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是高警官断案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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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旗之下，幽暗处的电脑桌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显示屏后，若隐若现、一动不动。
高皓然心里暗叫不好。这边厢，武绍辉敲着桌子说：“这就是你带出来的警察？！光是这周，我都发现他上班打瞌睡四次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队长节奏一乱，下面的人就跟着慌。这小孩熬了几个大夜了，这种状态还适合值班吗？！”
“不是，他今天不值班，不信你查值班表！我以为他早走了。”
高皓然一心扑在查案上，队员跟他打招呼离开，他也只是应一声，连头都没抬，谁能想到许超下班之后直接睡在工位上。他中间也没闹出点动静，周围的灯又被关了，难怪高皓然到现在才发现他在这里。
武绍辉说：“值不值班，人家小孩睡在办公室里也说不过去。高皓然，你自己发疯归发疯，别欺负新人。我可不想哪天咱单位也出个‘导师压榨实习生，导致实习生崩溃自杀’的新闻。我跟你讲，那种有点权力就往死里用的官僚主义作风你可别带到这儿来。”
“不是。我真没有。”高皓然这下可是体会到什么叫有冤无处诉。他站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物理”叫醒许超。
“这小兔崽子欠收拾，我的话他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嗳！！！！”武绍辉赶忙拉住他，严肃道，“批评教育，不能动手啊！另外注意说话态度。指导员才开会整训过警局作风问题，你……”
“我知道怎么处理。您赶紧回去吧。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推搡着武绍辉朝门口走去。
“谁家风干鸭脖卖热的……你小子……我自己能走……好好好，我知道了。”武绍辉在门口站定，指着他说，“你别总教训人家。把小超叫醒，你也回家休息休息，好好洗个澡，看看小静。
只要没紧急任务，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我看现在……现在快九点了，九点半之前，你俩必须走，这是命令！我明天查监控，你敢糊弄我，给我等着！”
“是~~我哪敢糊弄您老人家。您快走吧！骑车慢点！”
送走武绍辉，高皓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许超身边，给了他一记爆栗。
许超捂着脑袋倏地站起身，眼中还带着茫然。他看向高皓然，问：“头儿，咱去哪儿？”
“去死。去哪儿！”高皓然怒火中烧，“你这两天照过镜子没？你看看你现的在脸色，躺停尸间里都没有人怀疑你还活着。我说话不顶用是吧？前几天说的，你全当耳旁风，让你别熬夜听广播，你就是要跟我对着干。”
许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下头，惭愧道：“对不起。我以后保证改。”
“又道歉、又保证。你现在不只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而且变本加厉啊。刚才大队来了，你知道吗？我俩说话那么大声，你就一点没听见？”
“啊？！”
“‘啊？’，好意思‘啊？’。好在是下班时间，这要是上班时间，扣你工资都是轻的，要是记过我看你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想……”
许超说着，又把头埋深了些。
高皓然见他这副可怜模样，也没了脾气。他叉着腰说道：“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今天晚上回家就睡觉，不准玩手机，更不准听电台！”
听到“电台”，许超的身影明显晃动了一下。他语带怯懦地说：“头儿，我已经把那个电台删了，但不……”
高皓然见他张嘴，却没听见他后面的话，追问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但许超忽然又抿着嘴一言不发。一直到高皓然耐心消磨前，他才又开口说：“头儿，我今天能不能住单位？”
高皓然还没说话，许超就抢着说：“我在家睡不着，在这儿能好一些。我保证明天不打瞌睡，也不把这里弄乱。”
高皓然上下打量他一番，疑惑道：“超，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许超表情一僵，轻轻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我租的那个房子本来就隔音不好。最近楼上又搬来一个住户，大半夜总被她吵醒，休息不好。不过我已经在找其他地方了。你就让我睡这儿，最多两天，行吗？”
