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是金癸婆婆（下）
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江易不知道何时坐到了金癸婆婆身边。他跟随着婆婆的故事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会心一笑，仿佛他追寻她的踪迹，也跟着那支队伍走了一遍长征路。
金癸婆婆说起自己那段惨痛的经历，总是很平静，但提到战友牺牲，她的情绪便有极大的波动。之后，她说起在延安的生活时，弯起了嘴角：“那地方生活条件很不好。气候和我家乡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我还是觉得好，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有时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没参军之前的日子，好像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也常想，如果钟大姐来到这里该多好，她这么爱学习、爱热闹的一个人，肯定会喜欢。”
“也许她去了那里。”江易说，“红军战士从不掉队。她一定会跟上你们的脚步。”
金癸婆婆一愣，而后露出一个微笑：“你说得对，他们从不掉队。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种子，落在那儿都会开花。只是……”
说着，她变得有些落寞。
江易大概能猜到缘由，便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在想钟大姐的儿子吗？”
金癸婆婆点头。
“您之前说您的儿子，其实就是钟大姐走丢的那个？”
“是。”
金癸婆婆告诉江易，抗日战胜利后，为减轻人民负担、恢复经济，中央发出了大规模复员的指令。
金癸婆婆在看到可去的地区时，和指导员说明了情况，于是复员去了钟三妹曾经说的那个县。
那个县城以及周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离开之前，指导员建议她不要暴露身份，融入群众开展工作。
于是金癸婆婆带着半张被子，作为来找孩子的妇女住在了县城周围的村子。她一边继续工作，一边找钟三妹孩子的下落。
钟三妹曾告诉过她，她儿子很好认。他三个月大的时候被兔子咬伤了耳朵，左耳朵上面缺了一块，像一个小月牙。
提起那个孩子，金癸婆婆忍不住叹了口气：“钟三妹当时欠了地主的高利贷，他们家还不上债，地主就抢了她孩子，二十块大洋卖给人伢子抵债。那个孩子被卖的时候才一岁，根本不记得他爹娘。
我在村子里住，只能在得空的时候跑一趟县城打听。不过还真让我找着了。
当时他十三、四岁，个子不高，又瘦又黑，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烂衣服，在街上偷东西被我抓个正着。我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他就咬了我一口。”
金癸婆婆说着要给江易看她的疤，随后才意识到，疤痕并没有印到她的灵魂上。
她在虎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个圈，说那孩子害怕挨打，于是发了狠似的要逃跑，硬生生咬下她一块肉。
而她怎么也不松手，只紧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安抚他说她是他母亲，她来接他回家了。
许久，那孩子也是没了力气，于是放弃挣扎，跟金癸婆婆说他饿了。金癸婆婆带他吃东西。他一连吃了五碗面，一点油星儿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撑得直叫肚子疼。
金癸婆婆看着他不住地心酸。他这副样子要是被钟三妹看到，她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吃饱喝足后，那孩子看她没恶意，便问什么答什么。他说他叫小顺，自己的“父母”曾经是这里的有钱人，名字是他们起的，他们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孝顺他们。
他们对他很好，从不亏待他吃喝，也不打他，他四岁那年，“母亲”怀孕了。弟弟出生后，他接受不了曾属于他的关爱被抢走，于是闹脾气。他“父亲”这才“义正辞严”地告诉他，他只是他们买来的，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原来那家夫妻结婚后，女方一直怀不上，他们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便想着买一个孩子当后代。
小顺来家那几年，他们真的对他倾注了心血，但有了亲生孩子后，心态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没把小顺当给他们带来孩子的“福星”，反而担心他日后会抢夺自己孩子的财产。
