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是金癸婆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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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癸婆婆原名金桂，她出生于八月，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刻。
这名字不算特别。但别人每每听到她的姓，都要问一句她是不是满人。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那些人便会惋惜地摇摇头，说如果她是满人，怎么也该是个八旗贵族子弟。
金桂对于满清没有什么印象。她出生之时，清朝早就亡了。她得知关于清朝的事也是从村民和集市说书先生的嘴里。
他们谈论起努尔哈赤、康熙乾隆，总是语气高昂激烈，好像他们亲眼见过那些皇帝神气十足地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接受各国使臣参拜一般。
他们也会说那些半真半假的皇家风流韵事，像是乾隆下江南留下了多少私生子，慈禧身边的大太监安德海是她的奸夫，同治皇帝不是得天花而是逛八大胡同得花柳死的……
听到这些，金桂反倒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八旗子弟。虽然她一家只是种地的农民，但他们清清白白。要是皇家的人，听到别人这么编排自己家的那些事，臊也得臊死。
金桂一家五口，父母外加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苦，可也能勉强维持温饱。
时年灾祸四起，民不聊生，金桂所在的村庄虽没受战争波及，却遭了天灾，粮食连年欠收，村里又常遭土匪洗劫。
家里急需用钱，于是将自有田产卖给地主，又租回耕种。这么做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将他们拖入了无底洞。
收成不足，高利租息叠加，债务越欠越多，越还越欠。
一家人每日头疼于还债。
金桂十八岁时，村里来了一个身穿绸缎褂子的人。他私下对金桂说省城开设了新工厂，需要大量女工，一个月五块大洋，还有两天休假。
那人说尽管工资比别处低，但厂里包吃包住，也花不了什么钱。如果她愿意来，就到他这儿报名，签字当时就给一个月的工资。
金桂想如果她真能在省城找份工作，不说挣钱替家里还债，单就包吃包住这一项，就能给家里省下一份口粮。
她带着那人回家。当着她父母的面，那人先拿出五块大洋，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全家没有人认字，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听那人说是用工合同书，怕他们拿钱不认账，他们也就信了。
金桂不知道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最后只按了个手印，当晚就和那人以及村里其他三个姑娘一起走了。
然而，到了省城她才发现，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工厂，而是妓院。
金桂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她跪下恳求老鸨，说她是被骗来的，求她放了自己。
结果老鸨拿出按有她手印的卖身契，老神在在地说：“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又有你的手印，你现在不干不是毁约嘛？！想出去也行，毁约金五十个大洋！我立马放你走。”
金桂本以为地主的高利贷已经是扒皮抽筋了，没想到这种地方更是敲骨吸髓。
她试图和对方讲道理，告诉她，自己只拿了五个大洋，求她宽限些。老鸨听后，只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她明明按一个人八块付的钱！
金桂见对方没有松口的念头，便要逃跑。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按在地上。她遭到了一顿毒打，而后被关进柴房。当晚，她又受到妓院龟公的侮辱。
老鸨坐在床边，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向金桂灌输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出去了别人也会戳她脊梁骨。事已至此，金桂不如就在她这里“做工”，只要她勤快“卖铺”，保证能穿最好的，吃最好的，比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还要逍遥自在。