派出所会给警员提供宿舍。但许超先前觉得在宿舍住得不自由，而且自己睡觉轻，很容易受影响，于是自己就选在外面租房。因此，他要想在单位睡觉，只能留在办公室。
高皓然皱着眉：“太吵了？那你收拾东西，去我家睡。”
“不不不！”许超赶忙拒绝，“太麻烦你和嫂子了。嫂子才怀孕，家里多一个人也打扰她休息，还连累她要操心。我睡这儿能行。”
“那、那行吧……”高皓然同意了他的要求，但眉头并未舒展。他总觉得许超有事瞒着他。
他指着角落里那张折叠床说：“你搬床去三楼会议室睡，趴桌子上怎么休息。另外，我更衣室里有你嫂子给我拿的太空被，你拿去盖。别着凉了。嫌冷把会议室的空调打开。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超听着高皓然的叮嘱，眼睛红了一圈：“谢谢你，高队。”
“谢什么。那我走了……你真没事啊？”
“真没事。”
“行、行，明天见。你早点睡。别再玩手机熬夜了。”
高皓然没等许超回答就迈步离开，他刚走出办公室，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空灵且微弱的女声：
“好的。”
他猛地转身，见许超还低着头站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超儿，你刚说话了？”
许超缓缓仰起脸，拖着长调子，慢悠悠地说：“没有。高队，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反光。”
高皓然愈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什么反光？”
“不知道，但会晃眼。”许超朝他露出一抹笑，挥手再见，“我要休息了，明天见。”
“啊、嗯，明天见。”
转身的瞬间，他余光瞥见角落似乎有个长发的女人。他立即停下脚步，抬头去看，那里还是只有许超一个人。
许超在他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角落拿折叠床，又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嗯嗯。再见。”
高皓然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墙壁挂的警徽，“啧”了一声，心道：想也不可能来这儿啊。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
出了办公楼，高皓然将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晚上温度低，他骑电动车回家多少有点冷。
再有三天就是除夕，市政早已在各个主干道挂起了彩灯。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多的店铺关门休息。店主人离开前，在门上贴上了新的对联，多添了几分热闹与喜庆。学生们放了寒假，没有作业的束缚，这个点还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放炮玩闹，笑成一团。
听着他们的笑声，高皓然不禁联想到了元旦那天，他们一行人在大桥上看烟火。那天大家也是这么高兴，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原本还计划着，以后就此固定下来，每一年大家都在一起跨阳历年。谁知道还不到两个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骑到了江易家的巷子口。在附近蹲守江易的便衣民警立即向他打来电话，问询他是否有什么发现。他冲着马路对面那辆熄了火的面包车，摇了摇头，在电话里说他只是来看看。
挂了电话，高皓然停顿片刻，还是转进了小巷中。那盏路灯自从元旦之后就一直亮着，巷子里再不像以前那么暗。不过他来了这么多次，早就轻车熟路，即便没有灯也知道怎么走。他下车拿出钥匙开门。
江易跟他提前交代后事那天，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高皓然。
为了寻找江易，高皓然带着警员来他家搜查过几次，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江易没回来过。
江易家不是案发地点，不用拉警戒线封锁。因而每次搜查结束，高皓然都会利用下班时间过来收拾房子，让它恢复原样。
打开客厅的灯，高皓然径直走向电脑桌后面的神龛。以前供奉的神位，现在被徐闻静的遗照替换。这是他和孙家和布置的。徐闻静的案子没破，尸体还不能下葬。所以他们就在这里先布置灵堂，作为祭奠。
高皓然点燃三炷香，对着照片鞠了一躬，将它们插在香炉中，说：“阿姨，我又来了。江易……江易还没找到。但我保证一定把他带回来，让您能安心。您在天有灵，也保佑我们早日破案，抓到凶手。”
照片中，徐闻静笑得十分慈祥。她活着时也总是带着这样的笑容，聆听他们这些小辈说话，并给予回应。
想起从前，高皓然鼻子一酸，不敢在与徐闻静对视，转头看向别处。
