过你的事。我以为她在讲一对有深仇大恨的母子互相报怨的故事。结果她告诉我事情很感人，让我来帮你。
我不是很明白她说感人的地方在那里。
你说你在乎你儿子，你儿子说他放不下你。然后你们互相拖累对方，把对方逼近死局。这不是仇人是什么？
冒昧问一句，你和你那个儿子究竟有没有把对方当人看？”
“啊？”金癸婆婆不解。
“你最想看到他什么样，他不是不知道，但就是不满足你；而他最想看到你什么样，你生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但就是不去做。
你见到一条狗对你作揖摇尾巴，也会满足它想吃东西的心愿。怎么，你们母子在对方心里连狗都不如？”
尹晓继续说，“人吃了一次亏，犯了一次错，就该学到点教训。
你已经爱‘散’了他一次，打算再爱‘坏’他一次？你是想让这忘川河畔的无主孤魂都知道，你为了你儿子魂飞魄散，让你儿子背负‘弑母’的名声？”
“小顺不是那种孩子。”
“可你在逼他成为那种人。”尹晓说，“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你们俩都魂飞魄散了，也听不到别人的闲话。
你要真为你儿子好，就该成全他，圆了他的念想。做这些不是更有意义吗？”
“不是我不去做。”金癸婆婆喃喃道，“而是我觉得亏欠他和他母亲……”
“说了半天还是‘你觉得’，总是你替你儿子觉得，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投射到他身上，把他当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看待呢？他真觉得你欠他的吗？”
“我……”
“行了，废话留着去对面说吧。让你过去也不意味着投胎。你要真觉得亏欠，反而该继续在阴间活着，魂飞魄散多轻松呢。活着才能更好的赔罪不是吗？”
金癸婆婆就这么被尹晓拖到了桥对面。她没有受刑罚，反而在结算前世因果后，地府给了她一笔抚恤金，当她不投胎的赔偿。
起初她和叶媞没有工作，只能和尹晓挤在一起。白天尹晓去上班，她们就在家里做家务，做好饭等她回来。那时尹晓还没有买隔壁的两间房，晚上，叶媞和金癸婆婆挤在大床上睡觉，尹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电视。
尹晓有时看着看着，会突然转过头问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让叶媞住进来的？为什么你也要住进来？”
金癸婆婆一手轻拍着叶媞的后背，一边说：“我住哪儿都行。近来，我越发觉得你的话有道理。
与其在河对岸消亡，不如用我的例子帮助更多有执念的魂魄，别让悲剧再发生。”
“话说得没错，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住进来？”
“我想光是这些还不够，我得动起来，学着做一个更合格的母亲，照顾有需要的孩子。”
“我没有再说亲子关系，我在说你住这儿干什么？”
“我想成为你们的依靠，不管是你还是叶媞。我想先从你们做起，成为大家的妈妈。”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这跟你住进来有什么关系？”
“夜深了，你也别总看电视，明天还上班呢，睡觉！”
说着，金癸婆婆按掉了遥控开关。
坐在黑暗中的尹晓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找人帮忙看孩子的吗？为什么给自己找了个“妈”回来？
江易听完了金癸婆婆的故事，终于明白徐闻静为什么会听她的劝而放手离开，并在离去前，也教他放手。
金癸婆婆为免让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再经历一次惨痛的教训，不惜挖出自己的伤疤给他们母子看。
是她让徐闻静得以平安地离开了，也是她避免了江易往后背负长久的愧疚活着。
虽然他们母子还是有些许遗憾，可哪有人能一生圆满，没有任何缺陷。
这对于他们母子依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谢您。”江易诚恳道。
金癸婆婆会心一笑：“是我谢谢你，和校长他们所有人才是。
晓晓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清楚。她私下跟阿水和秀秀打招呼，让他们来‘麻烦’我，当我的‘孩子’；学校建成后，她让我做校医，嘴上说自己人用起来便宜，但我都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是让我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转移我心中对于小顺‘亏欠’。
而能帮到你们母子，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救赎。
小易，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你自己，但对于婆婆而言，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是你你们帮我弥补了我的遗憾。
你和阿水秀秀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所以你要好好珍视自己，有什么难过委屈，不要憋在心里，尽管来告诉婆婆。”
“嗯。”江易点头，眼眶有些酸涩。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得回去照看那些学生了。”
“好。”
江易搀扶着她起身，而后又问：“婆婆，我有件事想问你，关于晓晓的眼睛……她跟您说过吗，她的眼睛会……”
“我知道，还是我帮她做的魂魄切割。”
“什、什么？”
江易没听懂她的话。
金癸婆婆望着他的眼睛，伸手轻抚他的眼角，认真地说道：“这里有她的眼睛一半魂魄。”
江易的心空了一拍，半晌说不出来话。
金癸婆婆告诉他，魂魄的健全程度和生前的肉身有极大的关联。
假如一个人生前下肢瘫痪，可只要他的双腿还在，他死后的魂魄就是全的，在阴间他就能正常行走。然而，要是缺少了某部分肢体，并在入殓时也没找回来，那么在死后也不要指望着魂魄能长出来缺少的那部分。
金癸婆婆说：“你生前被人剜了眼睛，晓晓找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眶就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什么也看不见。她没能找回你的眼睛，所以用自己的魂魄帮你补全。
通常，魂魄补全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到原先的肉身，将里面的残魂提取出来和主魂缝合。第二种就是用同样位置的魂魄做‘药引’，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让它自行补全。
不过这两种对于普通鬼魂都是很难办成的事。单说第二种，也很少有鬼魂会这么做，因为光是修补就要很长时间，他们怕等不及就要投胎，影响下辈子的生活。
而且切割魂魄也不好受……
校长说她不想收留一个废物，于是用她的眼睛做了你眼睛中的‘药引’。你自身能量强，加上校长的魂魄也不弱，所以那个‘引子’在你昏迷的时候就能慢慢补齐。所以你现在才能看见，视力也没受影响。”
“那她怎么……”江易的心揪成一团，“我把眼睛还给她，您帮我把眼睛还给她。”
金癸婆婆摆了摆手，无奈道：“不顶用。她剥离一半魂魄对她来说确实是种伤害，但不是不可逆的。只要她好好休息，慢慢就能恢复。
可她不听呢。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拦着她不让她看电视。她但凡乖点，这会儿和你一样都复原了。
你别说把她眼睛的那部分魂魄还给她，你就算现挖出来一副，她不配合着休息，照样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