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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栓家的牛病了。不吃草,不喝水,趴在牛棚里,眼睛半睁半闭,肚子胀得鼓鼓的,像塞了一个大西瓜。赵老栓蹲在牛棚门口,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头牛跟了他八年,耕地、拉车、驮粪,家里的活大半靠它。牛要是死了,今年的地就没法耕了。

    叶明赶过去的时候,村里的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大夫姓孙,就是上次给孩子看天花那个。他背着手在牛棚里转了一圈,摇了摇头。“俺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牲口看病的。这牛的病,俺看不了。”说完,背着手走了。

    赵老栓的老伴蹲在牛棚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赵老栓蹲在地上,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他站起来,走到叶明面前,声音沙哑。“大人,您救救俺的牛。牛没了,今年的地就种不了了。”

    叶明蹲下来,看着那头牛。肚子鼓得厉害,用手拍了拍,嘭嘭响,像是敲鼓。他穿越前在农村待过,见过牛胀气。牛吃了太多容易发酵的草料,胃里产生了气体,排不出去,肚子就胀了。严重的会撑破胃,牛就死了。治疗的法子很简单,用一根管子从牛嘴里插进去,把气放出来,或者给牛灌石蜡油、植物油,让它把气排出来。但他不是兽医,不敢动手。

    “赵大叔,您别急。我找人来看看。”

    叶明去了通州。周文彬正在码头上跟几个船老大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看见叶明来了,跟船老大说了几句什么,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迎上来。“叶大人,出什么事了?”

    叶明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文彬想了想,说通州码头上有个老头,姓马,专门给牲口看病,手艺不错,码头上那些骡马病了都找他。叶明让他把人找来。周文彬让一个差役跑去找,不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跟着差役来了。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手里提着一个破木箱,箱子里装着几把刀、几把剪子、几瓶药水。

    叶明带着马老头去了赵老栓家。马老头蹲在牛棚里,用手拍了拍牛的肚子,又掰开牛的嘴看了看舌头,从木箱里拿出一根管子,抹上油,从牛的嘴里插进去。牛哼了一声,没挣扎。管子插进去没多久,一股臭气从管子里冒出来,牛肚子慢慢瘪了下去。马老头把管子拔出来,从木箱里拿出一瓶药水,给牛灌下去,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好了。明天就能吃草了。”

    赵老栓蹲在牛棚门口,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眼眶红了。“马师傅,多少钱?”

    马老头把木箱关上,提在手里。“不贵,五十文。”

    赵老栓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五十文,递过去。马老头接过铜板,揣进怀里,提着木箱走了。赵栓柱蹲在牛棚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这老头厉害。比给人看病的大夫还厉害。”

    叶明蹲在牛棚门口,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牲口病了,没人会治。老百姓的牛、马、驴、骡,是他们的命根子。牲口病了,他们只能干着急。请给人看病的大夫,大夫不会治;请给牲口看病的人,找不到。他得办个兽医培训班,找马老头这样的人来教,让年轻后生学,学成了回村里去,给老百姓的牲口看病。

    “赵大叔,您认识马老头不?”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认识。他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了,给牲口看病,手艺好,价钱便宜。但他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了。他死了,俺们的牲口病了咋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别急。我找人跟他学。学会了,就不怕了。”

    叶明去找了马老头。马老头住在通州码头边上的一条巷子里,一间小屋,门口堆着草料和药瓶,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运河里的船。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地上。“马师傅,您能不能教几个徒弟?工钱我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您教他们给牲口看病,教多久都行。”

    马老头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没拿。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大人,俺没读过书,不会教。俺的手艺,是跟俺爹学的。俺爹的手艺,是跟俺爷爷学的。祖祖辈辈,传了四代。不写字,不画图,光靠嘴说,手把手教。您找的那些后生,能吃苦不?”

    叶明点了点头。“能。他们不怕吃苦。”

    马老头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那您把人带来,俺试试。行,就留下;不行,领走。”

    叶明从通州回到京城,去了夜校。夜校里正在上课,周德胜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把算盘,正在教打算盘。学员们跟着拨,噼里啪啦响。叶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周德胜叫出来。

    “周先生,您帮我找几个年轻人,要能吃苦的,愿意学手艺的。送到通州码头,跟一个姓马的老头学给牲口看病。学成了,回村里去,给老百姓的牲口治病。”

    周德胜想了想。“夜校里有几个后生,年纪不大,脑子灵,干活不惜力。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

    第二天,周德胜带来三个年轻人。一个姓张,十八岁,个子不高,但壮实,一双大手像两把蒲扇;一个姓李,十七岁,瘦高个,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一个姓王,十九岁,圆脸,爱笑,嘴巴甜。三个人站在叶明面前,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叶明蹲在地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你们愿意学给牲口看病吗?”

    姓王的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愿意。俺家的驴去年病了,没人会治,死了。俺娘哭了好几天。俺想学,学会了,不给俺家的驴病死,也不给别人家的驴病死。”

    姓张的点了点头。“俺也是。俺家的牛病了,请了个大夫,花了二百文,没治好,死了。俺爹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姓李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们跟我来。”

    叶明领着三个年轻人去了通州码头。马老头坐在门槛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运河里的船。他看见叶明领着人来了,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那三个年轻人一眼。

    “你们叫什么名字?”

    “张大山。”“李二牛。”“王满仓。”

    马老头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俺不问你们叫什么。俺问你们,怕脏不?怕臭不?怕累不?”

    张大山摇了摇头。“不怕。俺种地的,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李二牛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满仓笑了笑。“不怕。俺家的猪圈都是俺清的。”

    马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行。从今天起,你们跟着俺。俺干啥,你们看;俺说啥,你们记;俺问啥,你们答。学不会,不许吃饭。”

    叶明站在码头上,看着马老头领着三个年轻人走进那条窄巷子。他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兽医培训班的事,成了。三个年轻人,学成了,回村里去,给老百姓的牲口看病。一个村一个,三个村,就能救不少牲口。牲口活了,地就能耕了,庄稼就能种了,老百姓就能吃饱了。一环扣一环,不能断。

    赵栓柱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石板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您说他们能学会不?”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能。他们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能学会。”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医馆里看陈大夫给一个孩子看病。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听说你找了三个年轻人,跟一个老兽医学习给牲口看病?”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老百姓的牛、马、驴、骡,是他们的命根子。牲口病了,没人会治,老百姓只能干着急。我得让他们学会治。”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朝堂上又有人在说你的事了。这回不是太医院,是兵部的人。说你不好好修铁路,跑去搞什么兽医,不务正业,浪费国帑。”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兵部的人,管得也太宽了。我修铁路,他们不管;我种红薯,他们不管;我办学堂,他们不管;我开医馆,他们不管;我搞兽医,他们倒管了。”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是管得宽,是看你做事不顺眼。你做的事,他们都做不到。做不到,就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就骂。”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那他们就骂吧。骂累了就不骂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

    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

    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药田种了,兽医培训班也办了。老百姓有了药吃,牲口有了病治。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他,但他不怕。老百姓不骂他,就够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

    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

    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兽医班。后天,去房山,看药田。大后天,去医馆,看病人。

    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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