于是，他们开始给他灌输，他是弟弟的“仆人”，他要学着照顾弟弟，长大后不能争抢弟弟的东西，不然会遭报应。
又过了一两年，有传言说日本人要打到他们这里，这家人为了逃避战乱，举家搬迁去往西南。
出发前，这对夫妻商量许久，决定只带自己的孩子。
男主人假意带小顺去看戏，转手把他低价卖给戏班老板。小顺耳朵上有残缺上不了台，只能在戏班打杂。戏班的杂活多，一个小孩子根本做不来。他天天除了挨打就是挨打，而且吃不饱饭。
后来，戏班的生意做不下去。他又被班主卖给隔壁县的地主家当仆人。那家地主和地主婆像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人，高兴也打他，不高兴也打他。地主婆总想法为难他，指使他做一些危险的事，用长指甲掐他有豁口的耳朵，骂他上辈子肯定做了坏事，这辈子才变成这样。
他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由于外面在打仗，他也跑不了多远，就返回了这里在街上四处流浪到现在。
为了活下去，这些年他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做。
他说完了自己的事，抱着肩膀抖着脚，吊儿郎当地问金癸婆婆：“你说你是我娘？为了二十块大洋就能把我卖了，你也真是个好人。我这些年受的苦，你打算怎么赔我？这么着，先给十块大洋我看看你的诚意。”
金癸婆婆握着他的手说：“回家！从今天起，你不准偷不准抢。娘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不会让你挨饿，更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小顺一开始有些震惊，随后嘻嘻哈哈地点头。两人还没回村，他就一口一个“娘”叫着，很是自来熟。
“太皮了。”金癸婆婆含笑跟江易抱怨，“接回家后吃穿没有短过他的，虽然吃的差了些，他倒是也不抱怨，也帮我干活。
但就是那点陋习，怎么都改不掉。天天偷拿村民的东西，被人家追到家里。我在队伍里学的做思想工作的办法几乎给他全用上了，根本说不听。
有时候见我气狠了，他也老实那么一两天，但还是不改。说烦了，他就跟你顶嘴。我气得心突突直跳。
九月份之后局势越来越紧张。尽管有和谈，可我们见对方的部队调动，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
我一边要工作，一边还得管着他，真是忙得一个头两个大。”
“青春期的小孩确实很难管。”江易颇为赞同地说，“我那个年纪也觉得翅膀硬了，经常忤逆我养父。
不过，我听您的语气，他后来改了吧？”
“改了。我狠狠揍了他一顿。”金癸婆婆面无表情地说，“家里的扫把都被我打断了。我那天真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他。”
江易望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瞪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后，解放战争爆发。战略防御阶段，金癸婆婆所在的区域被国民党军完全占领，随着他们一起归来的便是保护伞下的“垃圾”“臭虫”——被土改剥夺了土地和财产的地主、恶霸、汉奸组成的 “还乡团”。
这些人回村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收回”分给贫苦农民的土地和房屋，并逼着农民缴回之前所有收获的粮食。而后，他们开始“大清算”。杀共产党员、杀干部、杀军烈属、杀窝藏过八路者……
为震慑群众，他们还对无辜者施以酷刑，一家子被灭门，连婴儿和儿童也不放过。
金癸婆婆先前隐瞒身份暂时躲过一劫。但这些事情掀开了她尘封已久的伤疤。如果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她恨不得当下拿枪跟他们拼命。
而在她万箭穿心之时，小顺却跟她说，他听说隔壁村有人在和共党联络。他要是蹲到那人是谁，再把他的消息告诉还乡团，就能拿到一笔赏钱，说不定还能加入他们。
金癸婆婆默不作声地关上屋门，把他按在地上照死里揍了一顿。
即便小顺是个十几岁精力旺盛的小子，但也对付不过婆婆这种走过长征，又扛枪上战场的老兵。
他没几下便被制服，紧接着便迎来铺天盖地的“修正掌”。
金癸婆婆手掌发麻，却仍不觉得解气，又抄起了家里扫把。
直到把家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她才停下了动作。而小顺蜷缩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声哭泣都不敢。
金癸婆婆曾在一次聚餐时，和尹晓几人说起过这件事。他们惊讶于婆婆这么和蔼一个人竟然也会动手揍孩子，不过也理解婆婆的做法。
如果他们是小顺的父母，也绝对不允许他歪在价值观上，做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金癸婆婆说：“大家都安慰我说，就应该这么揍一顿。只有一个人不同意。”