高皓然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江易家时的情景。那个家和它的主人一样冰冷，没点人气，像办公场所更多一些。但现在这里多了很多东西，气氛也变得温馨，真的是一个家的模样。
客厅的柜子以及墙上摆放着他们跨年时拍下的照片。孙家和全洗了出来，给他们每家寄去一份。而不管上面有没有江易和尹晓，江易也都拿出来摆在外面，能看出他很喜欢也很珍惜这些照片以及上面的人。
其中有一张照片被江易单独摆在了床头柜，那是他和尹晓的合照。照片中是两人站在大桥上对视的剪影，烟花在空中升起，勾勒出他们的身影。江易特别喜欢这张抓拍，还把它设置成了手机桌面。
他和尹晓的另外一张合照放在了电脑显示屏旁边。照片中的尹晓坐在电脑前，江易在她身后弯腰站着，侧头向他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高皓然拿起相框，不禁叹了一口气：你男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露面吗！？
他不是没有去找过尹晓，但这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他越来越觉得尹晓神秘得有些诡异了。她和江易一起去了R国和S国，但根本没有留下出入境记录。就算她是什么保密局的同志，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干净”。
更让他奇怪的是尹晓那个前男友傅筠亭。高皓然告知他徐闻静出了意外，江易不见后，他十分震惊，想来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极度配合警方调查，把自己能想到、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只是提到尹晓时，他突然变得很谨慎，说话滴水不漏，打起了太极。
而且高皓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感。他感觉跟傅筠亭对话，就像在跟一个修炼千年的神仙对话。自己要的答案一个没得到，对方却从他这儿获得了不少消息。
江易跟他说过傅筠亭会道术的事，所以现下傅筠亭也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只是他还不知道怎么着手调查。
道士……没有踪迹的女人……难道尹晓是……
高皓然看向二楼最右侧的房间。
那间房里供了三个牌位，名字很熟悉，高皓然也都跟这些牌位的主人见过面，“聊”过天。江易失踪后，他尝试点眼药水，想问它们是否见过江易回家。但不知道是眼药水没用，还是江易已经把它们超度了，那三只鬼并不在这里。
尹晓会不会也是……
但江易一个道士，总不能会跟鬼谈恋爱吧。高皓然很快又推翻自己的猜测：没见过谁家鬼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天。她要是鬼，那蟑螂就要称霸世界了。
高皓然一边唾弃自己这种“不着边际”的假设，一边走向沙发。
沙发上放着一个礼盒。这原本是放在玄关处的快递。看发货日期应该徐闻静帮江易签收的。原本包裹没有被拆开，徐闻静可能想，等江易病情稳定回家后，让他自己拆。
高皓然一干警察为了找线索，遂拆开了外面的包装袋了。打开后，所有民警都不自觉“哇”了一声，里面是一套做工细腻精美的明式汉服。
光瞧衣料和做工就知道不便宜，高皓然用脚猜都能猜到这是买给谁穿的。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盒盖，只看不动：“唉~你们谁有灵有应的倒是言语一声。我是真没辙、真没辙……”
随后，他又盖好盖子，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留意下面的遥控。
电视机被打开，上面跳出白天的新闻回放。
一位记者带着安全帽站在山边，身后是高皓然他们曾经去过的大桥。她举着话筒向观众介绍这座桥的历史。这座修建于七十年代，曾为山区里的人民带来极大的便利，帮助他们摆脱贫困，意义重大。
但现在进山有更便捷宽阔的道路，它可以“功成身退”了。大桥计划三日拆除，今日正式进入收尾工作。
随着爆炸声响，最后一部分建筑物被拆除，大桥变成了废墟，再无半点先前的影子。
高皓然的心跟着空了一块。仿佛他们炸的不是桥，而是抹去他和他的朋友们存在的痕迹。
他不想再看下去，于是拿起遥控准备关闭。忽而，镜头一转，记者将话筒递到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面前，说：“听说我们有重大发现是吗？”
工作人员笑着展开手中满是灰尘手的东西——一块红布。
“是的。这个真是意外之喜。它是我们当年建设桥梁的老前辈在开工前留下的。因为依靠当时的技术，想要修建这座桥很难，但我们老一辈工人坚信人定胜天。于是在开工仪式上，所有人将自己的姓名书写在这块红布上，随后将它埋在奠基碑下，立誓：人在桥在。保证会圆满完成任务……”
高皓然“噌”的一声站起来，骑车回警局。
锦旗之下，幽暗处的电脑桌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显示屏后，若隐若现、一动不动。