金桂在她这儿赚了钱，不想干了，大可以赎身走人，那时候她也拦不住金桂。可如果金桂还是油盐不进，不肯合作，那她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屈服。
在她半威逼半利诱的话语之下，金桂不得不听话在这里“做工”。
这些可怜的姑娘们从睁眼开始，就要想尽办法多“卖铺”，因而什么客人她们都要接。没有达到老鸨要求的，要么不给饭吃，要么就是一顿打。
她们被老鸨看做挣钱的工具，没有人格，再别提什么基本健康保障和防护措施。
这种情况下，金桂没多久便怀孕了。老鸨摸了摸她显怀的肚子，面无表情地抄起一只粗擀面杖朝她的肚子狠狠砸了下去。
那孩子没了，而金桂也受了永久性的伤，再不能生育。她只休息了一天，便被妓院的伙计拽着头发从床上拖下来接客。
她曾逃出去过，对警察说了自己遭遇后，他们竟然将她送回了妓院。老鸨得意洋洋地告诉她，警局一年收他们那么钱，早就成他们自己的了。金桂就算跑到委员长那儿告状，她都不怕。
半年后的一天，金桂的父亲找到了这里。
她半年没回家，也没往家捎个信儿，父亲便赶了几天的路来到省城。
他不知道女儿在哪家工厂工作，只能一间一间地找，可他们都说没有叫金桂的女人。
最后一个码头的力巴提醒他说，他要是确定女儿就在省城，工厂找不到的话，不如去娼门子里打听打听。
金桂父亲见到金桂的一刹那，心如刀绞又生出一丝庆幸。
只要人活着就好。他想：活着就好。
他向老鸨打听多少钱才肯放人。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轻飘飘地说：“三百块大洋，一个字儿都不能少。”
金桂瞪大了双眼，问她半年前才说要五十大洋。
老鸨抱着肩膀，摇晃着脑袋骂道：“这半年老娘供你吃喝不要钱？你身上的旗袍、戴的花和那些首饰，那他娘的都是大风刮来的？利滚利，我这三百大洋还要少了呢。”
金桂控诉明明这半年自己挣的钱都落到她的手里，她一分钱没得到。怎么会欠她的钱。
老鸨只冷哼一声：“三百大洋，没钱就别想着赎身。”
家里的地已经归了地主。金桂的父亲思来想去，只能卖掉仅有的祖屋，再借点钱总能凑够钱给女儿赎身。
他临走时跟老鸨几番保证，说自己很快会凑到钱，让老鸨这段时间不要为难金桂。
金桂求了老鸨送父亲出门。趁人不注意，她拿出偷藏的打赏，塞进父亲的怀里，然后朝他不断磕头。
她哭着让父亲别再管她，往后就当她死了，别再想着卖房替她赎身。要是有缘，她下辈子再当他女儿，给他尽孝。
父女俩抱头痛哭。如此情景并没有感动周围的伙计。他们觉得这两人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于是架着金桂的父亲将他扔到了大街上。
金桂想着这样也好。至少父亲没白来，她给那点钱救不了急，也能让弟弟妹妹和母亲吃一顿好的。而她以后就在这里“地狱”里待着。等哪天咽气了，自己也就解脱了。
又几个月后，妓院里来了新一批小姑娘，其中有一个金桂认识。她惊讶于她才十四岁，怎么也被骗了进来。
后来那姑娘告诉她，她不是被骗来的，而是被那些当兵的卖到了这里。同时，她也给金桂带来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金桂一家全都没了。
金桂的父亲去省城的第二天，村里来了一伙儿当兵的。
他们强占民房、宰猪抓鸡、强征柴火草料以及粮食，一分钱不给。他们的长官说接到委员长的“剿匪”命令，要扩充军队。村里下至十二岁，上至六十岁，只要能动，管你是不是家里独子，都必须参军。
有钱人拿钱留下自己的孩子。但金桂家没钱，她刚满十三岁的弟弟被他们抢去当杂役。而她十五岁的妹妹被他们欺辱致死。她母亲在保护儿女的过程中被他们用枪托砸碎了脑袋。金桂的父亲在回村的路上和他们撞个正着，随后就被抓了壮丁，连家门都没进。
那姑娘之所以能见到金桂的父亲，是因为她被那群兵的长官看中带走。没几个月他腻了，便把她卖到妓院。
金桂听到这个消息后，人是麻木的。
她试图找出他们一家招致祸端的根源，是他们不够勤劳，还是他们不够善良，亦或是他们有想平稳度日的“野心”，才受到了这么大的“惩罚”。
他们一家从没有主动招惹这些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威震八方的皇帝，法力高强的神仙，慈悲为怀的佛祖是看不见他们的惨状还是听不见他们的哀嚎，他们还要惨到什么地步，这些人才会现身来救他们？
金桂想不通，也不想了。她几次自杀未成，往后便浑噩度日。
某天，一个商人进了她的屋子。他给了金桂很多打赏，并忍不住炫耀自己钱财的由来。他说他冒着风险在“苏区”和“白区”两边做生意，挣了不少。
金桂本不想搭理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她还是张口反问：“什么是‘苏区’？”
那天起，金桂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想好了，她要去苏区告状，她要找那支队伍替她主持公道！
三四年的一个夏日，由于伙计的疏忽，妓院发生严重火灾。金桂趁乱逃出了城。
此后，她一路乞讨，一路打听商人说的“苏区”在哪。她一直蓬头垢面的，脸上总涂着厚厚的泥，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人伢子卖进火坑。