江易问：“谁啊？”
“校长。”
江易会心一笑：“她一直是个心软善良的姑娘……”
“她说她要是我就把小顺砍手砍脚，丢进附近的河里喂鱼。”
江易的笑容卡在脸上：“但其实一开始是她的话，小顺可能也不敢这么说。所以她不会这么做的。
主要还是您脾气太好了，小孩子最会顺杆爬。”
金癸婆婆十分赞同：“是这么个理儿。我顾及着他没了爹妈，又流浪这么久，总想补偿他，也想弥补钟大姐的遗憾，有时就纵容他，但实际上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也是从那天之后，才学会怎么当一个母亲。”
金癸婆婆继续说：“我揍完他后，情绪还没下去。当时什么组织纪律都抛在脑后，我跟他讲我是谁，他亲生母亲是谁，是怎么死的，我为什么来这儿。
我拿着半截扫把指着门口让他现在就去给‘白狗子’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抓我，用我给他换赏钱！
我跟他说人穷不要紧，但要是连基本的是非观都没了，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出卖朋友，出卖帮助自己的人，踩着他们的尸骨上位，那他也就和畜生没什么分别。
与其看他以后变成那样，我不如现在打死他，省得他祸害别人，给他妈丢脸。”
说到这儿，婆婆笑着叹了口气，“这事到解放后，我都不敢告诉我指导员，怕他骂我。”
金癸婆婆打完小顺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油放在他旁边，回到自己屋。她冷静下来便是无限的懊悔，觉得自己泄了密。她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生怕小顺真跑去告状。临近天快亮，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便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发现家里的水缸满了，劈好的柴整齐地码放在墙角，锅里放着蒸好的红薯和一碗玉米糁。
小顺端着洗好的衣服从河边回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着金癸婆婆，有些不好意思。
“娘……”他低声说，“我、我昨天说了浑话，你别气。你就当、你就当昨天我被黄大仙附身，脑子发懵才会说那种不是人说的话。
我以前也经常被他们打，才不会帮他们……我以后一定改。”
金癸婆婆眼眶一红：“昨天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你娘，以后你乐意就叫我一声姨。”
“那不行！”小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你那天说你是我娘，我就只认你。”
“你有亲生母亲！”
“她也是我娘！你也是！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以后、以后好好孝顺你，等我长大努力赚钱，给你养老送终，让你睡的棺材都是黄金的。”
金癸婆婆又是恼又忍不住笑：“你说点吉利的吧……”
小顺一开始只是把金癸婆婆当认错孩子的女人。他想着要是能吃能喝，给谁当儿子不是当。但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也对金癸婆婆产生了亲情。他不自觉地对她撒娇、耍赖，试图追回自己缺失母爱的童年。
而昨天那顿打，让他又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婆婆下手不轻，他身上很疼。他以前也挨过打，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在疼痛之余体会到了一种踏实感，那颗漂泊在外的心终于落了地，回了家。
那人在打他，却是在担心他会变成不辨是非，走上歪路的人。
小顺放下洗衣盆，走到金癸婆婆面前跪下，郑重地朝她磕了一个头，认真地喊了她一声“娘”。
那天之后，小顺变了。虽然他仍然活泼调皮，在村里招猫逗狗，但再也不偷东西。他跟着金癸婆婆认真学写字，学文化，学什么是阶级压迫，什么是解放革命。他给金癸婆婆打下手，帮她完成工作，还帮村民干活。
大家开玩笑问小顺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原先那个野小子去哪儿了，怎么现在这么懂事听话。
小顺被夸得不好意思，但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跟他们说，他一直都这样，是他们眼界低，才看不出他的好。
说完，他洋洋得意地大踏步前进，结果摔进了牛粪里。
1947年上半年，是“拉锯区”斗争最残酷、最激烈的阶段。一个传递消息的同志被特务盯上。尽管他反侦察能力极强，也甩掉了跟踪的特务，却还是被发现进村的踪迹。