高皓然心里暗叫不好。这边厢，武绍辉敲着桌子说：“这就是你带出来的警察？！光是这周，我都发现他上班打瞌睡四次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队长节奏一乱，下面的人就跟着慌。这小孩熬了几个大夜了，这种状态还适合值班吗？！”
“不是，他今天不值班，不信你查值班表！我以为他早走了。”
高皓然一心扑在查案上，队员跟他打招呼离开，他也只是应一声，连头都没抬，谁能想到许超下班之后直接睡在工位上。他中间也没闹出点动静，周围的灯又被关了，难怪高皓然到现在才发现他在这里。
武绍辉说：“值不值班，人家小孩睡在办公室里也说不过去。高皓然，你自己发疯归发疯，别欺负新人。我可不想哪天咱单位也出个‘导师压榨实习生，导致实习生崩溃自杀’的新闻。我跟你讲，那种有点权力就往死里用的官僚主义作风你可别带到这儿来。”
“不是。我真没有。”高皓然这下可是体会到什么叫有冤无处诉。他站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物理”叫醒许超。
“这小兔崽子欠收拾，我的话他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嗳！！！！”武绍辉赶忙拉住他，严肃道，“批评教育，不能动手啊！另外注意说话态度。指导员才开会整训过警局作风问题，你……”
“我知道怎么处理。您赶紧回去吧。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他推搡着武绍辉朝门口走去。
“谁家风干鸭脖卖热的……你小子……我自己能走……好好好，我知道了。”武绍辉在门口站定，指着他说，“你别总教训人家。把小超叫醒，你也回家休息休息，好好洗个澡，看看小静。
只要没紧急任务，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我看现在……现在快九点了，九点半之前，你俩必须走，这是命令！我明天查监控，你敢糊弄我，给我等着！”
“是~~我哪敢糊弄您老人家。您快走吧！骑车慢点！”
送走武绍辉，高皓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许超身边，给了他一记爆栗。
许超捂着脑袋倏地站起身，眼中还带着茫然。他看向高皓然，问：“头儿，咱去哪儿？”
“去死。去哪儿！”高皓然怒火中烧，“你这两天照过镜子没？你看看你现的在脸色，躺停尸间里都没有人怀疑你还活着。我说话不顶用是吧？前几天说的，你全当耳旁风，让你别熬夜听广播，你就是要跟我对着干。”
许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下头，惭愧道：“对不起。我以后保证改。”
“又道歉、又保证。你现在不只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而且变本加厉啊。刚才大队来了，你知道吗？我俩说话那么大声，你就一点没听见？”
“啊？！”
“‘啊？’，好意思‘啊？’。好在是下班时间，这要是上班时间，扣你工资都是轻的，要是记过我看你怎么办。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想……”
许超说着，又把头埋深了些。
高皓然见他这副可怜模样，也没了脾气。他叉着腰说道：“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今天晚上回家就睡觉，不准玩手机，更不准听电台！”
听到“电台”，许超的身影明显晃动了一下。他语带怯懦地说：“头儿，我已经把那个电台删了，但不……”
高皓然见他张嘴，却没听见他后面的话，追问道：“什么？你想说什么？”
但许超忽然又抿着嘴一言不发。一直到高皓然耐心消磨前，他才又开口说：“头儿，我今天能不能住单位？”
高皓然还没说话，许超就抢着说：“我在家睡不着，在这儿能好一些。我保证明天不打瞌睡，也不把这里弄乱。”
高皓然上下打量他一番，疑惑道：“超，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许超表情一僵，轻轻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我租的那个房子本来就隔音不好。最近楼上又搬来一个住户，大半夜总被她吵醒，休息不好。不过我已经在找其他地方了。你就让我睡这儿，最多两天，行吗？”
派出所会给警员提供宿舍。但许超先前觉得在宿舍住得不自由，而且自己睡觉轻，很容易受影响，于是自己就选在外面租房。因此，他要想在单位睡觉，只能留在办公室。
高皓然皱着眉：“太吵了？那你收拾东西，去我家睡。”
“不不不！”许超赶忙拒绝，“太麻烦你和嫂子了。嫂子才怀孕，家里多一个人也打扰她休息，还连累她要操心。我睡这儿能行。”
“那、那行吧……”高皓然同意了他的要求，但眉头并未舒展。他总觉得许超有事瞒着他。
他指着角落里那张折叠床说：“你搬床去三楼会议室睡，趴桌子上怎么休息。另外，我更衣室里有你嫂子给我拿的太空被，你拿去盖。别着凉了。嫌冷把会议室的空调打开。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超听着高皓然的叮嘱，眼睛红了一圈：“谢谢你，高队。”