她从夏季走到深秋又到冷冬，看见越来越多他们留下的标语，听到越来越多关于他们的故事。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双脚冻得通红，心中一直念叨着戴八角帽的人。
一天，她在破庙落脚。睡到半夜时，门外传来动静，她慌忙起身想要躲在佛像后，然而脚下一滑从台子上摔了下去。
台子只有一米高，可她摔到了头，闭眼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盖着两层被子，脚上冻裂的伤口被包扎妥帖，身旁升起了温暖的篝火。
火光中，她看见一群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围着她。她们戴着八角帽，帽子上都有一颗五角星。
金桂想问她们是不是红军，但刚一张嘴便听到自己喉咙中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女战士们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把他们当成了坏人，手指胡乱比划，解释着他们不是坏人，而是路过的红军队伍。不会有人伤害她，让她不要害怕。
很快，又有男兵进来询问情况。金桂听见那些女兵叫他们首长和政委，她不知道政委是什么，但觉得叫首长的肯定是大官。
她连忙爬起来要对他们跪下磕头。女兵们眼疾手快地拦住她，那位首长和政委也连忙搀扶着她起来。
她紧抓着他们的衣袖，哭诉她家里发生的事，希望他们能给她做主。在场没有人不跟着她落泪，他们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这些战士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或多或少的遭受过同样的迫害。
那天晚上，政委用极其认真且诚恳的态度以及语气告诉她，不止是她一个人，红军会为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穷苦人讨回公道。然而，他也毫不隐瞒他们现在遇到的困境。湘江战役后，部队损失惨重，八万余人锐减到三万人，身后还有甩不掉的敌人。眼下大部队没法为她一个人掉头，但他们肯定会回来，将一切土豪劣绅赶走。
听到这些，金桂几乎没有犹豫，当下便说：“你们带上我吧。我洗衣做饭什么都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
她已经没有家了，在外面只会受人欺负。可眼前的人不会。
政委同意她入队之前，跟她讲明了战争的残酷性，让她做好会随时牺牲的准备。金桂说她不怕。死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她见过也经历过比死更痛苦的事。之后，她成为了这支队伍里的卫生员。
她跟着他们识字、学习卫生护理知识，学会怎么开枪，学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害得她一家变成了这样，谁又在为欺负她的人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走过赤水河、金沙江、翻越皑皑雪山，踏过草地沼泽。她走的地方越多，视野就越开阔。她从一个只想着报私仇的姑娘，逐渐蜕变为要为阶级解放而战的战士。
她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最为依赖的便是卫生队的队长，钟三妹。
她比金桂大五岁，大家因她耐心温柔，事无巨细，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钟妈妈”。
她也是被地主迫害，导致家破人亡。绝望之下，她跑去投河，后被红军所救，于是加入了这支队伍。
金桂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女兵。经过村庄时，金桂将自己的被子留给了当地更为穷苦的百姓。物资一时补充不上来，钟三妹便将自己被子一分为二， 给了她一半。
闲时钟三妹和金桂聊天，说她有一个孩子，但被人卖了。有消息说她孩子被卖到了某个县。等哪天队伍要是经过那里，她一定要挨家挨户地找。
金桂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找。一定能找到！我有预感，他一定在那儿等你接他回家。”
钟三妹笑着抚摸她的头发：“你是神仙啊，这么肯定？”
“我不是神仙。但钟大姐，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你孩子一定一定活着。”
“嗯。”钟三妹笑着点头。
不过钟三妹最终还是没有办法亲自去找她的孩子。过草地时，她不慎陷入沼泽。百般救援都不得法的情况下，钟三妹将能扔的东西扔了出来，留给有用的人，并让他们继续前进。
金桂扯着她的衣服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可也救不出她。
“好好活着，等胜利之后，帮我找我的孩子。”钟三妹一边下陷一边说，“要是找到他了，请你带回我家乡，让他给我和他爹磕个头。”
她朝着金桂露出一抹笑容，说：“往前走吧，小同志，希望你永远幸福。”