特务立即联系人手包围村子附近的出路。他们叫醒所有沉睡的村民到打谷场集合。黑夜中，他们举着火把，让村民们站成几排，逼他们交出“奸细”。
为了逼出那人，他们将几个村民绑着跪在地上，威胁他不出来，他们就将这些人枪毙。
金癸婆婆正要站出来掩护那名同志，却见原本被她藏在家中的小顺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他指着西边说：“各位长官，我看见一个戴黑帽子的人往那边去了。”
为首的人先是一惊，随后半信半疑道：“真的？”
“骗你们干什么！”他跳着又往远处指，“穿了件灰色长袍跑得特别快，你这会儿站高处肯定还能看见他。那个方向不远就是条河，你们找人光堵着路也不顶用啊。”
那人冲身后的狗腿子使了个眼色。而小顺也趁着间隙对着金癸婆婆做了口型——“没事”。
狗腿子翻上架子。这波人的装备不算精良，没有望远镜，仅靠火光和肉眼辨认，隐约能看见远处真有灰色袍子。
他大叫着说看到了逃跑的“奸细”。
为首的人赶忙掏出枪，一边安排人去通知前方守路的人和他们两面夹击，一边准备带队去追。
小顺上前阻拦他，嬉皮笑脸地说：“长官，你带上我，我帮你抓他，这儿的路我都熟。事成之后，您看着给点赏儿。”
“行！你要是帮老子抓到他，老子不仅给赏，还给你个小队长当！”
“得嘞~”
那是金癸婆婆最后一次看见小顺。他带着笑，朝她调皮地一眨眼，和那群人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离开后不久，她听到两声枪响，而后村外一片混乱。那群人闹成一团，枪声到天快亮也渐渐消失。
金癸婆婆躲在村口等小顺，见到传递消息的同志翻墙跑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小顺的衣服，并告诉金癸婆婆，小顺昨天偷了他的枪，带着半床被子，说了句“他有办法”就出门了。那孩子跑得太快，他没能拉住他。
天亮后，金癸婆婆便沿着小顺昨天指的方向去找。她在远处的树上发现钟三妹留给她的半床被子，上面布满了弹孔。再往前走几步，地上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沿着血迹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河边……
湍急的河水不曾留下任何人的踪迹。婆婆站在那里，凭着河水打湿她的衣服。她很矛盾，她想找到小顺，又怕河水里会浮上来一张她认识的脸。
中午，还乡团再次来到村里。他们将一把枪扔在地上，问昨天带路的小子是谁家的。村民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苦于没有武器。他们唯一的反抗方式便是沉默不语。
为首的人知道昨天那出调虎离山已经让真正的“大鱼”跑了。他在上头领不了公，就只能从村民这里弥补“损失”。
见到村民不配合，他也不恼，就算问清那孩子是谁家的，这种穷人也没有多少油水。因而他借着“连坐”的名义，搜刮走了村民家中的口粮和牲畜，并且勒索他们限期缴纳一定数量的银元，否则一律按共匪奸细处理。
他们走了，金癸婆婆瘫坐在打谷场，眼中充满了迷茫。村民上前安慰她说小顺福大命大，只要没找到尸首，就有活着的希望；也有人说小顺水性好，肯定顺着河水去了下游。等安全了，他就回来了；还有人说“白狗子”最会吓唬人，先前还经常说他们枪毙了哪儿哪儿的首长，结果人家还是活得好好的。
会活着……吗？
金癸婆婆这样问自己。
会的。
钟三妹就剩着一个孩子了，上天不能这么对她。而金癸婆婆自己也才找到新的家人，也请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此后，金癸婆婆每天都会沿着河边寻找小顺的踪迹。村民也互相转告，托人打听，但都一无所获。
午夜梦回之时，婆婆总能看见小顺抱着那半张被子，一脸傻笑着推开家门，说他回来了。
金癸婆婆抱着他哭，问他这么多天都去哪儿了，也不来个信儿。然而怀里的小顺并没有回答。等她再看，发现小顺浑身湿漉漉的，胸口猩红一片。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沉默许久后，失声痛哭。
或许她那时已经有答案了，但是心里总是不肯承认，仿佛只要她不认，小顺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继续开展工作，组织村民为前线筹粮，斗地主，分田地，抓特务，宣传抗美援朝，进行卫生防疫运动，组织生产建设……
她忙得不可开交，但不敢停，她觉得心很空，但总也填不满。
组织上调她离开，她拒绝了。
退休后，她仍守在那个房子里。尽管屋顶已经千疮百孔，墙壁也破败不堪，但她依旧不离开。
不管是村民，还是组织上派人提出要给她修房子，劝她先离开，但她都拒绝了。
她说她不能走。万一小顺回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她还答应了小顺的母亲，要在胜利后带着小顺回老家，给他们磕头……
她怎么能食言呢。
没了工作，金癸婆婆也没了动力。强烈的空虚包裹着她，吸干净了她身上所有的“阳气”。她经常坐在院子里盯着院墙发呆，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落山。