“谢什么。那我走了……你真没事啊？”
“真没事。”
“行、行，明天见。你早点睡。别再玩手机熬夜了。”
高皓然没等许超回答就迈步离开，他刚走出办公室，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空灵且微弱的女声：
“好的。”
他猛地转身，见许超还低着头站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超儿，你刚说话了？”
许超缓缓仰起脸，拖着长调子，慢悠悠地说：“没有。高队，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反光。”
高皓然愈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什么反光？”
“不知道，但会晃眼。”许超朝他露出一抹笑，挥手再见，“我要休息了，明天见。”
“啊、嗯，明天见。”
转身的瞬间，他余光瞥见角落似乎有个长发的女人。他立即停下脚步，抬头去看，那里还是只有许超一个人。
许超在他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角落拿折叠床，又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嗯嗯。再见。”
高皓然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墙壁挂的警徽，“啧”了一声，心道：想也不可能来这儿啊。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
出了办公楼，高皓然将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些。晚上温度低，他骑电动车回家多少有点冷。
再有三天就是除夕，市政早已在各个主干道挂起了彩灯。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多的店铺关门休息。店主人离开前，在门上贴上了新的对联，多添了几分热闹与喜庆。学生们放了寒假，没有作业的束缚，这个点还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放炮玩闹，笑成一团。
听着他们的笑声，高皓然不禁联想到了元旦那天，他们一行人在大桥上看烟火。那天大家也是这么高兴，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原本还计划着，以后就此固定下来，每一年大家都在一起跨阳历年。谁知道还不到两个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骑到了江易家的巷子口。在附近蹲守江易的便衣民警立即向他打来电话，问询他是否有什么发现。他冲着马路对面那辆熄了火的面包车，摇了摇头，在电话里说他只是来看看。
挂了电话，高皓然停顿片刻，还是转进了小巷中。那盏路灯自从元旦之后就一直亮着，巷子里再不像以前那么暗。不过他来了这么多次，早就轻车熟路，即便没有灯也知道怎么走。他下车拿出钥匙开门。
江易跟他提前交代后事那天，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高皓然。
为了寻找江易，高皓然带着警员来他家搜查过几次，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江易没回来过。
江易家不是案发地点，不用拉警戒线封锁。因而每次搜查结束，高皓然都会利用下班时间过来收拾房子，让它恢复原样。
打开客厅的灯，高皓然径直走向电脑桌后面的神龛。以前供奉的神位，现在被徐闻静的遗照替换。这是他和孙家和布置的。徐闻静的案子没破，尸体还不能下葬。所以他们就在这里先布置灵堂，作为祭奠。
高皓然点燃三炷香，对着照片鞠了一躬，将它们插在香炉中，说：“阿姨，我又来了。江易……江易还没找到。但我保证一定把他带回来，让您能安心。您在天有灵，也保佑我们早日破案，抓到凶手。”
照片中，徐闻静笑得十分慈祥。她活着时也总是带着这样的笑容，聆听他们这些小辈说话，并给予回应。
想起从前，高皓然鼻子一酸，不敢在与徐闻静对视，转头看向别处。
高皓然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江易家时的情景。那个家和它的主人一样冰冷，没点人气，像办公场所更多一些。但现在这里多了很多东西，气氛也变得温馨，真的是一个家的模样。
客厅的柜子以及墙上摆放着他们跨年时拍下的照片。孙家和全洗了出来，给他们每家寄去一份。而不管上面有没有江易和尹晓，江易也都拿出来摆在外面，能看出他很喜欢也很珍惜这些照片以及上面的人。
其中有一张照片被江易单独摆在了床头柜，那是他和尹晓的合照。照片中是两人站在大桥上对视的剪影，烟花在空中升起，勾勒出他们的身影。江易特别喜欢这张抓拍，还把它设置成了手机桌面。