金桂忘记她具体是在哪天牺牲的，只记得那是在癸未月。于是她将名字里的“桂”改成了“癸”。此后，她便背负着钟三妹的期许活着，为她找到她的儿子，实现她的愿望。
金癸婆婆原名金桂，她出生于八月，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刻。
这名字不算特别。但别人每每听到她的姓，都要问一句她是不是满人。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那些人便会惋惜地摇摇头，说如果她是满人，怎么也该是个八旗贵族子弟。
金桂对于满清没有什么印象。她出生之时，清朝早就亡了。她得知关于清朝的事也是从村民和集市说书先生的嘴里。
他们谈论起努尔哈赤、康熙乾隆，总是语气高昂激烈，好像他们亲眼见过那些皇帝神气十足地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接受各国使臣参拜一般。
他们也会说那些半真半假的皇家风流韵事，像是乾隆下江南留下了多少私生子，慈禧身边的大太监安德海是她的奸夫，同治皇帝不是得天花而是逛八大胡同得花柳死的……
听到这些，金桂反倒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八旗子弟。虽然她一家只是种地的农民，但他们清清白白。要是皇家的人，听到别人这么编排自己家的那些事，臊也得臊死。
金桂一家五口，父母外加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苦，可也能勉强维持温饱。
时年灾祸四起，民不聊生，金桂所在的村庄虽没受战争波及，却遭了天灾，粮食连年欠收，村里又常遭土匪洗劫。
家里急需用钱，于是将自有田产卖给地主，又租回耕种。这么做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将他们拖入了无底洞。
收成不足，高利租息叠加，债务越欠越多，越还越欠。
一家人每日头疼于还债。
金桂十八岁时，村里来了一个身穿绸缎褂子的人。他私下对金桂说省城开设了新工厂，需要大量女工，一个月五块大洋，还有两天休假。
那人说尽管工资比别处低，但厂里包吃包住，也花不了什么钱。如果她愿意来，就到他这儿报名，签字当时就给一个月的工资。
金桂想如果她真能在省城找份工作，不说挣钱替家里还债，单就包吃包住这一项，就能给家里省下一份口粮。
她带着那人回家。当着她父母的面，那人先拿出五块大洋，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全家没有人认字，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听那人说是用工合同书，怕他们拿钱不认账，他们也就信了。
金桂不知道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最后只按了个手印，当晚就和那人以及村里其他三个姑娘一起走了。
然而，到了省城她才发现，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工厂，而是妓院。
金桂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她跪下恳求老鸨，说她是被骗来的，求她放了自己。
结果老鸨拿出按有她手印的卖身契，老神在在地说：“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又有你的手印，你现在不干不是毁约嘛？！想出去也行，毁约金五十个大洋！我立马放你走。”
金桂本以为地主的高利贷已经是扒皮抽筋了，没想到这种地方更是敲骨吸髓。
她试图和对方讲道理，告诉她，自己只拿了五个大洋，求她宽限些。老鸨听后，只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她明明按一个人八块付的钱！
金桂见对方没有松口的念头，便要逃跑。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按在地上。她遭到了一顿毒打，而后被关进柴房。当晚，她又受到妓院龟公的侮辱。
老鸨坐在床边，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向金桂灌输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出去了别人也会戳她脊梁骨。事已至此，金桂不如就在她这里“做工”，只要她勤快“卖铺”，保证能穿最好的，吃最好的，比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还要逍遥自在。
金桂在她这儿赚了钱，不想干了，大可以赎身走人，那时候她也拦不住金桂。可如果金桂还是油盐不进，不肯合作，那她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屈服。
在她半威逼半利诱的话语之下，金桂不得不听话在这里“做工”。
这些可怜的姑娘们从睁眼开始，就要想尽办法多“卖铺”，因而什么客人她们都要接。没有达到老鸨要求的，要么不给饭吃，要么就是一顿打。