她就这么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易不知道何时坐到了金癸婆婆身边。他跟随着婆婆的故事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会心一笑，仿佛他追寻她的踪迹，也跟着那支队伍走了一遍长征路。
金癸婆婆说起自己那段惨痛的经历，总是很平静，但提到战友牺牲，她的情绪便有极大的波动。之后，她说起在延安的生活时，弯起了嘴角：“那地方生活条件很不好。气候和我家乡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我还是觉得好，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有时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没参军之前的日子，好像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也常想，如果钟大姐来到这里该多好，她这么爱学习、爱热闹的一个人，肯定会喜欢。”
“也许她去了那里。”江易说，“红军战士从不掉队。她一定会跟上你们的脚步。”
金癸婆婆一愣，而后露出一个微笑：“你说得对，他们从不掉队。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粒种子，落在那儿都会开花。只是……”
说着，她变得有些落寞。
江易大概能猜到缘由，便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在想钟大姐的儿子吗？”
金癸婆婆点头。
“您之前说您的儿子，其实就是钟大姐走丢的那个？”
“是。”
金癸婆婆告诉江易，抗日战胜利后，为减轻人民负担、恢复经济，中央发出了大规模复员的指令。
金癸婆婆在看到可去的地区时，和指导员说明了情况，于是复员去了钟三妹曾经说的那个县。
那个县城以及周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离开之前，指导员建议她不要暴露身份，融入群众开展工作。
于是金癸婆婆带着半张被子，作为来找孩子的妇女住在了县城周围的村子。她一边继续工作，一边找钟三妹孩子的下落。
钟三妹曾告诉过她，她儿子很好认。他三个月大的时候被兔子咬伤了耳朵，左耳朵上面缺了一块，像一个小月牙。
提起那个孩子，金癸婆婆忍不住叹了口气：“钟三妹当时欠了地主的高利贷，他们家还不上债，地主就抢了她孩子，二十块大洋卖给人伢子抵债。那个孩子被卖的时候才一岁，根本不记得他爹娘。
我在村子里住，只能在得空的时候跑一趟县城打听。不过还真让我找着了。
当时他十三、四岁，个子不高，又瘦又黑，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烂衣服，在街上偷东西被我抓个正着。我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他就咬了我一口。”
金癸婆婆说着要给江易看她的疤，随后才意识到，疤痕并没有印到她的灵魂上。
她在虎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个圈，说那孩子害怕挨打，于是发了狠似的要逃跑，硬生生咬下她一块肉。
而她怎么也不松手，只紧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安抚他说她是他母亲，她来接他回家了。
许久，那孩子也是没了力气，于是放弃挣扎，跟金癸婆婆说他饿了。金癸婆婆带他吃东西。他一连吃了五碗面，一点油星儿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最后撑得直叫肚子疼。
金癸婆婆看着他不住地心酸。他这副样子要是被钟三妹看到，她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吃饱喝足后，那孩子看她没恶意，便问什么答什么。他说他叫小顺，自己的“父母”曾经是这里的有钱人，名字是他们起的，他们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孝顺他们。
他们对他很好，从不亏待他吃喝，也不打他，他四岁那年，“母亲”怀孕了。弟弟出生后，他接受不了曾属于他的关爱被抢走，于是闹脾气。他“父亲”这才“义正辞严”地告诉他，他只是他们买来的，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原来那家夫妻结婚后，女方一直怀不上，他们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便想着买一个孩子当后代。
小顺来家那几年，他们真的对他倾注了心血，但有了亲生孩子后，心态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没把小顺当给他们带来孩子的“福星”，反而担心他日后会抢夺自己孩子的财产。