他和尹晓的另外一张合照放在了电脑显示屏旁边。照片中的尹晓坐在电脑前，江易在她身后弯腰站着，侧头向他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高皓然拿起相框，不禁叹了一口气：你男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不露面吗！？
他不是没有去找过尹晓，但这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他越来越觉得尹晓神秘得有些诡异了。她和江易一起去了R国和S国，但根本没有留下出入境记录。就算她是什么保密局的同志，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干净”。
更让他奇怪的是尹晓那个前男友傅筠亭。高皓然告知他徐闻静出了意外，江易不见后，他十分震惊，想来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极度配合警方调查，把自己能想到、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只是提到尹晓时，他突然变得很谨慎，说话滴水不漏，打起了太极。
而且高皓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感。他感觉跟傅筠亭对话，就像在跟一个修炼千年的神仙对话。自己要的答案一个没得到，对方却从他这儿获得了不少消息。
江易跟他说过傅筠亭会道术的事，所以现下傅筠亭也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只是他还不知道怎么着手调查。
道士……没有踪迹的女人……难道尹晓是……
高皓然看向二楼最右侧的房间。
那间房里供了三个牌位，名字很熟悉，高皓然也都跟这些牌位的主人见过面，“聊”过天。江易失踪后，他尝试点眼药水，想问它们是否见过江易回家。但不知道是眼药水没用，还是江易已经把它们超度了，那三只鬼并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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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易一个道士，总不能会跟鬼谈恋爱吧。高皓然很快又推翻自己的猜测：没见过谁家鬼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天。她要是鬼，那蟑螂就要称霸世界了。
高皓然一边唾弃自己这种“不着边际”的假设，一边走向沙发。
沙发上放着一个礼盒。这原本是放在玄关处的快递。看发货日期应该徐闻静帮江易签收的。原本包裹没有被拆开，徐闻静可能想，等江易病情稳定回家后，让他自己拆。
高皓然一干警察为了找线索，遂拆开了外面的包装袋了。打开后，所有民警都不自觉“哇”了一声，里面是一套做工细腻精美的明式汉服。
光瞧衣料和做工就知道不便宜，高皓然用脚猜都能猜到这是买给谁穿的。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盒盖，只看不动：“唉~你们谁有灵有应的倒是言语一声。我是真没辙、真没辙……”
随后，他又盖好盖子，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留意下面的遥控。
电视机被打开，上面跳出白天的新闻回放。
一位记者带着安全帽站在山边，身后是高皓然他们曾经去过的大桥。她举着话筒向观众介绍这座桥的历史。这座修建于七十年代，曾为山区里的人民带来极大的便利，帮助他们摆脱贫困，意义重大。
但现在进山有更便捷宽阔的道路，它可以“功成身退”了。大桥计划三日拆除，今日正式进入收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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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皓然的心跟着空了一块。仿佛他们炸的不是桥，而是抹去他和他的朋友们存在的痕迹。
他不想再看下去，于是拿起遥控准备关闭。忽而，镜头一转，记者将话筒递到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面前，说：“听说我们有重大发现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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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个真是意外之喜。它是我们当年建设桥梁的老前辈在开工前留下的。因为依靠当时的技术，想要修建这座桥很难，但我们老一辈工人坚信人定胜天。于是在开工仪式上，所有人将自己的姓名书写在这块红布上，随后将它埋在奠基碑下，立誓：人在桥在。保证会圆满完成任务……”
高皓然“噌”的一声站起来，骑车回警局。