她们被老鸨看做挣钱的工具，没有人格，再别提什么基本健康保障和防护措施。
这种情况下，金桂没多久便怀孕了。老鸨摸了摸她显怀的肚子，面无表情地抄起一只粗擀面杖朝她的肚子狠狠砸了下去。
那孩子没了，而金桂也受了永久性的伤，再不能生育。她只休息了一天，便被妓院的伙计拽着头发从床上拖下来接客。
她曾逃出去过，对警察说了自己遭遇后，他们竟然将她送回了妓院。老鸨得意洋洋地告诉她，警局一年收他们那么钱，早就成他们自己的了。金桂就算跑到委员长那儿告状，她都不怕。
半年后的一天，金桂的父亲找到了这里。
她半年没回家，也没往家捎个信儿，父亲便赶了几天的路来到省城。
他不知道女儿在哪家工厂工作，只能一间一间地找，可他们都说没有叫金桂的女人。
最后一个码头的力巴提醒他说，他要是确定女儿就在省城，工厂找不到的话，不如去娼门子里打听打听。
金桂父亲见到金桂的一刹那，心如刀绞又生出一丝庆幸。
只要人活着就好。他想：活着就好。
他向老鸨打听多少钱才肯放人。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轻飘飘地说：“三百块大洋，一个字儿都不能少。”
金桂瞪大了双眼，问她半年前才说要五十大洋。
老鸨抱着肩膀，摇晃着脑袋骂道：“这半年老娘供你吃喝不要钱？你身上的旗袍、戴的花和那些首饰，那他娘的都是大风刮来的？利滚利，我这三百大洋还要少了呢。”
金桂控诉明明这半年自己挣的钱都落到她的手里，她一分钱没得到。怎么会欠她的钱。
老鸨只冷哼一声：“三百大洋，没钱就别想着赎身。”
家里的地已经归了地主。金桂的父亲思来想去，只能卖掉仅有的祖屋，再借点钱总能凑够钱给女儿赎身。
他临走时跟老鸨几番保证，说自己很快会凑到钱，让老鸨这段时间不要为难金桂。
金桂求了老鸨送父亲出门。趁人不注意，她拿出偷藏的打赏，塞进父亲的怀里，然后朝他不断磕头。
她哭着让父亲别再管她，往后就当她死了，别再想着卖房替她赎身。要是有缘，她下辈子再当他女儿，给他尽孝。
父女俩抱头痛哭。如此情景并没有感动周围的伙计。他们觉得这两人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于是架着金桂的父亲将他扔到了大街上。
金桂想着这样也好。至少父亲没白来，她给那点钱救不了急，也能让弟弟妹妹和母亲吃一顿好的。而她以后就在这里“地狱”里待着。等哪天咽气了，自己也就解脱了。
又几个月后，妓院里来了新一批小姑娘，其中有一个金桂认识。她惊讶于她才十四岁，怎么也被骗了进来。
后来那姑娘告诉她，她不是被骗来的，而是被那些当兵的卖到了这里。同时，她也给金桂带来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金桂一家全都没了。
金桂的父亲去省城的第二天，村里来了一伙儿当兵的。
他们强占民房、宰猪抓鸡、强征柴火草料以及粮食，一分钱不给。他们的长官说接到委员长的“剿匪”命令，要扩充军队。村里下至十二岁，上至六十岁，只要能动，管你是不是家里独子，都必须参军。
有钱人拿钱留下自己的孩子。但金桂家没钱，她刚满十三岁的弟弟被他们抢去当杂役。而她十五岁的妹妹被他们欺辱致死。她母亲在保护儿女的过程中被他们用枪托砸碎了脑袋。金桂的父亲在回村的路上和他们撞个正着，随后就被抓了壮丁，连家门都没进。
那姑娘之所以能见到金桂的父亲，是因为她被那群兵的长官看中带走。没几个月他腻了，便把她卖到妓院。
金桂听到这个消息后，人是麻木的。
她试图找出他们一家招致祸端的根源，是他们不够勤劳，还是他们不够善良，亦或是他们有想平稳度日的“野心”，才受到了这么大的“惩罚”。
他们一家从没有主动招惹这些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威震八方的皇帝，法力高强的神仙，慈悲为怀的佛祖是看不见他们的惨状还是听不见他们的哀嚎，他们还要惨到什么地步，这些人才会现身来救他们？
金桂想不通，也不想了。她几次自杀未成，往后便浑噩度日。
某天，一个商人进了她的屋子。他给了金桂很多打赏，并忍不住炫耀自己钱财的由来。他说他冒着风险在“苏区”和“白区”两边做生意，挣了不少。
金桂本不想搭理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她还是张口反问：“什么是‘苏区’？”
那天起，金桂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想好了，她要去苏区告状，她要找那支队伍替她主持公道！
三四年的一个夏日，由于伙计的疏忽，妓院发生严重火灾。金桂趁乱逃出了城。
此后，她一路乞讨，一路打听商人说的“苏区”在哪。她一直蓬头垢面的，脸上总涂着厚厚的泥，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人伢子卖进火坑。
她从夏季走到深秋又到冷冬，看见越来越多他们留下的标语，听到越来越多关于他们的故事。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双脚冻得通红，心中一直念叨着戴八角帽的人。
一天，她在破庙落脚。睡到半夜时，门外传来动静，她慌忙起身想要躲在佛像后，然而脚下一滑从台子上摔了下去。