于是，他们开始给他灌输，他是弟弟的“仆人”，他要学着照顾弟弟，长大后不能争抢弟弟的东西，不然会遭报应。
又过了一两年，有传言说日本人要打到他们这里，这家人为了逃避战乱，举家搬迁去往西南。
出发前，这对夫妻商量许久，决定只带自己的孩子。
男主人假意带小顺去看戏，转手把他低价卖给戏班老板。小顺耳朵上有残缺上不了台，只能在戏班打杂。戏班的杂活多，一个小孩子根本做不来。他天天除了挨打就是挨打，而且吃不饱饭。
后来，戏班的生意做不下去。他又被班主卖给隔壁县的地主家当仆人。那家地主和地主婆像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人，高兴也打他，不高兴也打他。地主婆总想法为难他，指使他做一些危险的事，用长指甲掐他有豁口的耳朵，骂他上辈子肯定做了坏事，这辈子才变成这样。
他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由于外面在打仗，他也跑不了多远，就返回了这里在街上四处流浪到现在。
为了活下去，这些年他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做。
他说完了自己的事，抱着肩膀抖着脚，吊儿郎当地问金癸婆婆：“你说你是我娘？为了二十块大洋就能把我卖了，你也真是个好人。我这些年受的苦，你打算怎么赔我？这么着，先给十块大洋我看看你的诚意。”
金癸婆婆握着他的手说：“回家！从今天起，你不准偷不准抢。娘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不会让你挨饿，更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小顺一开始有些震惊，随后嘻嘻哈哈地点头。两人还没回村，他就一口一个“娘”叫着，很是自来熟。
“太皮了。”金癸婆婆含笑跟江易抱怨，“接回家后吃穿没有短过他的，虽然吃的差了些，他倒是也不抱怨，也帮我干活。
但就是那点陋习，怎么都改不掉。天天偷拿村民的东西，被人家追到家里。我在队伍里学的做思想工作的办法几乎给他全用上了，根本说不听。
有时候见我气狠了，他也老实那么一两天，但还是不改。说烦了，他就跟你顶嘴。我气得心突突直跳。
九月份之后局势越来越紧张。尽管有和谈，可我们见对方的部队调动，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
我一边要工作，一边还得管着他，真是忙得一个头两个大。”
“青春期的小孩确实很难管。”江易颇为赞同地说，“我那个年纪也觉得翅膀硬了，经常忤逆我养父。
不过，我听您的语气，他后来改了吧？”
“改了。我狠狠揍了他一顿。”金癸婆婆面无表情地说，“家里的扫把都被我打断了。我那天真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他。”
江易望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瞪大了眼睛：“他做什么了？”
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后，解放战争爆发。战略防御阶段，金癸婆婆所在的区域被国民党军完全占领，随着他们一起归来的便是保护伞下的“垃圾”“臭虫”——被土改剥夺了土地和财产的地主、恶霸、汉奸组成的 “还乡团”。
这些人回村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收回”分给贫苦农民的土地和房屋，并逼着农民缴回之前所有收获的粮食。而后，他们开始“大清算”。杀共产党员、杀干部、杀军烈属、杀窝藏过八路者……
为震慑群众，他们还对无辜者施以酷刑，一家子被灭门，连婴儿和儿童也不放过。
金癸婆婆先前隐瞒身份暂时躲过一劫。但这些事情掀开了她尘封已久的伤疤。如果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她恨不得当下拿枪跟他们拼命。
而在她万箭穿心之时，小顺却跟她说，他听说隔壁村有人在和共党联络。他要是蹲到那人是谁，再把他的消息告诉还乡团，就能拿到一笔赏钱，说不定还能加入他们。
金癸婆婆默不作声地关上屋门，把他按在地上照死里揍了一顿。
即便小顺是个十几岁精力旺盛的小子，但也对付不过婆婆这种走过长征，又扛枪上战场的老兵。
他没几下便被制服，紧接着便迎来铺天盖地的“修正掌”。
金癸婆婆手掌发麻，却仍不觉得解气，又抄起了家里扫把。
直到把家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她才停下了动作。而小顺蜷缩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声哭泣都不敢。
金癸婆婆曾在一次聚餐时，和尹晓几人说起过这件事。他们惊讶于婆婆这么和蔼一个人竟然也会动手揍孩子，不过也理解婆婆的做法。
如果他们是小顺的父母，也绝对不允许他歪在价值观上，做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金癸婆婆说：“大家都安慰我说，就应该这么揍一顿。只有一个人不同意。”
江易问：“谁啊？”
“校长。”
江易会心一笑：“她一直是个心软善良的姑娘……”
“她说她要是我就把小顺砍手砍脚，丢进附近的河里喂鱼。”
江易的笑容卡在脸上：“但其实一开始是她的话，小顺可能也不敢这么说。所以她不会这么做的。
主要还是您脾气太好了，小孩子最会顺杆爬。”
金癸婆婆十分赞同：“是这么个理儿。我顾及着他没了爹妈，又流浪这么久，总想补偿他，也想弥补钟大姐的遗憾，有时就纵容他，但实际上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也是从那天之后，才学会怎么当一个母亲。”
金癸婆婆继续说：“我揍完他后，情绪还没下去。当时什么组织纪律都抛在脑后，我跟他讲我是谁，他亲生母亲是谁，是怎么死的，我为什么来这儿。
我拿着半截扫把指着门口让他现在就去给‘白狗子’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抓我，用我给他换赏钱！
我跟他说人穷不要紧，但要是连基本的是非观都没了，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出卖朋友，出卖帮助自己的人，踩着他们的尸骨上位，那他也就和畜生没什么分别。
与其看他以后变成那样，我不如现在打死他，省得他祸害别人，给他妈丢脸。”
说到这儿，婆婆笑着叹了口气，“这事到解放后，我都不敢告诉我指导员，怕他骂我。”
金癸婆婆打完小顺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油放在他旁边，回到自己屋。她冷静下来便是无限的懊悔，觉得自己泄了密。她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生怕小顺真跑去告状。临近天快亮，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便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发现家里的水缸满了，劈好的柴整齐地码放在墙角，锅里放着蒸好的红薯和一碗玉米糁。
小顺端着洗好的衣服从河边回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着金癸婆婆，有些不好意思。
“娘……”他低声说，“我、我昨天说了浑话，你别气。你就当、你就当昨天我被黄大仙附身，脑子发懵才会说那种不是人说的话。
我以前也经常被他们打，才不会帮他们……我以后一定改。”
金癸婆婆眼眶一红：“昨天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你娘，以后你乐意就叫我一声姨。”
“那不行！”小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你那天说你是我娘，我就只认你。”
“你有亲生母亲！”
“她也是我娘！你也是！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以后、以后好好孝顺你，等我长大努力赚钱，给你养老送终，让你睡的棺材都是黄金的。”
金癸婆婆又是恼又忍不住笑：“你说点吉利的吧……”
小顺一开始只是把金癸婆婆当认错孩子的女人。他想着要是能吃能喝，给谁当儿子不是当。但相处一段时间后，他也对金癸婆婆产生了亲情。他不自觉地对她撒娇、耍赖，试图追回自己缺失母爱的童年。
而昨天那顿打，让他又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婆婆下手不轻，他身上很疼。他以前也挨过打，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在疼痛之余体会到了一种踏实感，那颗漂泊在外的心终于落了地，回了家。
那人在打他，却是在担心他会变成不辨是非，走上歪路的人。
小顺放下洗衣盆，走到金癸婆婆面前跪下，郑重地朝她磕了一个头，认真地喊了她一声“娘”。
那天之后，小顺变了。虽然他仍然活泼调皮，在村里招猫逗狗，但再也不偷东西。他跟着金癸婆婆认真学写字，学文化，学什么是阶级压迫，什么是解放革命。他给金癸婆婆打下手，帮她完成工作，还帮村民干活。
大家开玩笑问小顺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原先那个野小子去哪儿了，怎么现在这么懂事听话。
小顺被夸得不好意思，但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跟他们说，他一直都这样，是他们眼界低，才看不出他的好。
说完，他洋洋得意地大踏步前进，结果摔进了牛粪里。
1947年上半年，是“拉锯区”斗争最残酷、最激烈的阶段。一个传递消息的同志被特务盯上。尽管他反侦察能力极强，也甩掉了跟踪的特务，却还是被发现进村的踪迹。
特务立即联系人手包围村子附近的出路。他们叫醒所有沉睡的村民到打谷场集合。黑夜中，他们举着火把，让村民们站成几排，逼他们交出“奸细”。
为了逼出那人，他们将几个村民绑着跪在地上，威胁他不出来，他们就将这些人枪毙。