台子只有一米高，可她摔到了头，闭眼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盖着两层被子，脚上冻裂的伤口被包扎妥帖，身旁升起了温暖的篝火。
火光中，她看见一群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围着她。她们戴着八角帽，帽子上都有一颗五角星。
金桂想问她们是不是红军，但刚一张嘴便听到自己喉咙中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女战士们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把他们当成了坏人，手指胡乱比划，解释着他们不是坏人，而是路过的红军队伍。不会有人伤害她，让她不要害怕。
很快，又有男兵进来询问情况。金桂听见那些女兵叫他们首长和政委，她不知道政委是什么，但觉得叫首长的肯定是大官。
她连忙爬起来要对他们跪下磕头。女兵们眼疾手快地拦住她，那位首长和政委也连忙搀扶着她起来。
她紧抓着他们的衣袖，哭诉她家里发生的事，希望他们能给她做主。在场没有人不跟着她落泪，他们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这些战士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或多或少的遭受过同样的迫害。
那天晚上，政委用极其认真且诚恳的态度以及语气告诉她，不止是她一个人，红军会为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穷苦人讨回公道。然而，他也毫不隐瞒他们现在遇到的困境。湘江战役后，部队损失惨重，八万余人锐减到三万人，身后还有甩不掉的敌人。眼下大部队没法为她一个人掉头，但他们肯定会回来，将一切土豪劣绅赶走。
听到这些，金桂几乎没有犹豫，当下便说：“你们带上我吧。我洗衣做饭什么都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累！”
她已经没有家了，在外面只会受人欺负。可眼前的人不会。
政委同意她入队之前，跟她讲明了战争的残酷性，让她做好会随时牺牲的准备。金桂说她不怕。死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她见过也经历过比死更痛苦的事。之后，她成为了这支队伍里的卫生员。
她跟着他们识字、学习卫生护理知识，学会怎么开枪，学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害得她一家变成了这样，谁又在为欺负她的人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走过赤水河、金沙江、翻越皑皑雪山，踏过草地沼泽。她走的地方越多，视野就越开阔。她从一个只想着报私仇的姑娘，逐渐蜕变为要为阶级解放而战的战士。
她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最为依赖的便是卫生队的队长，钟三妹。
她比金桂大五岁，大家因她耐心温柔，事无巨细，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钟妈妈”。
她也是被地主迫害，导致家破人亡。绝望之下，她跑去投河，后被红军所救，于是加入了这支队伍。
金桂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女兵。经过村庄时，金桂将自己的被子留给了当地更为穷苦的百姓。物资一时补充不上来，钟三妹便将自己被子一分为二， 给了她一半。
闲时钟三妹和金桂聊天，说她有一个孩子，但被人卖了。有消息说她孩子被卖到了某个县。等哪天队伍要是经过那里，她一定要挨家挨户地找。
金桂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找。一定能找到！我有预感，他一定在那儿等你接他回家。”
钟三妹笑着抚摸她的头发：“你是神仙啊，这么肯定？”
“我不是神仙。但钟大姐，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你孩子一定一定活着。”
“嗯。”钟三妹笑着点头。
不过钟三妹最终还是没有办法亲自去找她的孩子。过草地时，她不慎陷入沼泽。百般救援都不得法的情况下，钟三妹将能扔的东西扔了出来，留给有用的人，并让他们继续前进。
金桂扯着她的衣服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可也救不出她。
“好好活着，等胜利之后，帮我找我的孩子。”钟三妹一边下陷一边说，“要是找到他了，请你带回我家乡，让他给我和他爹磕个头。”
她朝着金桂露出一抹笑容，说：“往前走吧，小同志，希望你永远幸福。”
金桂忘记她具体是在哪天牺牲的，只记得那是在癸未月。于是她将名字里的“桂”改成了“癸”。此后，她便背负着钟三妹的期许活着，为她找到她的儿子，实现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