金癸婆婆正要站出来掩护那名同志，却见原本被她藏在家中的小顺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他指着西边说：“各位长官，我看见一个戴黑帽子的人往那边去了。”
为首的人先是一惊，随后半信半疑道：“真的？”
“骗你们干什么！”他跳着又往远处指，“穿了件灰色长袍跑得特别快，你这会儿站高处肯定还能看见他。那个方向不远就是条河，你们找人光堵着路也不顶用啊。”
那人冲身后的狗腿子使了个眼色。而小顺也趁着间隙对着金癸婆婆做了口型——“没事”。
狗腿子翻上架子。这波人的装备不算精良，没有望远镜，仅靠火光和肉眼辨认，隐约能看见远处真有灰色袍子。
他大叫着说看到了逃跑的“奸细”。
为首的人赶忙掏出枪，一边安排人去通知前方守路的人和他们两面夹击，一边准备带队去追。
小顺上前阻拦他，嬉皮笑脸地说：“长官，你带上我，我帮你抓他，这儿的路我都熟。事成之后，您看着给点赏儿。”
“行！你要是帮老子抓到他，老子不仅给赏，还给你个小队长当！”
“得嘞~”
那是金癸婆婆最后一次看见小顺。他带着笑，朝她调皮地一眨眼，和那群人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离开后不久，她听到两声枪响，而后村外一片混乱。那群人闹成一团，枪声到天快亮也渐渐消失。
金癸婆婆躲在村口等小顺，见到传递消息的同志翻墙跑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小顺的衣服，并告诉金癸婆婆，小顺昨天偷了他的枪，带着半床被子，说了句“他有办法”就出门了。那孩子跑得太快，他没能拉住他。
天亮后，金癸婆婆便沿着小顺昨天指的方向去找。她在远处的树上发现钟三妹留给她的半床被子，上面布满了弹孔。再往前走几步，地上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沿着血迹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河边……
湍急的河水不曾留下任何人的踪迹。婆婆站在那里，凭着河水打湿她的衣服。她很矛盾，她想找到小顺，又怕河水里会浮上来一张她认识的脸。
中午，还乡团再次来到村里。他们将一把枪扔在地上，问昨天带路的小子是谁家的。村民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苦于没有武器。他们唯一的反抗方式便是沉默不语。
为首的人知道昨天那出调虎离山已经让真正的“大鱼”跑了。他在上头领不了公，就只能从村民这里弥补“损失”。
见到村民不配合，他也不恼，就算问清那孩子是谁家的，这种穷人也没有多少油水。因而他借着“连坐”的名义，搜刮走了村民家中的口粮和牲畜，并且勒索他们限期缴纳一定数量的银元，否则一律按共匪奸细处理。
他们走了，金癸婆婆瘫坐在打谷场，眼中充满了迷茫。村民上前安慰她说小顺福大命大，只要没找到尸首，就有活着的希望；也有人说小顺水性好，肯定顺着河水去了下游。等安全了，他就回来了；还有人说“白狗子”最会吓唬人，先前还经常说他们枪毙了哪儿哪儿的首长，结果人家还是活得好好的。
会活着……吗？
金癸婆婆这样问自己。
会的。
钟三妹就剩着一个孩子了，上天不能这么对她。而金癸婆婆自己也才找到新的家人，也请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此后，金癸婆婆每天都会沿着河边寻找小顺的踪迹。村民也互相转告，托人打听，但都一无所获。
午夜梦回之时，婆婆总能看见小顺抱着那半张被子，一脸傻笑着推开家门，说他回来了。
金癸婆婆抱着他哭，问他这么多天都去哪儿了，也不来个信儿。然而怀里的小顺并没有回答。等她再看，发现小顺浑身湿漉漉的，胸口猩红一片。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沉默许久后，失声痛哭。
或许她那时已经有答案了，但是心里总是不肯承认，仿佛只要她不认，小顺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继续开展工作，组织村民为前线筹粮，斗地主，分田地，抓特务，宣传抗美援朝，进行卫生防疫运动，组织生产建设……
她忙得不可开交，但不敢停，她觉得心很空，但总也填不满。
组织上调她离开，她拒绝了。
退休后，她仍守在那个房子里。尽管屋顶已经千疮百孔，墙壁也破败不堪，但她依旧不离开。
不管是村民，还是组织上派人提出要给她修房子，劝她先离开，但她都拒绝了。
她说她不能走。万一小顺回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她还答应了小顺的母亲，要在胜利后带着小顺回老家，给他们磕头……
她怎么能食言呢。
没了工作，金癸婆婆也没了动力。强烈的空虚包裹着她，吸干净了她身上所有的“阳气”。她经常坐在院子里盯着院墙发呆，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落山。
她就这么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